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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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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邱一燃终于看见了黎无回。

二零二四年最后一天, 她原本想开车回出租屋,却不知不觉再次开到高铁站附近。

那时高铁一列列离开,又一列列抵达, 她在穿梭的高铁列车外听完整个播客,听到黎无回对每一个在听播客的人说——新年快乐。

之后她又在这里停留许久,才驱车离开。从那一天起的每一天,仿佛中了魔咒, 她都会驱车到高铁站附近徘徊。

就像她初次来到这座城市时那般。

她不知道自己想做什么, 想等到什么, 想看见什么……

直到她此刻转身, 看见黎无回。

人潮拥挤, 将高铁站衬托得很繁华, 它原本简陋到只有两个检票口,此刻却像是离别电影中搭好的一幕。

而黎无回始终注视着她。

这个时候她感觉,这个人很像海平面中明亮的灯塔,照亮她无法辨析的方向。

黎无回从这些人群中缓慢浮现, 穿过很多人,挤过很多人,在她眼前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然后走到她面前, 目光下落, “你在这里等我?”

“算是吧。”邱一燃没办法否认。

毕竟黎无回从来都直言不讳,连句寒暄和伪装都没有。

“那如果我再也不来了呢?”黎无回今天穿得和她们初次见面那天很像。

看起来不太厚的棕绒大衣,墨绿色开衫毛衣。

敞着领口,没有戴围巾。

“为什么不给我打电话?”她问邱一燃, “难道我不来你就打算要在这里一直等下去?”

“不会。”邱一燃摇头, “等几天就不等了。而且,我也不算是在等你。”

她简洁地说完, 然后环顾四周,“我们找个地方坐坐吧。”

在高铁站徘徊的那几天,邱一燃以为自己不一定是在等黎无回,不然她为什么没想过打电话联系对方?

可等真正看见黎无回的那一秒,她发觉自己的确有话要说。

她们来到站外新建的某个公园。

这天的阳光很漂亮。

很多人都跑到公园晒太阳,人们将自己晒干,储存能量,撑过这个难挨的冬天。

她们在其中行走,影子变成最不起眼的细细两条。

邱一燃的步子仍旧比常人要慢上几步。

中途黎无回像是发现这一点,不经意地问,“腿还痛吗?”

“今天不痛。”邱一燃说。

“那就是过去那几年痛过很多次了?”黎无回敏锐地抓住她的漏洞。

邱一燃滞住脚步。

她低着眼,觉得自己也没有欺骗黎无回的必要,

“有时候吧,但不频繁。”

说着,像是为了自证,她稍许加快了脚步。只是这样左腿裤脚快速摆动着,看得出其中很空。

她稍一低头——便发现这个漏洞,于是忽然因为窘迫而沉默。

窘迫不是因为残缺,是因为已经过去三年,她还是试图在这件事上逞强。

“走慢一点吧。”大概是注意到她的窘迫,黎无回在身后喊住她,“我走不快。”

邱一燃知道自己的逞强还是被黎无回拆穿。

等黎无回走上前来,她强调,“你不用特地照顾我。”

“谁照顾你了?”黎无回否认,“我冬天容易脚冷,难道你不知道吗?”

邱一燃下意识去看她穿的短靴,“那是因为你冬天睡觉还喜欢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去……”

话说到一半,她心悸地停住。

无论如何,这都不是她现在应该说的话。

她再次强调自己要牢记这一点。

然而下一秒,她就对上黎无回微微眯起来的视线。

突然不知该作何反应。

“继续说啊?”黎无回轻笑,“你怎么不说了?其实我现在也还是喜欢把脚伸到被子外面去。”

邱一燃不说话了。

注意到旁边有空了的长椅,她温吞吞地走过去坐下。

黎无回也跟着她在旁边坐下来。

风刮着太阳,落到她们两个腿上。邱一燃思忖片刻,还是主动开了口,

“你……你这几天还好吗?”

“连你都知道了?”黎无回说这句的时候也在笑,像是完全不为此感到受伤,

“我在大庭广众下被泼了桶冰水,还被拍下来到处传播最后上了热搜的事情。”

“我之前……车上有几个客人,她们在讨论这件事。”邱一燃说着顿了几秒,才有些犹豫地问,“那个人为什么要泼你?”

实际上她第一时间就看到这条消息,但新闻里并没有通报太多。

媒体和舆论的视角很狭窄,都将这件事的关注点落在受害人黎无回身上,而并不是“加害人”。因为“加害人”是素人,所以需要被保护。

这几天,邱一燃也有好几次想过去打电话询问状况。可她每一次拿起手机,却又都放下——就像过去三年,每当她知道黎无回身上发生的不好的事情,所做的那样。

黎无回为人处事张扬直接,这也为她招惹来了许多本不该来的麻烦。

“大概是因为我是坏人吧。”黎无回冷不丁说。

“什么?”

“既然她不喜欢我,厌恶我到要往我脸上倒冰水的地步……”

黎无回眯起眼,像被太阳晒舒服了的猫,就像是在叙述某个与自己无关的事实,

“就证明我在她的视角里是坏人,应该就是这么回事吧?”

邱一燃皱眉。

她不太能接受黎无回这个结论。

然而黎无回却没等她继续开口,就先说了一句,“我没事。”

日光泼到眼皮上,邱一燃喉咙像是被固体化的阳光堵住,她低着睫毛,知道自己的表情恐怕变得不太好看。

黎无回却突然笑了,饶有兴致地盯着她,

“在巴黎让我过得不好的事情,比你看到的要多得多。”

“邱一燃。”

黎无回明明嘴上这样说。

却又像是为了让她不要继续说这件事,又主动提起她回答不了的问题,

“那你要每件事都要来问一问我吗?”

邱一燃口舌发涩。

三年过去,黎无回的确是变了很多。

以前,邱一燃总觉得自己在对关于黎无回的事情上无所不知。

而如今,黎无回就在她面前——而她的笑容下包含着太多她不知道、也无从得知的东西。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还可以为黎无回做些什么,她也没办法真的如同黎无回所言,每件事都去插手。

于是她很久很久都没有说话。

直到远处山丘中有列高铁飞驰而过,划开她们的沉默,她才缓缓开口,

“从巴黎出发,转机两次,又从省会坐高铁才能到。我没想过,你竟然还愿意过来这么多次。”

“我也没想过。”黎无回说,“从巴黎出发,转机两次,又从省会坐高铁才能到……”

然后看向她,她们中间隔着太阳下像是在发光的灰尘,

“你为了离开我身边,宁愿到这么远的地方来躲着。”

邱一燃怔住。

她没想到黎无回会这样反问。

也没想过,她听到这句质问,竟然也没有感觉到多沉重,更多的只有迷惘,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到底是怎么来的,那时候好像脑子里装了很多事,又好像是空的,迷迷糊糊地,就已经到了这里。”

“9267公里。”黎无回突然说。

“什么?”

“离巴黎9267公里。”

“只有9267公里?”邱一燃呢喃,“原来也没有我想得那么远。”

“其实很远。”黎无回笑,“因为这只是直线距离。”

“也是。”邱一燃说。

“你听到了吗?”在邱一燃沉默之际,黎无回又开了口。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列车声响呼啸而过,太阳似乎要沉到她们眼皮上,隔着那些单薄到像是在摇晃的日光,黎无回径直地望向她,然后一句一句地说,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都会永远爱我。”

几乎是在黎无回开口的那一瞬间,邱一燃就强迫自己避开了视线,她没有办法听着这些话,直视黎无回看着她的眼睛——

这是黎无回播客中说的内容,当然,也是她们当初的结婚誓词。

是了。

黎无回不是躲着藏着的人。

她做什么,说什么,都必定要让对方知道,哪怕将对方刺得鲜血淋漓。

邱一燃不知道重新听到结婚誓言时,到底该是什么表情,也不知道她勉强提起嘴角,被空洞的痛苦所裹挟的表情,有没有让黎无回觉得好过些。

但她的确是听到黎无回笑了。

在她将自己的掌心掐得发红以后。

黎无回笑了一声,很轻很轻,

不像是大仇得报,也不像怨恨被发泄,而像是一种空白的虚无。

“既然当初结婚能这么虔诚……”然后,她对她说,

“那么离婚至少也应该再认真一些。”

黎无回用眼神刺痛着她,“不是吗?”

“这几天我也有想过,”邱一燃掐住自己的大腿,让自己艰难维持平静,而后深深呼出一口气,“你是对的,当初我是做错了,我不应该抛弃你。”

听到邱一燃承认自己做错,黎无回并没有觉得有多好过。

当时每一个知道邱一燃离开她的人,都劝她,分手永远都是单方面的事情,不需要她同意,也不需要她接受。

但黎无回就是固执地觉得——她和邱一燃之间,就是不能够这样不清不楚地结束。

“我应该和你好好结束,把所有我欠你的事情都做完,或许这样,我们之间才不会闹得这么难堪。”邱一燃像是花了极大的力气,才将自己的决定全盘托出。

然后她脸色苍白地看向黎无回,语速很慢地说,“所以,我愿意跟你去巴黎。”

这个决定对邱一燃而言很艰难。

——黎无回比任何人都更深知这一点,但她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如释重负。

“但是,”说到这里,邱一燃的语气变得坚决起来,“我有三个条件。”

“什么条件?”黎无回却注意到她空落落的裤管,突然不知道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

“第一,路途中所花的一切费用都平摊。”纵然这件事很荒诞,邱一燃的思绪却很清晰。

但黎无回却没有马上答应。

邱一燃也知道黎无回在犹豫什么,主动开口,

“这几年我在这里开销不大,而且我平时不怎么花钱,所以其实……其实是有点存款的,你不用担心我。”

“而且……”

她说得很慢,也几乎不容置疑,

“而且我们毕竟是去离婚的,没必要让你独自负担所有费用。”

黎无回看着她被冻得发红的耳朵,她知道在这件事上邱一燃有多想要跟自己划分界限。于是她没多说什么,只点头同意,“可以。”

“第二,到了巴黎,我们就直接去离婚,绝对不拖泥带水。”

未知的旅途很漫长,邱一燃不希望在路上发生自己无法控制的事情,于是她需要在出发之前下定决心。

这不是要求黎无回。

是要求她自己。

听到她这条要求,黎无回也笑了,然后没有犹豫地点头同意,

“可以,我也是这么想的。”

“第三,”邱一燃终于擡眼直视着黎无回的眼睛,为了表示这条要求的重要性,她甚至用上了第三人称,

“无论路上发生什么事情,黎无回都要保证,率先以自己的生命优先,绝对不要为了救邱一燃牺牲自己。”

毕竟是开那么远的车,途径那么多国家,她们又只有两个人,不知道会发生多少事,邱一燃之前之所以不想答应,就是觉得这个选择太疯狂,面临的危险因素也更多。更何况,她们之前的那次事故就是在旅途中发生。

所以,她不希望如果再次发生那种事情——黎无回为了让自己不亏欠她,在那种时候抛弃自己的性命。

当然,邱一燃希望这只是她多想。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对于她的多想,黎无回的回答很直接。

说完之后,她看到邱一燃像是仍旧不太心安的表情,于是补充,“但如果发生……”

“我尊重你的第三条意见。”

三条意见都说清楚,邱一燃松了一口气,“那我们——”

“不过这些全都是对我的要求。”黎无回打断了她,“这不太公平吧?”

邱一燃愣住,“那你有什么要求?”

“很简单。”黎无回说,“无论发生什么状况,吵架也好,闹翻也罢,都不可以半途而废。除非死亡,否则都一定要到达终点。”

这确实符合黎无回的想法。邱一燃沉吟片刻,刚想点头——

“不对。”

黎无回却又推翻了之前的说法,“就算你死了,我也会带着你到终点。”

她说得很直接,也不避及什么,“啊——还有……”

状态很轻松,“或者是我死了,你也要带着我回到巴黎。”

这句话听着有些可怕。

但邱一燃觉得,或许黎无回真的能做出来。只不过她还是希望——

她们能完整无缺地到达巴黎,并且干脆利落地离婚。

“好吧。”邱一燃答应了下来,然后又继续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再说吧。”黎无回并没有给出准确的回答,反而反问她,“你就这么想要和我离婚?”

这句话落。

黎无回能看到邱一燃有些慌张地张了张唇——似乎想要回答,却又在其中飘忽游移,于是干脆选择沉默。

以前的邱一燃从不会出现这种反应,像是被关在罩子里,情感和思维都变得极为迟钝。

黎无回不想看到邱一燃变成这样,她比任何人都希望邱一燃能回到从前。但过去几年的经验表明,她从来都对此无能为力。

她们就像已经走进一个迷宫,于是在其中变得彷徨无措。迷宫将她们完全变成另外的模样,使得她们从亲密无间中生出不满,自责,甚至互相憎恨……她们溺在其中,却又始终找不到出口。

黎无回看着邱一燃,她的确怒其不争,又怨其残忍,但每次看向邱一燃落寞灰败的眼,她的怨和怒就都会变得不彻底起来。

于是她阖了阖眼,“你应该都还有很多手续要办。出发之前我再来找你。”

“你要走了吗?”

邱一燃从慌乱中缓过来,她记得黎无回不久前刚从高铁站走出来,

“你不是刚刚才到高铁站吗?”

黎无回“嗯”了声,

然后她在阳光下站起来,影子盖到邱一燃的影子。

“我也需要准备很多事。”

邱一燃了然——

要抽出一个月甚至以上的时间完成这段旅程,黎无回要处理的事情,只会比她更多。

她知道黎无回要做这样的事情同样也很困难。于是她没多说什么,只沉默着送黎无回进入高铁站。

那时她再次意识到从这里离开,黎无回要坐一个多小时高铁,再转机两次,才能回到巴黎。

目送黎无回离开后,她打开车门,却收到一条短信——

【我的酒壶忘在酒店了,你有时间能帮我拿一下吗】

酒壶?

所以黎无回是专门过来拿酒壶的?

那她刚刚为什么不说自己要去酒店?

邱一燃迟钝地想——

如果刚刚黎无回提起的话,她是完全可以再送她去一趟酒店的。

然而就在下一秒,手心一振,下一条短信蹦了出来——

【反正我们会再见面】

-

她们之后就都没有再见面。

邱一燃去酒店拿了黎无回的酒壶,然后就开始为这一趟荒诞的旅途做准备。

她在这段时间先去看了医生,确认只要中途得到足够的休息、养护,在出现意外状况时及时治疗,她的情况还是能支撑这么漫长的自驾旅途后……

她放下了心。

再之后她很担忧地去看了自己的账户余额,其实两年下来她的存款也不算多,以她这个身体,开出租车根本赚不了多少钱,而且平时的医药费开销就已经很大。

这两年在这边,她根本存不下来多少钱。现在这点余额,就算和黎无回平摊,恐怕也不够。

犹豫间。

她不得不拿出了另外一张卡,这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的。

是当初她出国之前,林满宜偷偷塞给她的卡——里面是从她住到林满宜家里起,她父母每个月给她打过来的生活费。那时她才知道,她在林满宜家里住了那么多年,而林满宜从来没动用过里面的一分钱。

再后来,邱一燃自己能赚钱后,就把在出国初期用的那笔费用全部填了回去。

只是现在……

邱一燃愣愣看着里头的余额。

她心思沉沉,把银行卡退了出来。

然后就开始准备车的保养,给公司的报备以及各种入境资料。

她们打算从新疆霍尔果斯口岸出境,然后从哈萨克斯坦到俄罗斯,途中经过好几个欧洲国家,最后再到达法国。

其中涉及的出入境资料很多。

于是在出发之前,邱一燃还在茫市过了个除夕。

除夕夜,卫子柯邀请她去吃年夜饭。

这是卫子柯每一年都在做的事情,只不过邱一燃直到今年才答应。

卫子柯和她姑母住在城郊的自建房,邱一燃提着果干八宝粥和红参上门,被卫子柯姑母热情地送还了一箱牛奶和沙糖桔。

来到茫市之后的头一次,她在这里吃了顿热热闹闹的年夜饭。

饭后,卫子柯姑母在看春节联欢晚会,她们跑到河边等着看除夕烟花。

“我可能要出趟远门。”犹豫再三,邱一燃还是说了。

“出远门?”卫子柯在剥花生,听到这话,琢磨了一会,笑起来,

“我就说你怎么今年突然愿意过来和我们吃饭了,原来是要走了啊。”

“也不完全是这个原因。”邱一燃解释。

“行了。”卫子柯摆摆手,让她别解释,“所以你要去哪?”

“去离婚。”邱一燃言简意赅地说。

她原本以为,卫子柯听了这话会很惊讶。可没想到,卫子柯竟然只是点点头,“我就知道。”

她一口气把剥了的花生塞进嘴中,噼里啪啦地嚼巴着,头上的兜帽被风吹得摇摇摆摆,“上次你问我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是跟我那天在你家楼下看到的那个女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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