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2/2)
卫子柯一针见血。
邱一燃自己却迷茫,“你都知道?”
“看你最近的状态就知道了。”卫子柯语气轻松。
河边风大,吹得兜帽扑簌簌作响。她侧脸,便看见邱一燃郁气沉沉的眼——
其实能和邱一燃认识,也实属偶然。
一开始她觉得这个人太孤僻,孤身一人来到这里,平日里死气沉沉地躲着人,不和任何人产生联系,像是飘到这里来的一片落叶。
后来偶然间她看到邱一燃的假肢,又觉得这个人真可怜——腿都断了还跑到这里来,像是被人抛弃了,又像是自己抛弃了谁,只身来到这么个小地方,仿佛全世界只有这里才能容得下她。
大概是几个月前,卫子柯送客,到邱一燃家楼下,原本想上楼去打个招呼,也想看看邱一燃是不是又不开灯像个鬼影那般在屋子里坐着。
结果刚一下车——
她就看到邱一燃扶着个女人坐在树边,然后将出租车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再捡起女人的高跟鞋和包,将昏昏沉沉的女人送进出租车。
那时她问邱一燃这是谁。
邱一燃一瘸一拐地踏着水洼,低头随意笑笑,跟她说——算是朋友,分过手的那种。
从那时起,卫子柯就知道——
邱一燃大概是快要离开这里了。
“我很高兴。”回忆结束,卫子柯很欣慰地说,“你能离开这里。”
“离开?”邱一燃摇了摇头,
“你误会了,我没有要离开这里,最多三个月,就会回来。”
“你还要回来?”卫子柯不太理解,“这里有什么好的,住得不好吃得也不好,冬天冷夏天潮,像我们这种生在这里,死在这里的人也就算了。你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我觉得这里很好。”听到卫子柯贬低自己的家乡,邱一燃笑起来,但她的脸色被河风吹得很白,于是笑容也显得很苍白,
“生活很平静,没有什么压力。”
“这种平静有什么好的?”
“这种平静,已经是让我觉得最不痛苦的一种方式了。”邱一燃轻轻地说。
接着,像是警告,或者是承诺那般,她又强调了一句,
“总之,我会再回来的。”
“如果你想要平静,那么你为什么还要出远门跟她去离婚?”卫子柯不解地问。
邱一燃觉得卫子柯很敏锐。
说实在的,她也觉得自己和黎无回之间很混乱。
而这种混乱并不是出于她们的分开,而是出于当初那场事故——
事故让邱一燃被截肢,却也让黎无回从此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那场事故改变了太多,也让本来应该纯粹的她们之间,多了很多剪不清理还乱的东西。
分开之前,邱一燃试了无数次,想要解开这团乱麻,想要回到从前。但每一次,她都以失败告终。
时至今日,她仍旧没有办法解开。
以至于她们如今分开三年,中间隔着十几个国家,也还是牵扯着那场事故的遗留物。
“她总是觉得亏欠我。”良久,邱一燃终于开口,回答卫子柯的问题,
“这种想法会让她很痛苦,不管是和我在一起,还是和我分开。”
她注视着黑沉沉的河,瞳仁同样也很黑,像是能看清一切却始终都无能为力。
于是才变得那么痛苦,
“而且她本来就是不擅长也不愿意接受分离的人,分离对她来说是背叛,但她同时又没办法不对我感到亏欠。”
“所以她很矛盾,所以她现在过得不好。”
然后邱一燃笑,语气明明很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冷静,
“而我的目的,是为了让她从那件事中走出来,不再为我感到亏欠,然后彻底接受我已经背叛她的这个事实。”
就像当初她为她取的那个名字那样——无怨无悔地走自己的路,不要再因为她而回头了。
她说完这些的时候,河边的烟花已经放了起来,噼里啪啦地,炸在空中,将整个茫市映得光怪陆离。
卫子柯却瞠目结舌。
她原本以为连邱一燃自己也不清不楚,才会在跨年夜看到那则离婚新闻时那么痛苦。
直到现在,她才发现——
原来邱一燃是什么都清楚,甚至是因为太清楚,所以才导致自己那么痛苦。
“那你们之前肯定是很好的朋友吧。”顿了半晌,卫子柯试探着说,“都已经分手了,还愿意长途跋涉去离婚。”
“而且还愿意为对方做到这个地步。”
“是吧?”
邱一燃有些迟疑,像是在思考,最后终于落定结论。
烟花也在这时在空中炸开。
五颜六色的光落到她脸上,映得她颓丧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光彩。那时,她才像是很真心地扬起嘴角,很真实地在笑,
“其实我一直觉得,在彻底承认对方是爱人之前,我们先成为了彼此的朋友。”
“你说这些都太复杂了,我没爱过,听不懂,总之,不管你最后回不回来……”
时间应该到了。卫子柯一边说一边跑到河边,将自己抱来用以“开财门”烟花爆竹,全都一并点燃,然后一边跑,一边冲她喊,
“新年快乐!”
更多更灿烂的烟花在天边炸开,像调色板中炸开的粉墨。
那一秒钟邱一燃摸到自己兜中的酒壶,于是她看着天边,很真心很虔诚地攥紧酒壶,然后向这个新年许了三遍愿,
“新年快乐。”
都是同一个愿望,都是同一个人。
-
巴黎的除夕很冷清,黎无回将目光从天边收回来,便听到冯鱼说,
“国内这个时候应该都已经开始放烟花了吧?”
“可能吧。”黎无回漫不经心地应。
她不明白冯鱼为什么在这种日子也要抛弃妻子过来找她,好像她是个需要照看、否则就会自缢而亡的孤寡老人。
是国内的除夕夜,即便时差差个七小时,巴黎的中餐馆也在中午就开始火爆。
她们没去凑热闹,只在酒店吃了几道索然无味的法国菜。
几个小时后黎无回将自己放到跑步机上。
冯鱼百无聊赖地瘫在地毯上,看她对着玻璃窗大汗淋漓地跑步,顺便欣赏自己映在玻璃窗上的美丽倒影。
“说真的,我都有点想邱一燃了。”冯鱼突然说。
黎无回没有停下来,仍旧匀速地跑动着。
“以前她在的时候,就算有时差,我们过除夕不会这么冷清吧?我记得她还挺喜欢学做菜的,特别是中餐。”
“如果她在,我们这时候应该刚刚吃上饭,你备的菜,她下的锅,我洗的碗……”
“然后她和她那一大家子人视频,我们也插进去,听国内的爆竹声……”
说到这里,冯鱼仰头喝了口葡萄酒,像是感慨,像是惋惜,
“其实她原本是个很热爱生活的人。”
黎无回淡淡地瞥了她一眼,“你喝多了。”
“是吗?”冯鱼抚了抚自己的太阳xue,真有些头疼起来,
“所以你真的要先飞回国,然后再和邱一燃一起开车来巴黎离婚?做这么麻烦的事情就是为了让她回来?”
说实话连她都不明白,黎无回这次为什么会主动提出和邱一燃离婚。
有人说——亲密关系维持健康的前提是不畏惧分离。但在黎无回这里,似乎从来就不存在分离这个按钮。
她不接受她母亲鲁韵在生命最后想要与她分开独自面临死亡,也不接受冯鱼在某一年试图放弃巴黎搬回国内,更不接受邱一燃的离开。
她偏执,不认输,总是要抓紧所能抓紧的一切,哪怕鲜血淋漓。
她恨每一个离她而去的人,也从不肯放过每一个离她而去的人。
冯鱼也曾经劝过黎无回很多次——不要再念念不忘,不要再看到某个相像的人影就跑回去找,也不要再恨下去,到头来也只是折磨自己。
但都没有效用。
“其实我有时候回头想想,都会觉得是我害了你。”冯鱼抽出思绪,或许是除夕的葡萄酒使得她变得惆怅,
“如果不是我,当初你也就不会……”
“不会什么?”黎无回截断她的话,但却又自己回答了,轻笑一声,“你想多了。”
冯鱼愣住。
“你想多了,冯鱼。”
黎无回重复一遍。
她从跑步机上下来,映在玻璃窗上的脸庞半明半暗,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就算当时没有你,我也还是会爱上邱一燃。”
她说这句话时很平静,像是已经完全接受这件事。
以至于冯鱼都忘记问一句——那现在呢。
“所以你这次……”
冯鱼犹豫间开口,“是为了让她回到你身边?”
“不。”关于这件事,黎无回却否认得很坚决,
“我是真的想和她离婚。”
这的确出乎冯鱼的意料。
因为她一直以为——只有当黎无回和邱一燃中间死掉一个,黎无回才能彻底放过邱一燃,她们才能结束。
“当然,也想让她回到巴黎。”
巴黎冬季华灯初上,黎无回没有笑,声音很飘,
“哪怕是没有我的巴黎。”
-
假巴黎是个五线开外的小城,除夕夜的烟花爆竹经久不息,持续到了凌晨。
邱一燃这天晚上没能入睡。
想到不久后可能要出远门,于是她干脆起来收拾行李。
考虑到她的腿部状况,以及中途会发生的意外状况,计划是一个月内完成的旅途,但又涉及到这么多个国家,于是她收拾出来的行李很多。
肯定没办法全都带上车。
于是她只能在收拾完毕后又开始精简。
这件事让她几乎将出租屋内搅得乱七八糟,甚至翻出了本不应该在这时翻出来的东西——
一枚戒指。
她们结婚本应该有对戒。
只是那时太着急,两个人也都没能想起来这件事。
后来又因为种种原因耽误。
直到最后她出事,大概也是出于这个想法,黎无回不仅在她的假肢上刻上了那句话,还补了这枚戒指给她。
她本该因此相信黎无回的爱足够浓烈,可她当时太过痛苦,于是总是难以分辨,这其中有多少是因为弥补和愧疚。
如今再翻出来的那一刻,邱一燃心跳迅速加快,这枚戒指就像是座压过来的回忆大山,牢牢地箍住她的血肉骨骼,使得她在这瞬间动弹不得。
她几乎是用自己最大的意志力在支撑,立即将那枚戒指丢得远远的——
然后很艰难地喘了两口气。
又很困难地在光线昏暗中的出租屋内翻找。
无论如何,这是曾经她有过爱,也被爱过的证明,她不该就这么丢掉。
可惜戒指本来就是很小的东西。
扔出去后。
她翻了很久,几乎是将狭小出租屋内的所有东西都搬出去过一遍。
最后,出租屋外爆竹震天动地,她趴在床底,终于够到那枚很不起眼的戒指。
那一刻她终于得以放松,背脊上的汗凉了一大半,却还是将手中戒指抓得紧紧的。
然后电话就响了。
她手忙脚乱,灰头土脸地,从床底下爬出来,所有的家具行李都在灰尘中等待清理,她找到手机,接听电话——
电话那边久久没有人说话。
和上次的情况一模一样。
邱一燃怔住,眼皮上有汗淌下来,刺痛她的眼睛,而掌心里终于被她找回的戒指也硌得她发疼。
她没去看号码,就先出了声,
“黎春风?”
这句话传过去,这边的爆竹声猛然炸了一下。而黎无回也终于在那边给出回应,像是一定要等她先喊她,
“你们那边在放烟花?”
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
“你喝酒了?”
虽然这么问,但邱一燃还是靠到窗边坐下来,将手机开成免提——
去收窗外的烟花声。
国内春节流行在凌晨放烟花爆竹迎接财神爷,虽然这几年大城市已经开始禁止燃放烟花爆竹,但不少小城市并没有对此管得很严格。
从前她们在巴黎,跟着国内的时间过除夕,等邱一燃吃完晚饭打视频给林满宜,也能听见回老家乡下过年的林满宜那边有隐隐约约的爆竹声。
这是她们每一年在巴黎过除夕的背景音。
爆竹声到了,年也就过了。
电话里,黎无回久久没有出声,像是喝了很多酒。也许她明天早上起来,都不会知道自己打过这通电话。
这么想着,邱一燃本不打算说话。
而这时候,黎无回却主动出了声,“你那些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差不多了吧。”邱一燃看一眼满目狼藉的出租屋,再次询问,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出发?”
“再过两天吧。”黎无回说。
“过多久?”邱一燃忍不住问,像是她对这件事从来都很急切。
“你的意思是你随时可以出发?还是很心急想和我离婚?”黎无回这次并没有生气,而是轻轻地笑了一声,耐心地回答,
“但不管你怎么想,还是过完这个春节再说吧。”
“为什么?”
问完这一句,邱一燃才反应过来——也许是黎无回这些天有事情需要处理。
她不该多问。
结果黎无回却回答了,
“因为我不想在以后的每个春节,都还要想起和你离婚这件事。”
很直接的话,也不回避什么,“会很累,也很辛苦。”
邱一燃却因此失了声。
“今年就算了,已经会因为这件事过不好了……”爆竹声此起彼伏,让电话里的黎无回声线显得很飘,
“但以后还有这么多年,都得过好,不是吗?”
邱一燃沉默不语。
她没办法对黎无回提出任何反对。
“所以你耐心等等吧。”
爆竹声逐渐变小了起来,邱一燃攥紧手中的戒指。而电话里,黎无回又说,
“哪怕你很想尽快和我离婚。”
-
这天晚上邱一燃很难睡好。
一是因为爆竹声直到凌晨三四点才彻底停下来。
二是因为,她想到那通电话里,她最后和黎无回说的话——
电话持续了很久。
中间有一大段压抑的沉默。
到最后,邱一燃终于忍受不了,于是她不得不选择挂电话。但挂电话之前,想到现在已经是乙巳蛇年,于是她还是鼓足勇气说了一句,
“新年快乐。”
但黎无回却在收到这句祝福后,并没有像平常人一样很坦然地接受。而是说,
“再说吧。”
好像她不确认自己这个新年能否过得快乐。
这句话使得邱一燃整夜难以入睡——她辗转反侧无数遍,总是想起过往的黎无回。
她记得黎无回原本是个很擅长让自己快乐起来的人——
纵然那时她穷困潦倒,失意落魄,但她会教邱一燃跳踢踏、跳恰恰。
甚至还教会邱一燃喝酒划拳,有几次邱一燃醉得晕晕乎乎,睁开眼还看到黎无回一边狡黠地笑,一边在她脚踝上系红绳。
那曾经是邱一燃没有接触过的世界。
她从没想过黎无回会变成这样。
第二天她同样醒得很早,因为被清晨的爆竹声吵醒。之后邱一燃干脆蜷缩在床上,不知道又睡了多久。
再次醒来的时候阳光很浓厚。
她终于觉得自己睡够,起来收拾自己,最后拉开窗帘——
大年初一,春节当天,临街弥漫着烟花爆竹燃烧过的红纸,像灰烬,又像新生。
太阳浓烈,光晕波动。
像梦一样,她看见黎无回。
黎无回就站在楼下,穿大衣系围巾,脚边一个行李箱,像要出远门,也像她们初次见面的那天。
有很多人经过她,出门拜年嘴里全是吉祥话的一大家子,聚在一起玩甩炮的小孩,路上熟人碰到之后绵延不绝的交谈……
春节很热闹,合家团圆的景象变成背景板。
而黎无回孤身一人,浮在那些景象中,始终遥遥地看着她。
不知道已经在这里等了多久。
邱一燃甚至以为是自己还没有从梦中醒来。
昨天凌晨她们通电话。
明明黎无回还在巴黎,过了一天不到,黎无回就站在她面前。
她稀里糊涂地,想黎无回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过来的——
直到楼下的黎无回眯着眼看了她一会,然后忽然掏出手机,在手机上打着字。
邱一燃的手机却在这时突然振动起来。
邱一燃愣怔着,拿出手机,便从手机上看到刚发过来的短信——
【睡醒了吗?】
这当然是来自站在楼下的黎无回。
邱一燃下意识去瞥黎无回。
黎无回仍然站在那里,整个人都被阳光笼罩住,影子被拉得很长。
她低着头在手机上敲打着些什么,过了一会,才将手机收起来,然后再擡头看向邱一燃。
毫无意外,她们的视线在新年第一天的余波中冲撞,在日光下融成粘稠的胶状物。
紧接着,有四条短信连续发到邱一燃这边,震得她手心发麻——
【我后悔了】
【我还是想让你在以后的每个春节都想起我】
大概是信号原因,前两条和第三四条之间停顿了两三秒钟——
【因为这个春节我仍然在恨你】
【所以你永远也别想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