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0(1/2)
Chapter 80
自色达不辞而别后,时间再遇江泊淮,是一年之后,彼时她已经考上大学。
九月末的这晚,两位舍友在宿舍讨论国庆会跟男朋友去哪里哪里玩。只有时间埋头在平板上专心致志地画人设封面,没有搭话。
过不多时,另一名舍友顾微从外面回来,喝得酩酊大醉,踉踉跄跄路都走不稳。
大学才开学不久,她起码有一半的时间处于这种状态。
与往常不同的是,今晚她从包里掏出一沓现金,看厚度,足有一万多些。
“我发财了姐妹们,明天我请客。”顾微笑嘻嘻地挥舞着手里的钞票。
方才讨论国庆要跟男朋友去哪里哪里玩儿的两个是本地人,这点钱对她们来说,连零花钱都算不上。
况且,顾微一身浓妆艳抹还醉成这样,可想而知,她的钱是怎么来的。
那两人嗤之以鼻,厌恶地挽着手出门去了。
“砰”一声关门响后,宿舍陷入短暂的寂静。
顾微愣愣,猛地将钱甩在自己床上,骂了句:“操,瞧不起谁,老娘凭实力挣钱,问心无愧。”
时间面无表情看着她。
“你也瞧不起我?”她脱掉劣质高跟鞋,抹猪油似的擦了擦红唇,冲这边冷笑一声。
时间把客户要求的古风人设图发过去,那边确定不再修改后,转了300块钱过来。
她点击收款,才慢慢悠悠掀眸问:“你这钱怎么赚的?”
顾微掐着下巴倪着她:“去卖啊,京城脚下有些公子哥最喜欢我们这些穷学生,就我这破皮囊都能一次一万。像你这模样儿的,保底三万起。”
“说人话。”她淡漠道。
那撇撇嘴,问:“你缺钱?”
她毫不避讳:“非常缺。”
顾微“噗嗤”一声笑:“还是你实诚,不装逼,我喜欢不做作的人。”
“快说,钱怎么来的?”她一脸认真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顾微打了个酒嗝,告诉她:“我兼职那家慢摇吧,今晚去了几个财大气粗的公子哥,一口气点了几十万的酒,这一万块钱,是我的推销费。小道消息,这几位爷后面几天都会去。”
时间直接道:“还招人吗?我明晚跟你一起去。”
“……招。”
那家慢摇吧在二环南路上,规格颇大,人流如潮。
顾微不是所谓的“酒托”,她是正儿八经的服务生,所以时间去做的兼职,自然也是正儿八经的服务生。
如果运气好能把酒卖出去,提成则是她们纯赚,如果没卖到酒,也会有保底薪酬。
时间唯一的经济来源是表姑赞助的,尽管给得不少,但她还是能不要则不要,自己兼职挣钱。
有时候会接一些平面设计单,这类兼职钱多,可她才大一,能接的单很少。
大多时候,她是给网络作者画小说封面。饿不死,但也没多富裕。所以她需要这份兼职。
再说这厢,两人进酒吧后,顾微先是带她去找领班登记,然后换衣裳,上妆。
她的容貌在一众兼职生甚至是整个工作团队里,都算是最出众的。领班眼睛都看直了,不禁感叹道:
“小姑娘,你要不来跟姐干算了,我好好带你,保证你两年就能在北京买房。”
时间笑笑,没接话。
工作不复杂,都是些点点单端端盘子的常规服务。
那晚,顾微说的那帮挥金如土的公子爷没来,时间没推到酒,只领了一百二的保底工资。
人是第二晚来的,三五成群,要的是带泳池和桌球的豪华包间。
时间跟顾微一起端水果进去时,那波人在打桌球,男男女女十来个,时不时冒几句糙话,玩儿得挺嗨。
只有几个男人坐在沙发上,不知在聊什么。
顾微说,那几个就是之前跟她点酒的人。
看长相,都不太好对付。
“先生,今晚你们想喝什么呢?”顾微把果盘放在茶几上,笑咪咪道。
几人擡眸看扫一眼,视线都停在时间身上。
须臾,有个留着络腮胡的男人报个价格不菲的酒名。
顾微喜出望外,让时间留下来招呼,她去前台拿酒。
她一走,那男人的目光更直,敲了敲面前的啤酒,笑说:“美女,能帮我开下酒吗?”
时间眼睫微动,拿着启瓶器走过去,接过他里的酒,轻松打开,再递给他。
男人伸手来接,不料,手触到的一霎,啤酒忽然打翻,直泼在那人身上,衣裳全湿。
那人登时站起来,“这位美女,你到底几个意思?”
姑姑精通时尚,所以时间也跟着长了不少见识,他身上这套衣裳,价值十好几万。
她敢发誓,酒不是她泼的,而是他故意弄的。
“先生,您身上这酒真不是我泼的。”服务行业,时间言辞很是柔和。
那厢冷笑一声,面色低沉,“你这意思,是我污蔑你?”
“我没有这个意思。”
“把你们领班叫来,谈谈该怎么赔偿吧。”
另外几人不言不语,一副看好戏的样子。
时间顿住,没有动。
这些公子哥不是富二代就是官二代,要钱有钱要权有权,一丘之貉。这里又是监控死角,如果一口咬定就是她弄脏的,时间百口莫辩。
再说,就算监控拍到不是她弄的,这些人若有心刁难,只怕连这个慢摇吧的老板都要向着他们。
她算什么?蜉蝣撼不动大树。选择来这些地方挣钱,能忍则忍。
时间吸了吸脸颊,略顿,面带笑意道:“实在抱歉,不如妹妹我自罚三杯,先生您胸襟宽阔,就绕了我吧。”
几个大男人没想到她一个稚嫩学生会说得出这么市侩又圆滑的话,都有些惊讶。
络腮胡男人更是来了兴趣,单手从地上拧起一打瓶啤,“啪”一声放在她面前,似笑非笑道:“三杯怎么够?既然妹妹这么豪爽,喝完这些,我放你走。”
十二瓶……时间额间突突直跳。
她没有时光那样的惊人酒量,喝完这些,只怕再难走出大门。
可如果不喝……
僵持不下,时间终是拿起瓶酒,用牙齿咬开瓶盖,声音冷了几分:“希望先生说到做到。”
对方挑眉,比出个“请”的手势。
她咬咬牙,正欲一口吹,忽觉耳边有阵凉风扫过,有什么东西飞了过来。
下一刻,一阵噼里啪啦响,她面前的啤酒登时炸开,酒水全撒在那个男人身上,连带着飞过来的桌球也一并砸在他胸口上。
络腮胡疼到面部扭曲,闷声朝后倒,怒骂道:“操!谁他妈瞎了眼,敢打老子!”
时间还没回神,便听见声:
“不好意思飞哥,兄弟我学艺不精,打飘了,你见谅。”
语气云淡风轻,言笑晏晏没什么情绪。
这音色……至少有一年,时间没听过他的声音。
络腮胡拍了拍身上的瓶渣,看看时间,又看看那头,嘴角抽了两抽,皮笑肉不笑,“原来是泊淮兄不小心打的,不疼,一点都不疼。您要是高兴,多来几下都成,我给您当活靶子。”
声后那人笑了声:“别,我可不兴欺软怕硬。”
络腮胡眯眼打量时间,扬声一句:“对不住了泊淮,我不知道这是你的女人。”
身后的人没有反驳,也没有承认。
时间扭头,对上的,是江泊淮那双清幽明媚,如暖心大哥哥一般的眼。
对视这会儿,“砰”一声杆,他手里的求杆往前一顶,球在桌面上弹出好几条曲线,最终,打进了位置最刁钻的一个球。
“淮哥,好球!”
“牛!”
江泊淮笑笑,踏步走过来。
进门的时候时间没发现他在现场,让他目睹一场好戏,也英雄救美了一回。
他步步靠近,她浑身一僵,心中酸涩,强忍住往后退的冲动。
两年前,她十七岁,因为家庭原因,性格古怪得像只刺猬,逮谁刺谁;他二十六,事业有成,为人亲和,谈吐幽默。
他去她们那里做项目,一次偶然,在她父亲的棍棒下救她于水火中,并开导她,给她做了半年的心理辅导,带她走出心理阴影。
时间把自己的马给他骑,带他爬上最高的山峰看日出日落;给他讲苗家人的婚丧嫁娶习俗,教他说苗语……
他接地气得完全不像是从大城市去的富家公子。
他会跟寨子里的老人用碗喝酒,会尊重苗家文化,还会同情弱小。
有次时辰发疯要去学校捉时间回去嫁人,江泊淮还把这事儿上报给了村委会,结果就是,村主任把时辰叫去狠狠教育了一顿。
毫不夸张地说,江泊淮在的那半年,全寨子的适龄女娃都喜欢他,包括时间自己。
尽管这么多人喜欢他,但时间仍觉得他对她是特殊的,始终有别于旁人的。
因为,他骑过她的马,陪她去山顶看过日出日落,专门为她做过心理辅导。而且,不论她跟他讲什么,他都会认真聆听,并不觉得她年龄小,也不会瞧不起她家境平寒。
这样一个接近完美的人,怎么会不爱?情窦初开的年龄,她爱得深沉,万劫不复。
他走后,她发疯似的找寻有可能接近他的机会。只可惜,他是天上皎皎明月,她如地上蜉蝣生物,除了有个连消息都不敢发的微信联系方式,他们没有任何牵连。
终有一次,时间在他们公司的官方微博上看见他在援藏。那一霎,她再控制不住内心的躁动,太想站在他面前,尽管什么都不说,看看他也可以。
因为去西藏这事儿,她被全家通缉,爷爷一声令下,表姑时光甚至千里“追杀”。
时间从成都一路跑到康定,又从康定去到色达。当时她还是未成年,只好拿出所有零花钱,请李幻为她保驾护航。
其实她还在成都的时候,江泊淮就知道了,还特地在康定定了酒店,嘱咐她待着别乱跑。如若不然,她怎么可能有钱住五位数一晚的酒店。
时间原本是想在那里等他的,可是时光追来了,她不得不跑。
头脑发热她让李幻把时光的车开走了,但后来她也尝到了冷艳嬢嬢的惩罚。
荒郊野外,他们被关在车里,只留了几条空气流通的缝。
整整一天,时间在封闭空间里感觉自己随时可能窒息,后来,她犯病了……不得已,李幻砸碎了车窗,让她爬出去。
江泊淮接到电话从色达赶来时,看到的是满手鲜血的她。
他当时的眼神是什么意思,时间至今都没法读懂。
心疼?同情?生气……都有一些吧。
他让人给李幻买了回程车票,又找人把车拖去色达修,还亲自为她包扎伤口,主动给时光打电话报平安,最后,带她去了色达。
那时候时间已成年,但他并没碰她,另开了间房给她住,直到时光来接到她为止。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人啊……好成这样,她怎么能不喜欢,怎么能不爱。
直到她听见他接那通电话之前,她始终觉得,自己于他江泊淮而言,多少是有点特殊的,毕竟,他对她是那么那么那么的好。
青春时的喜欢,总是不顾一切,不顾阶级身份,一股脑地扎进去。
所以,尽管她的青春烂如泥,遇见皎皎白月的他,她也禁不住消想,自己是可以靠近他的。
恰是那通电话,结束了时间的黄粱美梦。
那天,他坐在窗台下,指间衔着点燃的烟,言笑晏晏跟电话那头说:“你说上次我问你病症的那个小姑娘吗?想什么,类似病例我的团队没救助过千例也有百例吧?况且,她才多大?我多大?我只当她是妹妹。”
电话那头说:“我就说,你怎么会放着跟你一起青梅竹马长大的女友不要,要去找一个身份地位跟你千差万别,甚至不值一提的小娃娃。大家还以为是你在大山里野习惯,已然忘记自己姓甚名谁了。”
江泊淮轻飘飘吸一口烟,没所谓笑笑:“我心里有数。”
“那就好,等你回来,两家人约着吃个饭,把你跟萌萌这事儿给定了。”
男人“嗯”了声。
绕是被时辰打得满地滚时间都没痛哭过,那天回房后,她流了好多泪,好像要把一辈子的眼泪都透支完。
她曾当他是照亮自己的光,不曾想,是自己会错意。
她误入迷途,以为抓住的是钢丝绳索,谁料,只是一根摇摇欲坠的稻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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