第37章(1/2)
第37章
坐下来后, 黎无回很久都不说话。
但她把自己那份被子也全部都团起来,一圈一圈地裹到邱一燃身上。
让邱一燃突然变成一颗被包得很紧的春笋。
邱一燃迷茫地眨眨眼。
黎无回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轻而慢地吐出两个字,
“会冷。”
邱一燃停顿了片刻,说,“谢谢。”
说着,她很费力地将手伸到外面来, 把那些厚厚的被子解开。
“我不冷。”知道她想要做什么, 黎无回按住她的动作。
邱一燃有些无奈地看向她, “其实你也比我好不了多少。”
“什么?”
邱一燃叹了口气, 看着她被风吹红的鼻梢, 慢吞吞地说,
“喜欢逞强,这一点都没怎么变。”
黎无回被她说中,沉默地收回了手。
邱一燃也没多说什么。
她只是解了一层被子下来。
也学着刚刚黎无回的动作,将黎无回整个人也团起来。
才安心地抱着自己的被子坐回去。
于是她们变成两颗新鲜春笋, 并排长在一起,共享这片黑暗。
厚重毛毡将草原的喧闹景象隔绝,却还是有欢声笑语和微弱火光从缝隙中飘进来。
邱一燃浸在黑暗里, 火光极其微弱地在她脸上跳跃。
黎无回注视着她。
突然想起从前——
邱一燃有间暗房, 有时候她会为了洗照片在里面待很久,忙起来的时候废寝忘食。
而黎无回通常搞不懂邱一燃那些东西,她对摄影知识的认知几近等于无。
她还记得第一次进去,是邱一燃神神秘秘地捂着她的眼睛, 牵着她走到里面, 说要给她惊喜。
她没想到暗房里面会那么黑,也没想过冲洗胶片是件这么复杂的事情, 需要那么多个步骤,需要一张张地手工进行。
而那个状态的邱一燃,是她从未见到过的。
不同于那个笨拙地抱着圣诞树快要戳到她眼睛的人,也不同于那个地xue酒吧中准确找到自己背着自己走出去的那个人……
暗房里的邱一燃很特殊,就像是名为“邱一燃”的系列盲盒玩偶中的隐藏款。
她牵她走进这个红色世界,手心很热,回头看她的时候,眼睛中间隔着很多张晾挂着的相纸。
邱一燃戴框架眼镜,不笑,不皱眉,也没有任何表情,微微低头将底片拉出来,调配药水,调试温度……
她在这件事情上的专注谨慎,不同于以往的任何一个瞬间,直到光影和颗粒终于在显影液的作用下浮现。
暗房红色光线流淌,她们头挨着头,一同屏住呼吸,等待照片中影像一点一点从水色中浮现——
那是黎无回。
邱一燃眼中的黎无回。
是她正式为她拍摄的第一组照片。
黎无回很久都没缓过来。
她从没想过——
冲洗胶片会是一件这么奇妙的事情,也没想过,亲眼看着自己从中浮现,会是这种感受。
那时她还不知道——
以后自己会成为将闪光灯和镜头视作空气的模特,会有此刻自己想也不敢想的摄影大师在暗房中反复冲洗她的脸,她随便拍的一张照片都会被成千上万个人看到……
所以当时红色灯光游离,她只是擡眼看向邱一燃,恍惚间后知后觉,
“原来这就是你一定要给我拍胶片的原因?”
而邱一燃。
也只是在晾挂着照片的暗房中紧了紧握紧她的手。
隔着红色光线柔软地看向她。
接着,很突然地侧脸过来,亲一下她的脸。
黎无回没反应过来,“干嘛突然亲我?”
邱一燃自顾自地笑起来。
她不说为什么。
神神秘秘地低了头,很严肃地对着满满当当在水池中流动着的黎无回。
结果没过一分钟,又突然过来亲她的嘴巴。
黎无回发着懵,“邱一燃,你——”
话还没说完。
脸突然被捧起来,又是一个很柔软的亲吻,落在她眼睛上。
之后是眉毛、鼻子、眼睛、下巴……
总之。
最后邱一燃把她全脸上下都亲遍,捧着她的脸,笑眯眯地跟她说,
“我果然很爱你。”
-
其实直到现在,黎无回都完全没有搞懂,当时的邱一燃为什么能得出这个结论。
只记得再后来。
出了那场车祸。
邱一燃也还是总爱躲到暗房里面去,她不是在里面洗照片,也不是那么认真地调试暗房里的温度好让底片保持干净。
她只是安静地待在里面,抱着膝盖发着呆,什么也不做,或者什么也不想,就连暗房里那盏红色的灯也不开。
像一朵颓废阴郁的蘑菇。
黎无回曾经以为——
只要自己悉心照料,只要自己有耐心,努力去灌溉营养和精血,蘑菇总有一天也会再长出来,去勇敢面对这个世界。
可后来,这朵蘑菇突然从她身边跑掉了。
让黎无回自己也变成一颗被抛弃掉的蘑菇。
黎无回抱着被子,在哈萨克斯坦的毡房里安静地想——
今天是这朵逃跑蘑菇的三十岁生日。
她要把给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拿出来吗?
“生日快乐。”黎无回突然说。
大概是没想到她会突然出声,邱一燃吓了一大跳。
仿佛突然被抽出思绪。
邱一燃眼神有些迷惘,过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又低着声音,说了声,“谢谢。”
这朵蘑菇还是这么讲礼貌。
“不用谢。”黎无回说。
目光又落到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上,停了一瞬就移开,
“那些药有合适的吗?”
“都挺合适的。”邱一燃说,“是你从国外带回来的吗?”
“算是吧。”黎无回说。
然后又解释,“不过还有其他的,在国内,没带过来,之后我会让许无意给你的。”
邱一燃愣住。
这才迟钝地意识到——
她们这次是要出关入关的,检查很严格。这也就意味着,黎无回早就准备好这些药物,还反复检查申报过,最后选取了这些可以带出关的,带在箱子里。
“太多了。”
想到这里,邱一燃又觉得鼻酸,“黎无回,我用不了这么多药。”
“听说这些药止痛效果很好。”
黎无回说,
“我记得你以前不总是会很痛吗?经常半夜都睡不着觉,穿不合适的鞋会痛,走多了路就容易抽筋,生理期还会引发痛得更厉害,还有什么神经性幻痛……”
“其实那时候我就很想帮一帮你,但是我都没有任何办法。”
所以现在——
我终于让自己可以买得起很贵、效果也很好的药了。
“我现在稍微好一点了。”邱一燃不敢去看黎无回的眼睛。
离开我就好一点了?——黎无回很想要这么问。
但她还是竭力忍住。
她不想要在邱一燃三十岁生日和她吵第二次架。
于是她“嗯”了一声,“那就好。”
邱一燃呼吸声重了一秒,又很快努力憋住,又对她说了声,“谢谢。”
“不用谢,反正我也只是想要让我自己好过一点。”
黎无回没看她了,语气轻了下来,“这些药不算多,以后你也可以用。”
邱一燃攥紧指尖。
“我说的是和我离婚以后。”黎无回将这句话说完。
然后轻轻地说,“我也还是可以在这些事情上帮你。”
邱一燃很久都没有回话。
她被浸泡在这种黑暗里,呼吸像沉进很深的湖泊中,大概是不知道该如何说出拒绝的话。
良久,她才很慢很慢地挪动了一下,然后发出声音,“再说吧。”
“其实我今天原本还有一个生日礼物要给你。”
思考间——
黎无回还是将这件事提了出来,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趁热打铁以后就可能没有机会。
“你不是说……”邱一燃有些犹豫地看过来,“画是生日礼物吗?”
“不是。”黎无回摇头,“画只是意外。”
“那是什么?”邱一燃骤然变得有些紧张起来,“如果是很贵重的东西——”
说到一半她停住。
因为黎无回拿出来的,是一个很小的胶卷相机。
掌心大小,黑色,比起专业相机,更像是个玩具。
邱一燃沉默下来。
“不贵重,是之前品牌方寄送过来的小东西,”黎无回低头摆弄着手中的胶卷相机,“以我们现在的关系,也的确是不好送什么贵重物品,但是送画你又要生气,所以……”
邱一燃掐紧掌心,忽然之间呼吸急促。
“邱一燃。”微弱火光下,黎无回擡眼看向她,
“我给你拍张照吧。”
“什……”
邱一燃掐紧的掌心松了开来,呼吸也有所平复,“你说什么?”
她没想到,黎无回只是说要给她拍照。
“我给你拍张照吧。”
黎无回重复了一遍,然后又掏出一卷新的胶卷来,
“我最近在练习给人拍照。”
“为什么突然之间要练习这个?”邱一燃轻轻地问。
“我今年还不到三十岁,”黎无回的回答很坦然,
“之前也有个还不错的摄影师,夸我天分也不错。我记得当时她还跟我说——”
她在昏暗中准确捕捉到她的眼睛,然后笑着说,
“说不定我从今年开始起步,三十岁那年我就也能在巴黎举办摄影展呢?”
邱一燃被说得哑口无言。
她没办法否认,这是她以前对黎无回说过的话——当然只是玩笑话。
如今却被黎无回拿出来堵自己。
“那为什么要拍我?”邱一燃试图拒绝,“我又不是什么专业模特。”
“不是说了吗?生日礼物。”黎无回像是早就准备好措辞,
“送太贵重的不适合,送你自己的画你又不想要,再加上我本来也打算练手……”
说着,她就拿起手中的胶卷相机对准邱一燃,自己躲在黑糊糊的镜头背后,很随意地对她说,
“所以你就把这卷胶卷,当作我送给你的生日礼物好了。”
邱一燃下意识地伸手去挡自己的脸。
过了一秒,她没听到任何声音。
这才意识到——黎无回可能连胶卷都没装进去。
所以也没摁快门。
“这么黑,有什么好拍的。”邱一燃无奈地放下手。
但黎无回没有把手中的胶卷相机放下来,她仍然举在脸上,透过黑黝黝的镜头,凝视着邱一燃。
从镜头后跑到镜头前。
邱一燃很不习惯。
瞥一眼举着相机的黎无回,又迅速收回视线,问,
“你怎么了?”
听到她的问题,黎无回还是举着相机停了好一会。
才慢慢将手中相机放下来,摇了摇头,“没什么。”
却又在黑暗中注视着她,声音压得很低,“只是没想过,会是这种感觉。”
“什么?”邱一燃没听清。
“没什么。”
黎无回摇头,彻底回了神,“我说我好像不知道怎么装胶卷。”
邱一燃抿唇,移开视线。
她防备心很重。
然而黎无回没有马上就向她寻求帮助,而是自己摸索了起来。
只不过环境太黑。
黎无回又是第一次上手,窸窸窣窣好一会,连放胶卷的地方都没找到。
听了半晌,还没听到黎无回成功把胶卷放进去,邱一燃叹了口气,忍不住出声,
“这种相机一般都在侧面有开关,摁下开关后揭开后面,里面会有放胶卷的地方,直接按进去,然后把片拉一下,塞进去就可以了。”
黎无回动作停了一瞬。
接着。
她摸到相机侧边的开关。
摁了一下,揭开背盖,真的找到了邱一燃说的空位。
将胶卷拆开来,准备上进去——
却又突然顿住。
她擡起眼,发现邱一燃完全没有往她这边看。
手上动作故意一滑。
胶卷掉到地垫上。
滚落到邱一燃身边。
正在缓慢生长的春笋邱一燃反应迟钝,低眼看清之后愣住,又慢半拍地看向黎无回,眼睛里满是疑惑。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