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仰（2/2）

“你让我怎么振作一点，做手术没用抗癌剂也没用，我就整天躺在这里等死，等死！”

“死”字咬得用力，颇具咬牙切齿和歇斯底里的不甘。

小秋随口的安慰却被揪住成了情绪宣泄点，顿感无所适从，求救般看了眼许蔚然。

许蔚然着急补漏：“不振作也没事。更不需要振作。”她暗暗打量赵正骨瘦如柴的体格，凹进去的双颊活像个骷髅，于心不忍，又弓下腰压低声音让说的话更具有力量，“只要你觉得每一天都格外珍贵格外充实就行。”

赵正前一秒因激动弓起的上半身猛地泄力直挺挺跌回病床，他眼睛放空盯着天花板，一眨不眨。半晌，两滴泪一左一右从眼角流出，浸湿了白色的枕头套。

……

走廊一早保洁员擦拭的地板明亮又洁白。也就在这一刻，外科刘鹏主任开始早诊。

各科室医生全部准备就绪，乌泱泱一群白大褂从办公室急哄哄窜出，有的嘴里还塞着油条，有的边跑边鼓捣端正白大褂，打哈欠的，精神抖擞的五花八门。

队伍刚好在主任室门口走廊集合完毕，房门开了，刘鹏主任从里走出来，眼神扫了一下毕恭毕敬准备就绪的医生们，满意地点点头。

住院部走廊尽头，一群医护平缓走过来。

刘主任走在最前，作为他左膀右臂的呈昱京和许蔚然走在他两侧，往下按科室、科室按医生职称划分位置。

往往外科最看重的科室与科室最有经验资历丰富的医师打头阵，接下来依次是副主任医师、主治医、住院医、实习医。

早诊巡房，一群白大褂一路走来住院部，错综不齐的脚步咔嚓地板上摩擦不小的脚步响。

刘教授问：“今天住院部有几名患者住院？”

同事翻阅早已备好的档案夹，回：“105个病人，住院部病床全满了，”说着，将划分明细表递给刘鹏。

刘鹏一擡手接过，边走边翻看，边翻看边问许蔚然：“许医生，最近在忙什么，为什么本周的手术次数前所未有的低？”微蹙眉，“难道本周的急诊病人减少了？”

许蔚然面不改色，“最近医院联合举办的学会论文发表日期马上到了，我一直在着手准备。”

“联合举办的外科论文学会，代表了我们医院我们科室的荣誉，不要有差错啊。”刘鹏嘱托一句后不再多言，又翻了一页看完，往另一旁侧头，问，“呈医生呢？”

呈昱京风波不动，当即了断：“我对这种场合和比赛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刘鹏主任重复他的话，若有所思才道，“论文获奖的话，有一次去往国外进修的机会。恰好巴黎那边的区医院有我认识的老同学，前几天通过一次电话，说他们那边的医院外科中心急召专职医生。你真不想考虑一下？”

呈昱京似乎很认真地思考一会，暗自观察刘鹏主任的脸色，故作奉承道：“去国外进修学习研究，听起来很有诱惑力。”

“你年轻前途无量。”刘鹏夸赞他还明贬自个，“我一个半百的老头子不中用了，肯定没希望。那边需要新鲜血液的注入。”

一路攀谈到了病房门口，刘鹏主任停下脚步，身后一干医生也随之停步。刘鹏转过身面对呈昱京继续推举：“这次出国进修，对你将来升职树立威望很有帮助，还能磨练一下自己的品格。”

他以为呈昱京为能否完全把握这次机会而忐忑犹豫，再打预防针道：“你如果想去，我可以帮你给那边先写一封荐举信，你的医术在咱们科是数一数二的，这都是有目共睹的。荐举信就是一条向上的通道，实力是敲门砖，如今两者你都具备，就不用多加考虑了吧。”

呈昱京不吭声，垂眸不看他，似在仔细考虑一番。身后各科医护人员你看我，我看你眼神交流一番，自是明白此刻一向对呈昱京有意见的刘鹏主任自然不会这般好心将这一个机会平白无故给了呈医生。

呈昱京心里也非常清楚——刘鹏在副主任医师选拔的关键时期建议让他去巴黎做研究摆明了要用看似诱惑十足的进修支开他，毕竟他跟呈青山的恩怨不是一天两天了。

将对手的儿子放在身边，怕是睡觉也睡不安生。

刘鹏正欲推病房门，听他半晌没反应，瞥眼看向他：“怎么样？”

言已至此，就挑明说了吧。

呈昱京略略一笑，擡眸直视他的眼睛拒绝：“谢谢主任，可我并不打算去国外做医学研究，在国内医院为国家奉献一辈子，是我的毕生志向。”

“哦？！”刘鹏微蹙眉，发出一声假惺惺的感叹，“这一次的机会非常难得，像你这种优秀的医学人才，留在这所医院如此这般太可惜了。”

随即眉心舒展笑得意味深长。

说完，推开住院部的门。

“刘主任。”人群中一声喊，随即窜出一个人，在众目睽睽下发言，竟是田非。

田非从队伍最后面挤出人群，跑到呈昱京和刘鹏面前，叫住刘鹏替呈昱京不平：“刘主任，呈医生是一位非常有能力和有责任感的医生，我们这一批的实习生都非常尊敬他。而且，外科有许医生也不能缺少呈医生，他的存在让我们都能得到成长和认识到自身的不足。我相信跟我同一批的很多人都是这样认为……”

刘鹏神色一变，众人面面相觑，呈昱京眉稍蹙刚要开口打断。

负责实习医的总住院医师早就一个箭步上前，拉扯田非试图让他闭嘴，“田非，这有你说话的份？！”连推带搡，“快回去。”

“可我说的都是真的。”田非耿直的挺委屈，“我没说错话，你们不这样认为吗？啊？”

刘鹏的脸彻底黑了，众多医护上上下下没人迎合他，大气也不敢出。

呈昱京一脸不耐烦，拉下脸要冲刘鹏道歉呢。

“出头鸟”的田非刚被推入人群，刘鹏看到这边的呈昱京，提唇勾了勾，但谈不上笑意。

他问：“他是谁？”

“医学院新来实习的学生。”

刘鹏又问：“他说的这些，是你教给他的？”

呈昱京咬了一下牙，也没办法，再狡辩或再说一句话就是错，原地站那低着头挨训。

总住院医师跑来给他解围，解释道：“主任，呈医生不是那样的人。田非平时做事就缺个心眼，这些都是我的错，我教导不当，不关呈医生的事。”

维护意味很明显了，可在刘鹏看来简直火上浇油，纵使有天大火气，此刻也管理的表情波澜不惊，他微微一笑：“那就早诊你们先到这，承担一个住院医该尽的责任，好好教育他。”他先后看看住院总医师和实习生说完。最终眼神定格在一旁呈昱京脸上，“你也好好尽主治医的责任，别到时候闹了笑话让科室的脸面丢尽。”

“另外。”刘鹏目光从呈昱京脸上掠过去，看向田非，浓眉紧蹙乍现不满，他的眼锐利逼人。

“想跟主任提意见，发泄不满，先升上住院医再说吧。”

旋即嘴角拉平，本就牵强的微笑彻底变得冷漠，他迅速往外走。那名住院总医师、田非、呈昱京留在走廊上，眼前经过许多医护簇拥刘鹏进门，稀稀拉拉一大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