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尽甘来(2/2)
“真假与否,你当自查,而不是听信本世子亦或东野苍郎一面之词。”温去病有这样的自信,底气十足。
流刃仍在犹豫。
“你的母妃当真是病死的?”温去病起身,“流刃,你能成为隐皇,头脑应该没有太大问题,有些事,纵然没有证据,却非无迹可寻。”
见流刃不语,温去病继续道,“本世子很想问问,扶桑没人了么!将一代隐皇派过来给顾清川当跑腿的小喽喽,这背后玄机,你且自己想想。”
温去病言尽于此,转身走到钟一山身侧。
钟一山亦起身,“我们等你。”
直到钟一山与温去病离开,流刃都没有从刚刚温去病的那些话里走出来。
脑海里,那些早已尘封的疑问一个个跳出来,他寻不到答案。
离开鬼市之后,钟一山有些不想回去。
好在不管钟一山去哪里,温去病都会相陪。
二人相伴来到鱼市尽头。
屋顶上,钟一山坐下来,举目望向眼前一片护城河,波光粼粼,如银河散落的碎星。
“今日皇上召见我,说了件惊天动地的事。”
温去病靠在自家媳妇身边,心里所想那夜情景,仍有些痛。
“你不想知道是什么事?”钟一山扭头,好奇看向温去病。
一般这个时候,温去病便是不想知道,也会附和。
“让为夫猜猜。”温去病敛去心中怅然,“该不会是周皇想将皇位让给你吧?”
钟一山颇为惊讶,“猜到一半。”
温去病坐着嫌累,干脆躺到媳妇腿上,“哪一半?”
“皇上决定退位,欲将皇位传给守信王,朱澜璎。”
的确是件惊天动地的事,可温去病却没有因此而有半分诧异,“周皇总是这样。”
钟一山低头,视线落在温去病一张俊脸上,“什么意思?”
“他可能是以为金銮殿上那把龙椅,很值钱吧……”
钟一山闻声不语,视线重新落向远处护城河。
“我去见过守信王。”
钟一山的手,情不自禁落在温去病以玉冠束起的发髻上,“很难想象,守信王在皇宫里生活了十八年,却也被人忽视了十八年,周皇与我提到守信王时,甚至对自己那个皇子的称呼都叫人觉得陌生,周皇说他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守信王,即便是这样……”
“即便是这样,守信王依旧在可以说话的时候,第一时间去了龙干宫。”温去病躺的难受,于是扭动身子,俊颜面向护城河。
他不想让钟一山看到他的眼睛,“若不是你提起,我倒忘了,那时朱裴麒中毒而亡,加上周皇刚刚恢复记忆,满脑子都是已逝舒贵妃,是以,当朱澜璎跪在他面前叫一声‘父皇’时,周皇似乎连看都没看一眼。”
“为人父者,可以这样无情?”
钟一山颇为感慨,“守信王那时必定伤心至极。”
“周皇用所谓对舒贵妃的专情,掩盖他对后宫那些妃嫔的无情,他这样的人……”温去病望着护城河上粼粼波纹,“他这样的人,怎配人父。”
话题过于伤感,钟一山轻轻舒了一口气,“其实若没有晨曦殿一事,只怕是我,也未曾想到守信王,眼下皇上执意退位,若能立守信王为帝也是个不错的选择,毕竟逍遥王半生逍遥,把他捆绑在龙椅上强人所难,守信王……守得住寂寞的人,也承得起荣华。”
温去病有些困,他枕在媳妇腿上,闭上眼睛,“且等大周的事处理完,陪我回趟韩国吧。”
“好。”钟一山点头,“等所有的事都处理完,我们回潜陵,你与我说过,那里很美,我想去看看。”
“嗯。”
温去病在钟一山的腿上睡着了。
风起,河面荡起波纹。
这一刻,钟一山笑了……
子时已到,鬼市开市便有三三两两的人走进去,买卖都很痛快。
深巷尽头,溪安醉了睡,睡了醒,醒了喝,喝了醉,醉了又睡,这几日可把赖笙给烦死了。
这会儿厅内,赖笙扔下烂醉如泥的溪安,自行回了房间。
厅门微动,褚隐落在外面。
一抹黑色身影缓缓走进来,停在桌边。
那晚溪安冒死救下朱澜璎,之后便忽然失踪。
朱澜璎知道他在这里,一直都知道,可直到现在,朱澜璎才敢过来。
才敢在溪安烂醉如泥的时候,悄悄出现。
酒壶倒在桌上,酒水顺着壶口流出来,又延桌面滴答落地。
朱澜璎缓手扶起酒壶时,溪安猛然握住他!
“喝!再喝!”溪安闭着眼睛晃荡一下,就又趴了回去,呼呼大睡。
待溪安双手垂落到桌子
他害怕,他怕如果溪安醒过来,他要如何面对!
那夜晨曦殿,他当着溪安的面抛出暗器,硬生将顾清川的暗器戳到对面墙上。
顾清川纵老矣,可内力浑厚,那暗器速度不慢啊!
然而自己随手一抛,便硬生截断顾清川的毒招。
他的武功,何止在顾清川之上,三倍不止。
朱澜璎不知道溪安看懂多少,可他知道溪安看到了。
他会武功,他并不柔弱。
溪安也并不傻啊。
朱澜璎缓身坐到桌边,望着桌上几碟咸菜。
“这样的酒菜你也能喝成这样,可见不是为喝酒而喝酒。”
溪安睡的沉实,呼噜声有一下没一下的拉长。
朱澜璎在厅内坐了许久,终是起身走向厅门。
欲离开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你不是我,若我如你看到般那样柔弱,又岂会活到今日。”
厅门闭阖,一直趴在那里的溪安缓缓睁开眼睛,平日一笑就会弯成月牙的眸子,暗淡无光。
他动也没动一下,又慢慢闭上眼睛。
他真的困了……
废弃宅院的屋顶,朱澜璎盘膝而坐,目光望向皇宫方向。
“钟一山去了扁舟殿。”朱澜璎淡声开口。
褚隐闻声,“是……皇上叫他去的?”
朱澜璎摇头,“那夜晨曦殿他没有救我,于是愧疚,于是终于想起皇宫里居然还有一位守信王……他去道歉了。”
“主人……”
“连他都去道歉了,龙干宫里那位就跟失忆了似的。”朱澜璎瞧着天上的星星,好像他很久没有数星星了。
原来哪怕坚持了十八年的习惯,说改也只是瞬息之间。
“褚隐你没看到,那夜晨曦殿,本王被流刃扔到地上,顾清川质问皇上认不认得本王……”朱澜璎眼中一片悲伤,“皇上那双龙目,叫人好伤感啊。”
褚隐沉默,不知如何宽慰。
“小皇子必须死。”朱澜璎话锋急转,眸覆寒霜。
褚隐微怔,“可我们并不知道小皇子是谁。”
“我们不知道,自有人知道。”朱澜璎薄唇浅眠,声音幽蛰如冬日裂冰的湖面。
褚隐思忖片刻,“伍庸?”
“双瞳上次怕是没打痛快,这回,便叫他痛痛快快的打一场。”朱澜璎寒声道。
“可是……”褚隐些许震惊,“可是伍庸是钟一山跟温去病的人,倘若我们动他,势必会与钟一山跟温去病正面为敌,这样做……”
“正面为敌的是菩提斋,而非守信王。”朱澜璎面容冷俊,“倘若小皇子不死,你以为钟一山会拥我为帝?”
褚隐了然,“属下遵命。”
“退吧。”朱澜璎擡手,褚隐遁没。
坐在孤寂冰冷的屋顶上,朱澜璎凝望夜幕繁星。
他当然知道这一步铤而走险,可若能以菩提斋换小皇子的命,他以为值得。
从未见过面的人,可以恨到这种地步的原因,无非是从未见过面的人,可以被爱到那种地步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