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2/2)
黎春风回答得很漫不经心。
因为此时她在打量房子内部的环境。
而邱一燃看着黎春风的侧脸,那一瞬间本来很想问——
既然觉得难堪,那你为什么扔掉那么多东西也要离开巴黎,你不觉得它们也会觉得难堪吗?
但她思考几秒后,就已经知晓答案——
因为黎春风已经决定扔掉巴黎,也决定扔掉她自己。
对黎春风而言,这已经是最难堪的一件事。
所以邱一燃转移了话题,
“我带你去主卧看一看吧?你把行李什么的收拾一下。”
“你真要让我住主卧?”黎春风感到意外。
“当然。”
听到黎春风像是怀疑,邱一燃停下脚步,转身,很郑重其事地跟黎春风保证,
“我不开空头支票,所以之前在那边答应你的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就算有些现在没办法实现的,像给你做中餐,睡得不舒服给你换床垫这些,以后也全部都会实现。”
“为什么?”
因为我之前忘掉了最重要的事情。
——邱一燃张了张唇,却没能说得出口,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提起这件事,对黎春风的自尊心来说是不是件好事。
她不希望黎春风误会,她是因为这件事才跑过来拦她。
“哪有什么为什么?”
邱一燃转了身,装作很轻松地说,“既然是我把你留下来的,那总归是要负责的,不是吗?”
扔下这句话,她就像是逃走似的,奔到了主卧,然后发现自己的很多东西都还放在里面。
手忙脚乱间,她把自己的东西都胡乱地扔出去,在几个卧室间来来回回地跑了几遍,包括她用过的被子和床单,也全部都给黎春风换成了新的。
黎春风看着她忙上忙下,等她终于松一口气时,却冷不丁地冒出一句,
“你不和我睡一张床吗?”
邱一燃被呛到,猛地咳嗽几声,才涨红着脸,很语重心长地喊了对方的全名,
“黎春风。”
“做什么?”黎春风靠在门框边擡眼。
“请你——”邱一燃竭力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很正常,不像是在开玩笑,
“不要对我产生任何误会。”
“误会什么?”黎春风上翘的眼尾眯起来。
“我们之间的关系虽然定义起来比较模糊,”邱一燃很严肃,
“但绝对绝对绝对不会是金钱或者利益关系。”
黎春风“哦”一声,“所以你决定要和我分床睡。”
邱一燃被黎春风如此直接的话吓到,又连续咳嗽了几声,但是又没办法反驳,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黎春风笑了起来,“你准备分多久?”
邱一燃不明白为什么现在有那么多事情要做,但黎春风却表现得最在乎这点。
她只能很含糊地给出回应,“反正,再说吧。”
黎春风继续问,“再说是多久?”
“你很急吗?”邱一燃反驳。
“……”黎春风停了半晌,慢悠悠地说,“我倒是不急。只是刚结婚就分房睡……”
说着,笑了一声,“你很嫌弃我吗?”
“当然不是。”邱一燃抿唇,“是想让你有个人空间,不要因为我给你提供住处就……就觉得寄人篱下什么都迁就我,我只是希望你住得舒服一些。”
黎春风“哦”一声,“所以你其实是想和我睡一起的?”
“那我也不是这个意思!”邱一燃头疼地抚了抚太阳xue,
“总之,就等……等你在这里住习惯先。其他的事情,都再说吧。”
黎春风昂了昂下巴,“知道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然后左右看了看,现在才刚刚午后,没有到饭点,想到黎春风刚搬过来,自己也不好一直占用她的时间,
“我们都先收拾收拾,或者你先休息?等晚点去吃饭,我带你熟悉一下周围的环境?”
黎春风双手抱臂。
仍然在门框边打量着她。
那双上翘的狐貍眼眯起来,不知道是在盘算些什么。
邱一燃独居很久,也不太适应有人盯着自己,尤其是黎春风。
她攥了攥衣袖,直愣愣地扔下一句,
“我先睡了。”
然后“砰”地一声。
她将黎春风关在门外,躲进自己新的卧室房间里。
这么做之后,她又后悔——
感觉像是自己把人哄过来,结果刚到家就对人家不耐烦。
这样显得自己很坏,也很没有教养。
邱一燃打开一条小小的门缝,探头出去,说,
“黎春风,我没有后悔哦,我很乐意和你分享我的住所和所有空间。”
黎春风笑得不行,“知道了。”
邱一燃看着她,还想要说些什么。
大概是她看起来不够心安。最后是黎春风反过来安慰她,
“我知道你是真心的。你放心吧,我脸皮厚,搬进来就不会轻易搬出去的。”
邱一燃松了口气。
然后又关上了门。
黎春风却在她关门之后,在门边停了许久都没进去。她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那张紧闭的门。
大概是某种心灵感应。
邱一燃又打开了门,探头出来,很认真地强调一句,
“你脸皮不厚。”
黎春风愣住。
邱一燃想了想,又很认真地说,
“在我看来,你只是一个很顽强的人。这种特质,并不叫作脸皮厚。而且应该被夸,因为只有很顽强很有生命力的人,才能这么辛苦但也坚持这么久。”
黎春风注视着邱一燃的表情。
她知道邱一燃说这些完全出自于真心——或许是出于良好的教养,或许是出于这个人总是积极地看待事情。
黎春风已经许久没有见过这种人。但她有个问题很想问,“你以后考虑生孩子吗?”
“什么?”邱一燃大惊失色。
“因为我觉得,”黎春风不觉得自己这个问题很奇怪,她沉思片刻,
“如果是你,应该能把小孩教育得很好。”
“这算夸奖吗?”
邱一燃被吓得脸色苍白。
“是。”黎春风很诚恳。
并且又加了一句,
“因为如果是我,我希望有一个像你这样的家长。”
邱一燃皱眉。
她很认真地思考了一下黎春风的夸奖,虽然不知道是不是正式提议,但她仍然给出回答,
“黎春风,我们不生孩子。”
“……”黎春风挑了下眉,“我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但我可以当你的家长。”邱一燃突然打断她的话。
黎春风怔住。
隔着宽敞公寓内的明亮阳光,邱一燃很正式地思考着这件事,然后说,
“总之,如果有人欺负你,有人看不起你,你都可以告诉我。”
她躲在门里边。
大概因为罕见地说了“脸皮厚”的话,最后耳朵有些发红,
“因为我在巴黎还算有钱的有人脉的,一般的坏人是惹不起我们家的。”
说到这里,她还向黎春风寻求肯定,“你知道吧?”
她说,我们家。
黎春风看着邱一燃那双又黑又亮的眼睛,这才意识到对方并没有在开玩笑。
她低着睫毛,轻笑一声,说,“我知道了。”
邱一燃这才放下心,“那你就,早点休息吧。”
说着。
邱一燃就关上了门。
后背贴紧房门,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而后又十分紧张地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第一次说这种像是要跑去外面收保护费的话,她觉得很丢脸。
不知道黎春风会不会觉得她在装。
直到门外传来很微弱的一声门响——
邱一燃才彻底放松下来。
然后稍微停了几分钟,就轻手轻脚地打开门走了出去。
房子里新搬来一个人,为了表示对这个人的尊重,她还有很多东西要整理。
阳台的衣服收了半边,地板新拖了一遍,冰箱里空间整理出来留了一半……很多很多,像这种琐碎的事情。
对了。
还有那半瓶红酒。
想了想,邱一燃放进冰箱最不起眼的角落,并且决心再也不要打开。
等该整理的整理完。
邱一燃已经累得只能瘫倒在地,她坐在那张红绒布沙发上,终于放松了下来。
沙发是黎春风的。
上面自然也充溢着黎春风的气息。
据说当一个人在另外一个人的气息中能安然入睡,那就证明这是爱。
——这是在彻底入睡前,邱一燃脑子里突然浮现的想法。
但她不太相信。
她不相信爱发生得那么快。
爱明明是那么厚重那么深刻的东西。
怎么会这么轻易地来临?
但她已经失眠很久。
却在一个忙碌的下午,缩在一张旧沙发上,睡得很舒服。
甚至在潜意识中,她都觉得自己是不是可能永远不会醒来了。
而就是在她半梦半醒间——
她能感觉到,是黎春风从主卧里走了出来。然后站在她面前,很久很久。
看着她。
摸她的睫毛,捏她的鼻子。
指腹轻点她的唇珠。
最后又坐在地毯上。
抱着膝盖像是很无聊,在她耳边说着些模模糊糊的话,
“邱一燃,你不是要当我的家长吗?”
——当然。
“邱一燃,我们家怎么一点吃的都没有,我好饿。”
——晚点我们下去逛超市,这次不买调料了。因为我们家算有钱的,不寒碜。
“邱一燃,你怎么还不醒?”
——我也不知道,你的旧沙发让我睡得很好。看来小气也并不是没有用。
“邱一燃,笨蛋。”
——我才不是笨蛋。
邱一燃在睡梦中想要一一反驳,然后她很努力地睁开自己沉甸甸的眼皮——
房间内很挤,到处充斥着旧物,却又生着某种熟悉的气味,像某个孩童在十四岁以前的所有记忆。
光源昏暗得很闭塞,有个女人站在她床边,是边缘混沌的剪影。
“黎……”
邱一燃艰涩地发出声音。
床边女人在灰黑色光线中看她,很久,很久,让邱一燃觉得大概有一个世纪那么长。
才动作很慢地伸手过来——
邱一燃努力擡起眼皮,想要看清女人的脸。
而女人也一直没有说话,却在快要碰到她的脸之前,却又很克制地停止。
最后,只是轻轻用指节刮过她的眼角。
“邱一燃。”
是黎春风的声音。
实实在在地。
邱一燃松了口气,“我们去吃饭吧,你是不是等了很久?”
听到她这样说,黎春风脸上露出了不解的表情,在这之后收回手,目光在手指水光中停留很久。
才重新落到她脸上,很模糊很朦胧地注视着她,
“你梦到了什么?”
邱一燃愣在原地。
女人发现了她表情的变化。
又用手背轻轻抹过她脸上变凉的泪水,盯了片刻,
“你为什么看起来这么难过?”
邱一燃低着眼不说话。
手背摁在床边,骨节处的皮肤因为被拉得很紧。
因为她这时才彻底看清黎无回的脸,也终于彻底清醒,想起今天的日期——
二零二四年,她们已经在苏州,在要去巴黎离婚的路上。
站在她面前的,已经是黎无回了。
原来,她已经把黎春风扔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