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1/2)
第28章
已经两周, 邱一燃没有理会任何来自黎春风的短信和电话。
二十四年来。
这是她在遇到难题时采取过最最最幼稚的举动。
逃避。
逃避可耻,逃避不对。她知道。
但她之前从未有过这种状况——魂不守舍,焦躁不安, 仿佛身体里面有什么被挖空了那般。
可她又不能去找罪魁祸首。
因为罪魁祸首骗了她。
而她知道,只要她去找罪魁祸首,不仅不能把自己被挖走的东西讨回来。
还会让自己心脏中央那块被挖得更空。
原本她以为——让她惴惴不安间选择逃避的,只有这一个选项。
直到黎春风说要离开。
前一天晚上, 她失眠到凌晨三四点。
当天, 她顶着快垂到脚底的黑眼圈, 准备像过去两周一样, 彻底忽略这件事。
她拿着相机在街上闲逛。
想靠太阳和塞纳河度过这一天, 却在不知不觉中走进一个人来人往的建筑, 这其中的每对人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她看到一对新人在鲜花花瓣下笑靥如花地走出来。
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然已经站在市政厅门口——
她和黎春风结婚的那个市政厅。
那时候,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重复——不要,绝对不要那么老套去机场追人。
然后, 有个人拍了下她的肩。
她精神恍惚地回了头。
身后是个陌生的法国人。对方很惊喜地看着她,然后问,
“你真的和她结婚了?”
邱一燃不明所以。
陌生人笑得开怀,
“我是那天晚上载你们去安纳西的人, 你当时喝得很多,可能不记得了。”
邱一燃实在是无法将眼前这张脸和记忆对上,“抱歉,我——”
“没事。”陌生人朝她眨了眨眼,
“不过我倒是对你印象蛮深刻的, 所以再次见面,很高兴。”
邱一燃抿了抿唇。
“啊, 你不记得了?”
陌生人自顾自地笑了起来,“因为当时我们赶到安纳西爱情桥已经快天亮,我本来以为你们是初次见面,结果你突然跟她求婚了。”
“什么?”
邱一燃尤其艰难地理解着这句话。
关于平安夜那天,她脑海中残存的记忆很碎,也很短。
这个陌生人说,是她在安纳西爱情桥跟黎春风求婚,她却一点记忆也没有。
但,有些闪回的记忆片段,却似乎能佐证这一点——
是在回来的路上,是凌晨。
路途坦荡,光晕摇晃。
她模模糊糊地睁开眼,发现自己似乎躺在女人的膝盖上。
车内光线昏暗,女人耐心地给她理着被风吹得凌乱的发丝,又像只很调皮的的猫,有一搭没一搭地玩着她的睫毛,捏她的嘴唇和鼻子。
她觉得不适,皱了下眉。
反而惹得女人发笑。
不知道是在笑些什么?当时邱一燃觉得费解。
这反而让女人笑得更开怀了,东倒西歪地,摇摇晃晃地。
笑完了,才又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子,
“邱一燃,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
“什么秘密?”邱一燃觉得喉咙很痛,她那时没发觉对方已经知晓她的名字,在她们在市政厅的自我介绍环节之前。
女人望了她一会,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是那段空白让邱一燃觉得很漫长。
她很努力地睁大眼睛,想要看清女人的眼神中究竟有什么。
其实作为摄影师,她总是很轻易就能分辨每个人眼中的情感。
作为一个喝醉的摄影师也不例外,她很勉强地分辨,发现自己能在女人眼中找到悲观,凄怆,希冀,冷静,推算,权衡……
很多很多的东西。
但最终都可以归为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难过?”
邱一燃伸手过去,轻轻摸了摸女人的眼角,然后安慰她,“不要难过。有什么事说出来,说不定我可以帮到你。”
女人垂下眼,睫毛上像停栖着蜻蜓。
死去的蜻蜓。
“可能你不知道,”对方许久没有说话,邱一燃强调,
“但其实我很厉害的。”
“你的确可以帮到我……”
听到她这样说,女人没忍住笑出声,却没告诉她那个秘密,
“但在这之前,我只要你别忘了就好。”
“别忘了什么?”
其实邱一燃很想知道——这个女人当时到底在想些什么?
为什么要用这种落寞但又冷静的眼神看她?
而记忆太模糊,她已经记不清当时的所有细节。
只记得,当时——
女人捧她的侧脸,轻轻在她唇角落下一个吻。
接着,便与她分开。
让她与她在黎明光线中对视,看她很久,才慢慢地说,
“是你先跟我求的婚。”
额头碰着她的额头,骨骼相抵,自来卷的发丝扑在她脸上,明明是终生难以忘怀的味道,
“你可以后悔。”
“但你永远都不要忘掉。”
-
但邱一燃终究还是忘掉了。
XZF
二零二零年伊始,她在巴黎街头愣怔着,看着眼前的陌生人。
这个陌生人像一个在平静时刻冒出来的线头。
将被她遗忘的平安夜记忆全都一连串地拽起来——
是她先开始的。
是她先醉酒,在安纳西爱情桥跟黎春风求婚。
黎春风才会在那天她醒酒后,突然问她——你觉得两个人认识多久才可以结婚啊?
最后她们才跑去结婚。
最后的最后——
圣诞节变成她们的结婚纪念日,她认为是黎春风哄骗她去结婚。
原来从一开始,在邱一燃自认为完整的拼图中,就已经少了最首要也最重要的一块。
大概是看见她许久都没有说话,像魂飞魄散。不小心揭露真相的陌生人又补了一句,
“所以我想,她现在应该已经成为你的妻子了吧?”
话还没有完全落下——
邱一燃就已经头也不回地跑掉。
风将她的长发吹得飘起来,她飞快地打了出租车,不得体,不礼貌,一上车就要求司机尽快赶到机场。
但她不知道黎春风的航班是在什么时间,于是她同时采取了另外一种方式来预防她和黎春风错开的可能性——
搬家公司。
直到此刻,她从机场赶到十八区,气喘吁吁地跑到黎春风的公寓,看到手里拿着半瓶红酒的黎春风,她才发现——
她所以为的怕什么东西被偷走,根本不是她选择逃避的根本原因。
根本原因是,罪魁祸首在等她离婚。
而她根本不想离婚。
于是,邱一燃将那危险的半瓶红酒抢过来,还喘着气,说,
“黎春风,我没有生你的气,你不要离开巴黎。”
“而且,我们不是结婚了吗?”
黎春风没有任何回应。
公寓这时候很空,也很黑。黎春风站在晦暗光线中,脸上的表情也看不清。
于是邱一燃紧紧抱着那半瓶红酒,很努力地注视着黎春风——
因为她不太擅长诉说温情的话语,但很多人说她的眼睛生得很温存,像是会说话。
从前她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
此刻,她却只能将此当作救命稻草。
直到黎春风拖着行李箱往前走了一步。
“我的房子很贵!”
手足无措间,邱一燃脱口而出。
黎春风停了下来,有些诧异地看向她,“你说什么?”
听不出是什么语气。邱一燃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慢慢地继续往下说,
“在十五区,十五分钟就能走到塞纳河,周围有地铁六八十号线,一百五十平,三室一厅,有电梯,不用爬楼,装修很新。”
“对了,我还有一台一百寸的电视机,有暖气电熨斗智能洗衣机智能窗帘,有间独立厨房,里面有烤箱洗碗机微波炉油烟机,你如果想要做饭的话,每天做了也不会满身油烟气,如果你不想做饭的话,我最近在学做各种菜系的中餐,湘菜川菜粤菜苏菜……”
“你搬过去后,可以住主卧,主卧里有投影,还有单独的淋浴房和浴室,床垫也很舒服,是我花了很多时间才选定的,如果你试了之后睡得不舒服的话,我们还可以去换……”
邱一燃绞尽脑汁。
她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说这么多话过,但如果黎春风再不点头同意,她可能会说到——自己也可以花钱再买套更贵的房子。
但黎春风只是静静地站在廉价公寓内望着她,很久,等她说得差不多了,才笑了一下,说,
“所以你这是要做我的房东?”
邱一燃愣住,“不,不是。”
她没想到黎春风误解她的意思。
邱一燃抿紧唇,上前一步,先是摁住黎春风的行李箱,才稍微安下了心,强装镇定地说,
“黎春风,其实我还算有钱的。”
黎春风没有说话了。
但她也没有松开行李箱,只是在晦涩光影里,静静地打量着邱一燃。
仿佛是想要看清她到底是不是一时兴起,像那天晚上的安纳西爱情桥一样。
“所以,我的意思是——”
邱一燃很艰难地平复自己的呼吸,让自己的话能够显得正式一些,
“我不是什么都没有考虑过,就让你留在巴黎……我是想……”
“最起码,我可以让你留在巴黎也没有那么辛苦。”
“你凭什么?”在她把自己想说的都说完之后,黎春风突然开口问她。
“什么凭什么?”邱一燃愕然。
“我不是骗了你吗?你也看到了,我住在十八区,我不和人合租都没办法留在巴黎,我在炸鸡店打工才能勉强留在这里,我依靠酒精度日,这里的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很难熬,因为没有机会,保不齐我以后还是会利用你,我会住在你的房子里骗你为我做很多事,保不齐我现在都是在骗你,你看到的听到的所有,都只是我写的剧本……”
明明听上去是很情真意切的一段话,黎春风说得很随意,像是只要自己将这件事放轻,就不会从中受到任何伤害。
因为只要自己不期待,就不会有失望。
“所以邱一燃,你是凭什么要为我做到这一步?”
说到最后。
黎春风甚至笑了起来,“你凭什么把我留下来?”
“因为……”
其实邱一燃自己也有过很多次这种感受——
最先开始来到巴黎时,她也产生过很多次这种疑问。所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这种时候,问这些问题的人最需要什么。
所以,听到黎春风这么问,邱一燃反而轻松下来。因为她知道,黎春风要的,只是她本来就有的东西。
她为此感到庆幸。
也很笃定,
“因为我相信你。”
-
之后黎春风一直都没有说话。
她的眼睛中间划过很多稍纵即逝的东西——诧异,不理解,沉思,以及……
解脱。
于是,趁黎春风精神恍惚期间,邱一燃很轻易地就将行李箱从她手中夺走。
甚至在搬家车到来之后——
她又招呼着司机,将黎春风那只有一个的行李箱搬到车上。
最后,在那间空空荡荡的公寓中环视一圈,实在已经没有什么好搬的。
但邱一燃不是爱浪费钱的性格,找来那么大一辆搬家车,她很心疼,想要物尽其用。
于是她将黎春风放在门口准备要回收的,那两沓垒得高高的旧杂志,以及那张黎春风自己淘来的红绒布沙发……
也都一并搬了回去。
黎春风对此没有提出任何意见。
她只是沉默着,看邱一燃忙前忙后——她不明白这个人为什么这么尽心尽力。
最后,等沙发放到邱一燃一百五十平的房子里面,邱一燃看着不伦不类的搭配,坐在突兀的红绒布沙发上感受了一会,叹了口气,
“看来做人还是不能太小气。”
“骗子。”沉默许久的黎春风突然开口。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春风擡眼,望着她,
“不是怕我认生所以才硬要把沙发搬来的吗?还多给了司机搬大件的费用?”
“不是。”没想到被黎春风看到给钱的后续,邱一燃摸了摸鼻子,“是因为不想随便乱扔东西,很浪费。”
“也很难堪。”黎春风没有反驳她。
“什么难堪?”
“被扔掉的东西都很难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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