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位(2/2)
“如果当初海棠在朕面前说舒无虞是假,朕犹豫,那么顾清川临死之前对朕的训斥,朕能判断,他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发自肺腑。”
钟一山暗自舒出口气,“纵舒无虞是假,但问题不在舒无虞身上。”
“在朕身上。”
周皇坦然,“是朕急于弥补自己对舒伽的亏欠,才会想方设法,不择手段想要扶舒无虞为太子,甚至想要退位让他承袭新帝。”
钟一山看着朱元珩,“皇上能有这样的认知,大周之福。”
“顾清川曾问过朕,是否真的爱过舒伽,倘若爱过,朕乃一国之君,何以不知小皇子尚在人世!若爱过,为何明知舒伽不愿入宫却执意把她接到皇宫,又迎娶顾慎华为后……”
钟一山未语,静默聆听。
“顾清川说的没错,因为朕自私。”朱元珩惨淡一笑,“非但自私且懦弱!为国为家,朕都做了让人最失望的决定。”
钟一山颇为动容,“皇上也是第一次为君,知错能改,已然好过古往今来很多帝王。”
“可人生只有一次啊,一山,朕毁了舒伽。”周皇眼中泛泪,“这是朕无论如何狡辩,都不能改变的事实。”
“皇上……”
“朕在位这些年,对大周无功有过,越老越昏聩,忠奸不分,善恶不辨,险些葬送大周江山!”周皇看着钟一山,重声开口。
“朕要退位。”
这是……
玩笑!
至少在钟一山看来,周皇退位的结果只会令大周再次陷入混乱,甚至是更大的混乱!
“皇上在试探我?”钟一山肃然擡头,凝声问道。
周皇摇头,“朕愧对穆挽风,愧对你,愧对天下,这份重担,朕担不起。”
“皇上若退位,新帝是谁?”钟一山正色开口,提出质疑。
周皇看向钟一山,“这便是朕召见你的原因。”
直到现在,钟一山都觉得这件事荒唐无比,“皇上若真为大周着想,便不该生出此念。”
“一山。”周皇有些支撑不住,身体微晃,“朕心意已决。”
“可是……”
“朕实在,不知道还有何颜面去见那些朝臣,为了让舒无虞登基,朕都做了什么?”
周皇看向钟一山,“为帝王者,朕已经让太多朝臣失望!与其让朕坐在金銮殿上君臣失心,不如选出一位新帝,大周这破败的景象由朕一并带走,朕相信,不管是谁登基,有你在,大周定会是另一番生机勃勃的景象!”
面对执意退位的周皇,钟一山终无力反驳,“皇上可有人选?”
见周皇沉默,钟一山脑海里晃过一抹身影,“守信王?”
“朕膝下三子,朱裴麒不提也罢,小皇子至今没有任何下落,如今这人选只能落在扁舟殿的……守信王身上。”
朱元珩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朱澜璎,那样陌生。
以致于他现在想起朱澜璎的样子,仍然模糊。
钟一山一时沉默。
彼时晨曦殿大火,他唯能救下一人。
而他的选择是,周皇。
至今他都还记得朱澜璎看他的样子,那一刻,他无能为力。
“皇上既有此心,可与守信王商量过此事?”钟一山没有反驳,抛开他对朱澜璎那时愧疚,这也的确是周皇唯一选择。
朱元珩摇头,“朕想你出面,与他商议承袭新帝一事。”
钟一山以为自己听错了,不禁皱眉,“皇上不准备出面?”
“朕会配合。”周皇坦诚开口。
钟一山苦笑,“此事若一山表现得比皇上还要积极,众朝臣便当真以为一山欲挟天子以令诸侯,恕一山直言,我现在怀疑皇上是想利用守信王,坑我。”
周皇龙目溢出淡淡的哀伤,“朕对守信王的印象,只在昨夜晨曦殿。”
简简单单一句话,道尽帝王无情。
钟一山知晓周皇想要表达的意思,“皇上想以皇位弥补对守信王这些年的亏欠?”
“朕这个父皇,是不是当的特别失败?”周皇并没有否认。
“先是舒无虞,后是守信王,皇上当真以为那个冰冷无温的龙椅,可以弥补一切?”钟一山以为,周皇初衷即是错。
周皇无奈,“朕还有什么。”
“一山相信守信王所求,当不是皇位。”钟一山郑重道。
“朕知道,可朕……实在没有勇气面对他。”周皇看向钟一山,“一山,替朕看看他。”
钟一山没有拒绝。
他告诉周皇,解铃还须系铃人。
他纵在守信王面前说尽好话,也不敌周皇给予的半分亲情。
自龙干宫离开,钟一山走下台阶时,郑阁老颤巍巍挡在面前,“吾等要见皇上!”
看着眼前义愤填膺的郑阁老,钟一山目光渐寒,“阁老想见皇上,为何要与本侯说?”
“没有你允许,吾等见不到皇上!”郑阁老凭着文人骨子里那股倔劲儿,硬是与钟一山的目光对上。
“那本侯,便不允许阁老见皇上。”钟一山冷哼,欲走时郑阁老竟然扬起手里拐杖!
砰……
钟一山擡手瞬间,一道劲气划过拐杖。
看着手里被劈成半截的拐杖,郑阁老大惊,连着背后一众权贵都惊的说不出话。
“钟……钟一山!”
“郑佩!”钟一山纵步上前,寒目如锥,“大军围城,你在哪里?”
“老夫在府中,如何?”郑阁老理直气壮道。
“国难当头你不在,祸乱朝纲你最快,你嘴上说想替顾清川讨回公道,心里不过是怕本侯欲对前朝旧臣,尤其是与顾清川有过相交的旧臣不利。”
钟一山冷目看向郑佩,“你打着冠冕堂皇的幌子,诓骗这些老臣到龙干宫闹事,看似一身傲骨,实则行已之事,皇上不见,便是给你留足面子,莫给脸,不要脸!”
“钟……钟一山你忒张狂!”郑阁老气到身体轻晃。
钟一山背后,丁福急忙走过来搀扶,且在郑阁老耳朵边儿上嘀咕了一句。
郑阁老闻声,脸色霎时惨白。
“咳……咳咳咳……”
眼见郑阁老使劲儿咳嗽,丁福当即叫过来两个小太监将其扶稳,退出龙干宫。
剩下那些老臣都是应郑阁老召集,这会儿正主儿走了,他们便也不敢留下来闹事。
待龙干宫那些旧臣如鸟兽散,丁福走到钟一山身侧,“钟侯,多担待。”
“想来丁公公跟郑阁老说了舒无虞的事?”钟一山转身,轻声开口。
“这些旧臣难缠的很,若不说还不知道要闹到什么时候,皇上现在正烦……”丁福停顿片刻,“钟侯,皇上这两日一刻也没阖眼,您若能帮帮皇上,老奴在这儿给钟侯磕头!”
钟一山拦下丁福,“本侯知道该如何做,丁公公不必担心。”
“多谢钟侯!”丁福眼中有泪,足见这两日周皇的状态。
钟一山离开龙干宫后,原是想回军营,十万大军中有三万归乡,剩下七万编入四营,他总要过去看看。
但在行至御花园时,钟一山忽然停下来。
他总该走一趟扁舟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