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术(2/2)
正如钟一山预料那般,当顾清川得知自己在吴国组建的五万精锐,被言奚升一举剿灭之后,气到吐血。
夜已深,顾王府的书房里,灯火闪亮。
笑脸恭敬立于桌前,眼中透着担忧。
“你的意思是,韩国跟梁国已经开始行动?”顾清川擡头,冷目对向笑脸。
“回主人,韩国戚燃已然离开皇城,前往韩地幽域,咱们在那里有三万兵卒……还有梁国,听说梁国国师亲临泉州,咱们在距离泉州百里之外的葵丘,有六万兵卒……”
事情发生的太过突然,消息迟达,现在留给他们挽救的时间,已经不多。
桌案前,顾清川双手紧攥成拳,额间青筋鼓胀,双眼泛起冷戾寒芒,“言奚升怎么会知道那些贼匪是我们的兵?”
笑脸低头,“属下可以保证我们在吴国的守将并没有泄露消息。”
“那就是有人在暗查!且查到实底!”顾清川恼恨低吼时恍然想到,“难道……”
笑脸亦想起来,“当日寒山一役,主人想以宇文忡所率五万兵卒,诛杀钟一山跟钟无寒他们,结果宇文忡惨死,属下觉得,会不会是钟一山查到了什么?”
钟一山!
顾清川双目如潭,神情震怒,“必是他!”
顾清川一直都在跟钟一山对弈,他很清楚钟一山与吴国世子吴永耽的交情。
消息称,言奚升‘剿匪’时所率万余大军身上所穿并非吴国铠甲,扬起的旗帜也只是一个‘言’字。
“钟一山……亦在养兵!”顾清川愠声低吼。
笑脸皱眉,“若如此,钟一山当真了得,他之崛起不过两年时间。”
比起顾清川为这场对弈筹谋的时间,钟一山成长的速度太快。
“主人,那我们现在该如何?”笑脸忧心道。
顾清川暗沉片刻,“吩咐下去,让潜藏在吴、韩、卫、梁国四国的亲兵,全数转入楚国。”顾清川决绝开口。
笑脸惊讶,“主人,这样会不会太冒险,楚轩辕不是我们能控制住的人。”
顾清川当然知道楚轩辕是什么样的人物,但他依旧要这么做。
因为,楚轩辕有野心。
反倒是燕国,哪怕他与燕国君主有深交,他亦可以完全信任燕王,但问题是现在的燕国并不安定。
燕摄政王云驭近段时间已经有越俎代庖之嫌,他若将所有兵卒转去燕国,相当危险。
“按本王吩咐去做,要快!”
顾清川没有耐心跟笑脸解释其中缘由,他现在很暴躁也很生气,他要让钟一山为此事付出代价!
夜风乍起,窗棂微动,案上的宣纸几欲被风吹落,却被顾清川狠狠拍在桌面。
上面的名字,落入顾清川眼底。
凤臻、崔启、筱阳、叶贞……
第二日朝堂,户部侍郎步恒弹劾户部尚书凤臻,于十年前修筑福明官道时贪赃官银七千两,证据确凿,凤臻于朝堂上对所犯罪行供认不讳,当斩。
幸钟一山谏言,盛胤二十年,福州与明县遭遇天灾,凤臻私自挪用官银悉数用在赈灾上,人证物证他都可在十日之内呈于朝堂,是以周皇才未处斩凤臻。
但户部尚书的位子,落在了步恒手里。
当日朱裴麒还是太子时,步恒是太子党,私下里与颖川亦有联系。
很明显,步恒行事是受了顾清川的意。
而周皇的做法,亦让朝中许多大臣看到了一个讯号。
现在的周皇,似乎在扶植顾清川在朝中势力,用以对抗钟一山。
下朝之后,百官散去。
钟一山一身武将官袍走在前面,顾清川在后面叫住他。
能站在金銮殿上的官员,都是从官场这口大油锅里炸出来的老油条,看到顾清川与钟一山站在一处,哪有一个敢停下来看热闹,避之唯恐不及。
“钟元帅。”
顾清川缓步走到钟一山身侧,擡手捋过白须,“其实何必呢,你哪怕费尽心机捏造证据证明凤臻无罪,他活着,于你而言也是一个无用的人了。”
事实上,作为户部尚书,凤臻很早之前就已经是钟一山这边的人,且户部关乎民生,凤臻在位时,食岛馆行事总会十分‘顺畅’。
眼下户部尚书一职被步恒鸠占鹊巢,于钟一山的确不利。
皇宫东门,钟一山淡漠转身,看向顾清川。
“步恒弃主求荣,他朝也未必就会对你忠心。”
顾清川不以为然,“人死如灯灭,活着的人总要活下去,步恒有这样的觉悟跟选择,本王甚是欣慰。”
没给钟一山反驳的机会,顾清川上前一步,与钟一山比肩,“金銮殿上,皇上对凤臻的处置,元帅可还满意?”
换作别人,钟一山断不会与人逞口舌之争,但对面站的人是顾清川,该说的话他一句都不会落下。
“说起皇上的处置,王爷失去封地这件事,本帅觉得十分满意。”钟一山身姿挺拔,薄唇微勾,眼中轻蔑,“过往大家提及颖川王都有几分敬畏跟尊崇,现在听起这个称呼,也不知道该怀揣怎样一种心情,颖川王……颖川跟您老人家有关系么!”
顾清川听罢,眼中愠寒,“便是没有颖川,本王依旧是王。”
“是啊,没有颖川无妨,没有……”
钟一山煞有介事瞧了眼四周,身体稍稍前倾,“没有吴国那些贼匪也无妨,就算王爷你筹谋半生到最后竹篮打水都没有关系,你依旧是王,可是王爷,人生百年,朝花夕拾,你不觉得孤独么?”
“钟一山,果然是你。”顾清川眼中生寒,声音幽冷中透着狠厉杀气。
近在咫尺,钟一山能感受到顾清川周身散出的霸烈寒意,可那份寒意岂能震慑住他对面的枭雄,“是我。”
“你会为你所做的事,付出代价!”
顾清川心疼,私自养兵是多难的事,五万兵卒又花了他多少心血跟银子,更何况眼下他所折损的还不止吴国那五万精兵!
“王爷也是一样。”钟一山慢慢与顾清川拉开距离,唇角勾笑,“现在想想,当日在龙干宫,本帅的巴掌似乎扇的轻了,若有再来一次的机会,本帅还能扇的更响亮一些。”
“钟一山!你别太放肆!”顾清川低吼,眼中怒意犹如喷火。
钟一山肆意冷笑,“王爷与本帅谈放肆?论身份,甄太后是本帅皇祖母,皇上高兴时还能叫本帅一声好侄子,论实力,本帅尚有皇城四营,王爷有兵,可惜兵到用时方恨远呐!至于朝廷里的事,本帅今日能保住凤臻,已然可以说明皇上的态度,王爷还想比什么?”
顾清川被气到胸前胡须都没有那般飘逸,遂不语,大步走向皇宫东门。
“奉劝王爷一句,小心楚轩辕。”钟一山在其背后,高喝一声。
顾清川眉峰紧皱,他承认,钟一山是厉害的对手!
眼见顾清川走远,钟一山亦欲离开皇宫,户部尚书易主,他要提醒林飞鹰早做准备,不想这时,黔尘自甬道匆匆跑过来。
温去病被昭阳王殿下请去了。
钟一山闻声之后,大惊……
对于舒无虞想要见自己这件事,温去病在心里骂了纪白吟一万遍。
此时坐在显庆殿正厅的紫檀木椅上,温去病一袭白衣,风华而立,手中端着赛嬷嬷沏的茶,轻抿一口,极品中的极品。
他曾听丁福说过,这种番邦上贡来的‘落叶松雪’极为珍贵,周皇平时都很少喝,这会儿在显庆殿却是拿来待客之用。
可见周皇对这个儿子,宠爱至极。
脚步声临近,温去病依旧品茶,毕竟这等好茶他出去未必喝得到。
“昭阳王殿下驾到!”
外面传来严酉一声高喝,舒无虞将其留在厅门外,自行迈步进来。
哪怕舒无虞脚步轻缓,温去病依旧可以感受到那种自其身体里本能透出来的冷冽跟敌意。
他擡头时搁下手中茶杯,起身,看似恭敬,却没有任何拱手的动作,只是一笑,“温去病拜见昭阳王殿下。”
清越的声音,绝世的俊颜。
舒无虞立于正厅中间,视线落向眼前男子,一瞬间自惭形秽。
他一直都对自己的长相无比自信,海棠曾与他解释过为何会选中自己的原因,周皇好看,舒伽好看,他们的孩子,定是绝色。
所以,他以为自己便是绝色。
可眼前这个男人,让他一直引以为傲的自信,一点点出现裂痕。
温去病好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谪仙,眉峰淡若烟雨,明眸犹落星辰,肤白且细腻,薄唇微微勾起时如同含珠。
他没有什么词语可以形容这份绝色,只道世间难求。
只道他自愧不如。
四目相视,温去病眼中一直保有恭敬跟善意,且内心毫无波澜。
原因无他,真迹与赝品最大的不同就是,真迹从容。
当然,舒无虞也没想到此时此刻站在他面前的男人,才是真正的小皇子。
“温世子请坐,莫要太客气。”
现如今,舒无虞已经可以很好的驾驭王者该有的那份尊威,尤其是在温去病面前。
温去病落座,重新端起茶杯,姿态潇洒,自顾品茶。
舒无虞见温去病那副从来没有喝过好茶的穷酸相,心底刚刚升起的自惭形秽瞬间消失殆尽。
哪怕他容貌不比温去病精致,可身份却高出温去病不止丁点。
七国之间,韩国最弱,韩国世子,温去病最弱。
仅仅只有一副好皮囊的温去病,如何能与他这样的天之骄子相提并论。
“本王听说,温世子与海棠是旧识?”舒无虞端身而坐,居高临下之余露出看似和善的笑容。
温去病端着茶杯,思忖片刻回答,“认得。”
“只是认得?”舒无虞自是看到了纪白吟留给他的那张小纸条,上面所言,海棠心有所属之人,正是温去病。
他那一刻的心情,杀之后快。
可他知道,他不能。
舒无虞无比清楚,自己是当下大周皇城里万众瞩目的焦点,他不能错,稍有差池万劫不复。
“算是旧友。”温去病在心里又骂了纪白吟一百遍。
座上,舒无虞浅笑,“温世子不必拘谨,本王今日找你来只是想与你了解一下海棠过往,有些事她不愿说,本王自不会勉强,但那些事本王必须知道。”
温去病就看着眼前这个舒无虞,心道演技也是真的好。
明明是假的,一口一句本王端的一派好姿态。
“昭阳王放心,我没拘谨,就是那些昭阳王想知道的事,我可能未必知道。”温去病浅笑,看似恭敬又透着说不出的桀骜。
舒无虞并非真正的王孙贵胄,他哪怕装的再像也无法理解那种出身本高贵的温去病,打从骨子里散发出来的肆意洒脱,潇洒风流。
他这辈子,都学不会。
“本王还没问,温世子就着急说不知道,莫不是心虚?”舒无虞似笑非笑。
这一次温去病倒是真的笑了,“斗胆问昭阳王一句,我心虚什么?”
一句反问,怼的舒无虞哑口无言。
舒无虞垂眸,端起茶杯,“温世子当是第一次喝这‘落叶松雪’,这种茶要微凉时品才得宜,微凉时那层萦绕在杯缘的白色雾气,会形成淡淡的白色粉末附着在茶杯上面,如霜如雪,茶面会有浮动的茶针,如松,叶落杯底,茶尽则现……当真好茶。”
温去病承认他是第一次喝,但舒无虞这般炫耀就没意思了。
“依昭阳王所说,那刚刚我真是喝错啦,不如这样,昭阳王且送我一些,待我回府好好研究一下可还行?”
没等舒无虞开口,温去病猛的拍下脑门儿,“瞧我,昭阳王殿下何等宽仁,自然不会吝惜这一点点茶叶,温某在这里先行谢过昭阳王!”
舒无虞吃了哑巴亏!
这种‘落叶松雪’极为珍贵,在内务府的库藏不过七两,那日周皇与他聊到动情时,叫内务府送过来三两已是天大的赏赐。
温去病开口就要拿走一点点?
他也才有一点点而已。
至于舒无虞为何要拿这个招待温去病,自然是彰显他自己的尊贵。
舒无虞总不会在温去病面前跌份儿,“好说,不过你得先回答本王,你与海棠何时相识?”
“十岁。”温去病毫不犹豫答道。
舒无虞不禁皱眉,青梅竹马。
“那你与海棠是何关系?”
“旧友。”
“你对海棠……”
“妹妹。”
“海棠对你……”
“不知。”
温去病非但知无不言,都开始抢答了,这让舒无虞十分不悦,“温世子,本王想听真话!”
“自然,我一般不想骗人的时候,不会骗人。”温去病虔诚开口,脸上由始至终都保持着非常友好的表情跟态度。
舒无虞一直以为温去病与坊间传言会有出入,没想到一模一样,放纵任性,不知所谓。
“本王不妨与你直言,海棠未来将会成为昭阳王妃,所以本王不管她之前喜欢过谁,之后她的心里就只能有本王一人,你可懂?”
温去病疑惑,“我懂与不懂好像问题不大,关键是要看海棠她懂不懂。”
“温去病,本王叫你来,是希望你能管好你自己。”舒无虞冷眸看向座上温去病,“本王的身份与你不同,所以你最好掂量一下自己的斤两。”
就在温去病欲开口时,严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
“钟元帅,请容奴才进去禀报……元帅!”
钟一山一袭武将官袍而入,淡漠站在厅前。
严酉也跟着走进来,擡头看向舒无虞时得其眼神示意,恭敬退了出去。
“钟元帅?”
舒无虞做为顾清川跟海棠的棋子,他自然知道眼前之人是死敌,神色也就没有那么好看。
好在钟一山过来也不是看他脸的!
“听闻昭阳王叫温世子过来闲聊,刚刚本帅不经意听到昭阳王叫温世子掂一下自己的斤两?”
钟一山并未施礼,笔直站定,无论气质还是那份尊威,都在无形之中给了舒无虞压迫。
面对钟一山质疑,舒无虞暗咬皓齿,“本王似乎没叫元帅入我显庆殿。”
“没办法,谁让昭阳王把我的人叫过来了,现在我想带人走,不知昭阳王同意否?”
钟一山本不该这样激动,但因前有顾清川诬陷凤臻,现在舒无虞又如此侮辱自家男人,更何况就当下这种情况,他就算卑躬屈膝,皇上也不会相信他对舒无虞真正恭敬。
朝堂内外谁不知道,舒无虞心向顾清川。
他谦卑,反倒假。
舒无虞皱眉,“你的人?”
温去病在这个时候,就非常知道该如何给媳妇长脸。
他当下起身走过去,清眸落在钟一山身上时整个身子也跟着靠过去,之后揽住钟一山长腰,“没事的阿山,昭阳王叫我过来主要是想让我品茶,没别的,是吧昭阳王?”
舒无虞脸色愈暗,“既是钟元帅亲自到我显庆殿接人,不送。”
“不用送不用送,那个……昭阳王是不是叫谁把‘落叶松雪’包一下?”温去病扬起笑脸,声音清越。
舒无虞眸下生厌,但也没有食言,命人将包好的‘落叶松雪’交到温去病手里。
离开显庆殿,钟一山与温去病一并出宫。
马车滚滚前行,直奔世子府。
车厢里,钟一山不是很理解舒无虞为何会把矛头指向温去病。
温去病解释之后,他就明白了。
“纪白吟走了?”
对于纪白吟的缺德,钟一山见怪不怪,他惊讶的是纪白吟居然会在这个节骨眼儿离开,“他不管海棠了吗?”
温去病起初也有这个疑问,后来他想到那日纪白吟差点儿冻死,于是擡头,“阿山,你说什么样的爱情,会让人绝望?”
钟一山闻声,怔住。
他好像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