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百五十二章 移交舰队指挥权!(2/2)
他知道,这一仗,他赢了,但没能赢得彻底。
击沉击伤敌船超过七十艘,其中包括至少三十艘宝贵的新式战船,更击毙了对方锋锐将领晋生,战果堪称辉煌。
但放跑了剩余的、尤其是那个接替指挥的王质……
“鸣金收兵。”李磐最终下令,声音听不出喜怒,“清理战场,统计战果,返航镇海港。大洛水师经此一败,没有几个月,缓不过气来。够我们做很多事了。”
东牟舰队缓缓停止追击,开始在海面上打捞己方落水者,同时毫不留情地补枪或俘虏那些漂在海上的大洛水兵。
胜利者的姿态,冷酷而高效。
“镇海”号带着残存的二十九艘战船(有一艘老式船在最后关头伤重沉没),踉踉跄跄地驶入富宁港的怀抱。
岸防炮沉默地指向外海,如同警惕的巨人。
王质走下舰桥,踏上富宁港的码头。脚下是坚实的土地,但海战的硝烟味似乎还萦绕在鼻尖。
港口的官员和守将已经迎了上来,脸上带着震惊、同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
“王将军……”富宁港守备是个中年将领,语气谨慎。
王质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客套,他的目光扫过身后陆续进港、惨不忍睹的战船,最后望向外海的方向,那里,东牟的舰队正在远去。
“立刻清点人数,救治伤员,修补战船。以最快速度,将战报……和晋生将军的死讯,呈报归宁。”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却有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另外,给我纸笔,我要亲自写一份简报到归宁。”
海风呜咽,富宁港内,幸存的水兵们相互搀扶着走下跳板,很多人身上带伤,眼神空洞,还沉浸在刚才那场血色噩梦之中。
次日下午,归宁,澄心堂侧殿。
正月二十二东海惨败的战报已呈于御前多日,但每一次翻阅,那“晋生阵亡”“七十艘战船沉没”的字眼,依然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每个与会者的心头。
“陛下!此仇不报,臣无颜立于朝堂,更无颜面对阵亡将士的英灵!”
邵经须发微张,对这场败仗带来的战略被动和水师兄弟们们的折损,感到加倍的痛心与愤怒。
“陈彦悍然伏击我朝舰队,此乃宣战!臣请陛下即刻下旨,命东北总督段渊集结精锐,主动出关,踏破东牟边镇,以雷霆之势回应其挑衅,绝不可令其以为我大洛可欺!”
他话音未落,另一边已响起田进嘶哑低吼:“老邵所言极是!打!必须狠狠地打!晋生跟了臣七年……七年啊!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好苗子,就这么折在海上!陛下,臣愿亲赴东北前线主持战事!”
说到最后,声音已带哽咽,是对爱将的痛惜,更是对被动挨打的憋屈。
两位军方重臣同声主战,情绪激烈,殿内空气骤然升温。
主战的情绪如同被点燃的干柴。
丞相张全眉头深锁,捻须不语,看向轮椅上的李章。李章脸色比平日更显苍白,目光落在东北舆图上,手指在轮椅扶手上无意识地轻叩。
“两位大人同仇敌忾,本官理解。”他声音不高,平静道,“但打仗不是赌气。东牟敢主动伏击,说明陈彦早有准备,其国内战意甚坚。此时贸然全面进攻,正中其下怀。”
“李知院这是畏战!”邵经立刻反驳,语气咄咄,“陆战,我大洛怕过谁?陈彦想碰碰,那就碰!碰得他头破血流,再不敢东顾!”
田进更是直接,他瞪着李章,仿佛要喷出火来:“李大人!你算账厉害,我服!可前线将士的血,不是账本上的数字!这口气不出,军心就要散了!散了军心,还打什么仗?!”
眼见争论再起,一直静坐上首的严星楚缓缓抬起眼睑。
他没有看争吵的双方,目光落在了不远处的周兴礼身上。
“周卿,依你之见,陈彦得了这场便宜,下一步会如何?是会挟此余威,继续在海上与我纠缠,还是另有所图?”
周兴礼起身躬身道:“回陛下,陈彦行事,刚决果敢,野心勃勃。然其亦通权变,此番海上重创我水师前锋,已达成震慑之效,其自身水师亦有折损。强攻我青州、富宁等经营多年之重港,风险巨而收效未必显。以臣愚见,其极可能……转换锋芒,于陆上寻求突破。既巩固其‘昭武’威名,又可借此持续消耗我国力,为我水师恢复制造更多困难。”
“陆上何处可为?”严星楚追问。
周兴礼手指虚点东北舆图:“黑云关,东海关。此二关为我东北门户,东牟若能于此取得进展,哪怕仅形成僵持、不断施压,对其国内士气之鼓舞,对我朝边境军民信心之打击,皆远胜于海上冒险。且,”
他顿了顿,“陆上相持,更利其发挥本土补给之便,长久消耗,拖住我重兵集团,为其水师整补及袭扰我后方海疆创造时机。”
李章此时接口,声音沉稳却带着沉重的分量:“周大人所见,与臣之推断相合。陈彦所求,恐非一战而定乾坤,乃是要将我拖入一场漫长、残酷的边境消耗战。此乃阳谋。我军若怒而兴师,急于求成,则正中其下怀;若固守不出,则边地糜烂,国威受损,民心动荡。”
邵经与田进闻言,虽面色依旧愤然,但呼吸略微平复了些。
他们都是宿将,自然明白李章和周兴礼分析的战场逻辑。
尤其是想到东北边关那复杂险峻的地形和此刻尚未消退的严寒,若真被东牟精兵拖入山地烂仗,即便能赢,也必然是惨胜,消耗巨大。
严星楚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终落在那两条蜿蜒如巨蛇的边境线上。
殿内一时寂静。
“陈彦想拖,想耗。”严星楚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冰刃般的冷冽,“那朕,就奉陪到底。”
他转向张全:“张相,即刻拟旨,颁布战时动员令。举国一体,共赴时艰。要让天下臣民知晓,朝廷有御敌之决心,更有胜敌之方略。粮秣、民夫、军械,优先保障东北、东海两处战线。然,物资调配,账目必须清晰无误。谁敢借此国难之际,贪墨渔利,”
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如深潭的洛天术,“洛卿,你与刑部、镇抚司,当为朕之利剑,先斩后奏。”
洛天术微微躬身,只吐出两个字:“遵旨。”声音平淡,却让殿内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分。
“李章。”
“臣在。”
“陆师精锐,按既定方略,加速向黑云、东海关方向集结。给段渊的旨意是:依托关山,纵深布防,稳守反击。不得贪功冒进,不得被敌调动。同时,眼睛给朕擦亮,一旦发现可乘之机——能打断其脊梁的战机,务必抓住,雷霆一击!”
“臣,领旨!”李章肃然应命。
“水师方面,李为固守青州,王质在富宁整补,务必尽快恢复战力。另,”
严星楚略作沉吟,“开南、南洋水师,各抽调部分得力舰船北上,归李为统一节制。国战当头,兵力当集中于主要方向。”
“陛下,”邵经忽然开口,“抽调舰船北上,开南等地的防务……”
“开南暂无大战事。”严星楚打断他,“南洋现在平稳,暂无战事风险,当此国战,需集中力量于主要方向。此事,朕意已决。”
邵经张了张嘴,最终躬身:“臣遵旨。”
小朝会在一片沉重而决绝的气氛中结束。
开南城,码头。
寒风从海面上刮来,带着咸腥和萧瑟。
二十艘线条流畅、炮窗密布的新式战舰,三十艘体型庞大、饱经风浪的老式福船,正静静地泊在港内,桅杆如林,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
这是开南水师再次抽调北上的五十艘战船。
水兵们正在做最后的补给和检查,号子声、铁器碰撞声、军官的喝令声混杂在一起,透着一股临战前的肃杀与忙碌。
邵匡站在码头边,身上已经换上了一套水师总旗官的军服,背上背着个不大的包袱。他年轻的脸庞紧绷着,眼神里有兴奋,有忐忑,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坚定。
皇甫辉穿着市舶司主官的常服,披着披风,沉默地站在他身边,看着港内的船队。
良久,他才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真想好了?这一去,可不是南洋剿匪,是真刀真枪的国战。东海的风浪,可比南洋险恶十倍。”
邵匡用力点点头,喉结动了动:“辉哥,我想好了。在开南这大半年,跟着您,跟着贾大人,见识了不少。这次晋生将军……还有那么多弟兄死在海上,我在开南干看着,我受不了。”
他抬起头,眼神灼灼,“这次感谢你同意,感谢米提督答应让我上船。”
皇甫辉看着他,仿佛看到了多年前那个同样年轻气盛、一心向往沙场的自己。
“你爹知道吗?”
邵匡喉结滚动了一下:“家书已托人带回归宁。此刻……怕是知道了。”
皇甫辉沉默了片刻,海风吹动他的衣摆。
他语气变得严肃,“记住,上了船,令行禁止,眼明手快,多听多看,少说废话。海上不比陆地,一个浪头,一颗炮弹,生死就是眨眼间。活着,才能杀敌,才能谈其他。”
“是!卑职铭记!”邵匡用力抱拳。
就在这时,码头那边传来一阵有些急促,还略带点别扭的脚步声。
只见赵圭一瘸一拐,却尽量加快速度地赶了过来,嘴里喊着:“邵匡!等等!”
邵匡和皇甫辉都看了过去。
赵圭脸上的淤青散了,但走路姿势明显还受那二十军棍的影响。
他跑到近前,喘了口气,看着邵匡这身打扮,啧了一声:“行啊,邵衙内,真要去当水鬼了?”
邵匡对赵圭的感情有些复杂,有同为“衙内”出身的那点微妙认同,也有对他后来行事变化的些许可惜和如今境遇的同情,但此刻更多的是对他赶来送行的意外。
他扯了扯嘴角:“赵二少,你这伤还没好利索,跑出来作甚。”
“送送你小子。”赵圭摆摆手,上下打量他,脸上的戏谑慢慢收起,变得认真起来,“北边……听说不大好。海上刚折了锐气,陆上也开始不太平了。你这会儿去,是往火坑边上凑。”
邵匡眼神一黯,随即又亮起来:“正因为不好,才更要去。”
赵圭看着他年轻气盛、一往无前的样子,叹了口气,伸手拍了拍邵匡的肩膀,低声道:“别的我不懂,也没资格说。就一句,机灵点,别犯傻。我……我在开南等着听你立功的消息。”
邵匡感受到赵圭语气里的那份真诚和经历过起伏后的沉静,心头微暖,郑重道:“多谢。赵二少,你在开南……也多保重。蒙养院和乐信行,都需要人。”
赵圭笑了笑,没再多说。
呜——!
悠长而苍凉的号角声从旗舰“破浪号”上响起,那是最后的登船令。
邵匡深吸一口冰冷咸腥的海风,对皇甫辉和赵圭抱拳,深深一揖:“皇甫大人,赵二少,告辞!保重!”
转身,迈步,走向那艘即将承载他命运与热望的战舰。
背影在庞大的船体映衬下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枪。
皇甫辉和赵圭并肩立在码头,看着小艇载着邵匡驶向“破浪号”,看着巨大的船帆缓缓升起,铁锚出水。
五十艘战船,依次启航,驶出港口,在苍茫的海面上调整队形,然后像一把利剑,劈开波浪,坚定地刺向北方阴云密布的天空。
赵圭久久望着,直到船队变成天际模糊的黑点。
他喃喃道:“这仗……不知要打到什么时候。”
皇甫辉双手拢在袖中,海风吹得他额发微动。
他目光悠远,仿佛已看到了东北边关那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山峦。
几乎就在开南水师北调的同时,东牟“昭武”皇帝陈彦的意志,已化为冰冷的铁流,冲向了大洛的东北边境。
东海关外的雪停了,天却没放晴。
在离东海关北五十里的大洛最前沿三大堡之一的昭边堡土石墙头上,墙垛边的冰溜子滴滴答答往下淌水。
堡内校场的地面被这连日的化雪泡得稀烂,一脚踩下去,泥浆能没过脚脖子。
邹苍披着半旧的牛皮甲,手按在墙砖上,掌心能感到那股渗入骨子里的湿冷。
他今年四十五了,左脸颊上有一道旧疤,是当年和皇甫辉第一次进草原时留下的。
“千户,探马回来了!”墙下有人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