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罪（2/2）

赵正感受一会，不疼了，麻木道谢。

小夏点头，转身要走。

“我让你们很为难吧？”

小夏身子稍稍一顿，回身摇头：“不会。”

赵正像没听到，自顾自地说：“我一定给许医生带来麻烦了。”他微偏头，消瘦的脸正对着小夏，铜铃大的眼珠子涩涩地滚了滚，漫上一层泪光，“许医生很勉强，因为我，她很为难。”

小夏欲言又止：“我……”

“我先走了，你早点休息。”小夏说完转身往病房外走。赵正也准备闭眼，手擡起掀床帘，刚要把遮蔽的一扇床帘放下。小夏脚步一顿，在病床边站着，一动不动。

赵正的眼微阖，又睁开，扭头看她白色的背影。

小夏终于还是没忍住，回身面对他：“赵先生。”

赵正回应：“您说。”

“你说的对。”小夏语气寡淡，“你的情况，让许医生非常为难。她甚至因为你，得罪了主任。现在又是评选副主任医师的关键时期，科里是主任和教授投票选举，因为你，许医生很可能落选，你可能不知道，成为副主任医师对许医生来说很重要。”

赵正一愣，稍稍蹙紧眉。

小夏一鼓作气：“赵先生，请你主动办理出院吧。医院的病房很有限，每天接诊的病人很多但床位就那几个。比起绝症病人，医院需要对能治愈的病人负责。事实上，全科里只有许医生坚持让你住院，其他医护同事没有一个绝对的站在她这边的。”

赵正点了点头，不置可否。但仍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半晌，稍偏头忖度一下，这动作里无奈、难堪、憋屈皆有，但最终一切烟消云散，只剩悲哀：“我还能去哪儿，离开医院我还能去哪儿？”

这话是在谴责医院和医生还是他走投无路到了只剩哀怨的程度，小夏不知道。但这态度无疑是把医德摁地上摩擦，小夏被控诉得眼底闪过一丝恻隐，她看着他，试图找补安慰：

“刘主任，会介绍您一间好医院的，请您不要再让许医生为难了。”

赵正哑口无言，一时间两人沉默而无声地对视着，眼神笔直而用力。

突然，赵正荒诞一笑：“我知道了。”

“我们是累赘，是干扰医生业绩的包袱。卖了大半辈子药，没一种药治到病根上。”

他躺靠在枕头上，望一眼床侧，说：“我在药厂上班，当然知道医院病床急缺。如果能想到第二种办法我也不会赖在医院，可我没办法。我有钱治病，病却没法治。你们说的挺好，介绍一所好的医院，然后呢？让它再以什么借口催我出院，下次见面，呵，或许也没下次了。”

小夏脸色一白，赵正目光从床侧移到室内，看她半晌，道，

“你和我说这些，让我们体谅你们做医生的难处。好，我们体谅，毕竟得绝症再治疗只是浪费时间。但体谅不等于解决问题。我们只是代表一小部分病人，下次再出现这样的问题，或者我可以这样问，下次有权有势的人得了绝症你们会怎么办，会像对待我们普通人一样催他们出院吗，不会吧。”

赵正把床头灯在插座上关停了，病房灰暗蒙亮，赵正的目光咄咄逼人，盯着小夏，

“癌症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扩散的器官。攸关生死没有对错；每个人的坚持都没错，我同意；但是，你们没错，各自选择的路，就自己走下去。”

小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僵硬得像一个泥砌成的雕塑。

突然，迅速转身往外走。

掀开床帘的时候，赵正还不死心，轻声请求：“帮我向许医生道个谢。”

“好。”小夏简短回答。

“她爸当年的事…我是说，许宁森医师事件是不是阻碍了她升职发展？”赵正问，“算了。我跟你没有什么可说的。”

感觉，听上去竟与许医生的心结有关，他一个药厂的业务员怎么像知道个别不为人知的秘密。可这感觉太过冠冕堂皇，那丝异样单薄得什么都抓不住。

赵正以为这一刻直面内心不为人知的想法如此艰难，是他心尖最煎熬的时刻，但下一秒，望着走到门口的小夏出声叫住，他盯着她，胳膊搭在眼皮上，静了足足十秒，才说：“我有罪。”

“什么？”小夏没听清，回头又问，“你说什么？”

“我有罪，是大罪。”

他不说了。

小夏走了。

用一条人命换了想要的很多东西，给了爱人和孩子能给的不能给的，耗尽了这个能力，德终究是不配位。

故此，招灾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