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王术(1/2)
帝王术
皇宫,龙干宫。
自从舒无虞求娶海棠无果后,周皇便将其婚事放在心里。
难得空闲,周皇特别吩咐丁福将朱三友召到宫里,谈谈心。
但其实,朱三友一点儿也不想入宫。
如果不是抗旨杀头,他才不来。
至于原因,第一,自家皇兄瞎了他那双龙眼,自己亲儿子都不认得!
没有第二,就是眼不见为净。
龙干宫内,朱元珩不知自家皇弟戒棋,叫丁福摆上一盘。
朱三友摇头,“不下。”
“为何?”朱元珩挑眉,狐疑问道。
“手疼。”
朱三友煞有介事揉揉手腕,“不下好久了。”
“你且下,手断了朕自会给你找御医。”之前朱元珩输过一次,是以这回他没有让子,亦没有等朱三友先动,率先落下白子。
朱三友瞅自家皇兄来气,直接扔了个黑子到棋盘上。
“瑾瑜,你在跟谁耍脾气?”周皇擡头,龙目生威。
你是皇上你有理!
你是皇上我怕你!
朱三友顿时摆正姿态,迎向龙目,憨憨一笑,“该皇兄您了。”
周皇瞅他一眼,白子再落。
朱三友想都没想,随即落下黑子。
黑白子你方战罢我登场,半柱香的时间,周皇眉峰紧皱,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儿。
要输。
朱三友根本没看出来输赢,他就可劲落子,看哪儿不顺眼就朝哪儿落,反正他都输习惯了。
旁侧,丁福虽然棋艺不精,但他会看,“皇上,您不是有正事想与逍遥王商量么……”
丁福抛过来一个梯子,朱元珩自是踩过去,“瑾瑜啊,朕发现你对虞儿,不上心。”
“虞儿?”朱三友是真没上心,单听一个‘虞’字都没反应过来。
周皇呢,倒也不是输不起,但输给朱三友,他就真有点儿承受不住,于是该他落子的时候,他站起身走向床榻。
朱三友瞅瞅棋盘,又瞅瞅自家皇兄,“皇上,这棋下完了?”
天知道,朱三友只是问了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疑问句。
但这句疑问句落到朱元珩耳朵里,成了反问句。
丁福也是挠头,“逍遥王,正事要紧。”
朱三友一脸震惊,他家皇兄找他来,有正事?
正事能找他?
这太吓人了!
“咳。”周皇转身坐在龙榻上,眼皮一搭看向朱三友,“朕想给虞儿赐婚,又不知道谁是更合适的人选,所以想听听你的意见。”
朱三友怔了片刻,起身走向龙榻,一脸事不关已的样子,“臣弟没有意见。”
朱元珩皱眉,“昭阳王是伽儿的亲生儿子,你就一点儿都不关心朕要把哪家姑娘赐给他作昭阳王妃吗?”
自朱元珩想起舒伽,过往旧事便一件不落,全都记起来。
他知道自家皇弟喜欢舒伽,更知其情深不悔。
有时候他甚至会觉得,如果当年舒伽选择的人不是自己,现在应该会幸福的活着。
“皇上既然说到这里,臣弟有一事不明……”
“何事?”
“舒无虞怎么就是舒……贵妃的儿子了?他有什么证据证明他是皇子?臣弟瞧他长的也不像是皇家的种啊!”
相比丁福跟康阡陌他们,朱三友的质问显然非常之清晰,且明白。
周皇皱眉,“就凭舒无虞这三个字只有朕与伽儿知道,谁叫舒无虞,谁就是朕的儿子!至于长相,仅凭长相断言皇子身份,过于草率。”
朱三友呵呵了,你个老东西仅凭名字断言自己的亲生儿子,真的一点儿都不草率。
“你在笑什么?”周皇皱眉。
“臣弟渴。”朱三友扭头走到桌边,自顾倒了杯茶水,一口干进去。
龙榻上,朱元珩也没拐弯抹角,直言,“朕想过,倘若一山愿意,将他赐给虞儿做昭阳王妃,朕……”
噗……
还没等周皇把话说完,朱三友一口水加唾沫星子全都喷到丁福脸上。
为什么是丁福?
他刚好站在朱三友正对面。
丁福没言语,默默擡手抹了把脸。
周皇瞧着自家皇弟,面有不悦,“你什么意思?”
朱三友噎了噎唾沫,转身看向自家皇兄,眉目皆扬,“皇上怕是忘了……钟一山跟温去病是一对。”
周皇并非不知道钟一山与温去病有那样的苗头,但他们还没大婚。
“他们只是互相爱慕而已,没有婚配,作不得数。”
朱三友大步走到榻前,满脸写着‘我不懂’,“皇上,恕臣弟冒昧,这事儿您是怎么想的?把钟一山许配给舒无虞,这……这没什么道理可言啊?”
“道理自然有,只是你没想到。”周皇嫌弃看了眼朱三友,“此事朕想让你与一山去说,尽量办成。”
朱三友也不知道是怎么才把惊掉的下巴搥回去的,他站定,拱手,“臣弟可能得提醒皇上一句,钟一山与温世子的大婚,那是甄太后生前便定下的婚事,虽说甄太后仙逝,但……咳咳……”
朱元珩的确不知道钟一山与温去病有婚约,他以为这两个人只是彼此有情而已。
如果没找到自己的皇儿,他也很乐意看到钟一山嫁给温去病。
钟一山有这样一个好的归宿,他亦欣慰。
但现在,他有了自己的虞儿。
那么在周皇眼里,昔日看着特别顺眼的温去病,就变得不那么赏心悦目了。
非但如此,近段时间他其实也不是很喜欢听到‘温去病’这三个字。
此刻听到钟一山与温去病有婚约,且婚约指定人是甄太后,周皇哪怕不是甄太后亲生,对其却有敬畏之心。
“你且与一山说,他不愿意,朕不勉强。”周皇松口。
朱三友瞧着坐在龙榻上的朱元珩,一时无语。
龙干宫突然静寂的有些诡异,丁福知轻重,这种时候不是他一个奴才可以多嘴的,朱三友则在犹豫,要不干脆把真相告诉给自家皇兄得了。
朱元珩意识到这种寂静,于是擡头,“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觉得……”
‘舒伽九泉之下可能在骂你。’
见朱元珩挑起眉梢,朱三友深知在自家皇兄面前话说一半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就觉得刚刚那盘棋,臣弟还能坚持。”
朱三友当然能坚持,莫说他会赢,就算输他也不是没输过。
输棋不是太正常了么!
不能坚持的是周皇,他才找到自己的儿子,不能再去死一死了。
“逍遥王,皇上累了。”丁福恭敬上前,俯身施礼。
朱三友‘哦’了一声,“那臣弟告退。”
周皇没拦着,如果不是自己叫来的人,他真想赐他一个滚出去!
待朱三友离开,龙干宫内又是一时寂静无声。
半晌后,周皇看向丁福,“你觉得,朕的做法如何?”
丁福心领神会,上前,“皇上当真想把钟世子许配给昭阳王?”
“一山在朝中地位举足轻重,又是一身本事,虞儿虽说在近段时间赢得口碑,可毕竟还是少功绩,贸然立太子怕是不妥,若有一山这样的良配,事半功倍。”
丁福低头,半晌方才开口,“皇上可还记得……穆挽风?”
听到这三个字,周皇脸色微愠,“你也觉得朕对顾清川过于宽厚的做法,伤了九泉之下的穆挽风?”
丁福急忙跪地,“皇上明鉴,老奴不是这个意思,当年皇上之所以立皇长子为太子,就是因为他娶了穆挽风,而当年的穆挽风与现在的钟世子,有何不同?”
周皇凝眸,未语。
“恕老奴斗胆,昭阳王殿下自是比前太子宽厚仁德,可有过前车之覆,钟世子……实在不合适做昭阳王妃。”
丁福一语中的,周皇心中微动。
是呵,立太子于国于民,何等重要之事,想当初朱裴麒也不是那般不济,他身上自是有他的才华跟担当,自己才会立他为储君。
可是后来,朱裴麒所有的才华跟担当,都在穆挽风的光芒下渐渐消磨,到最后连他自己都忘了他其实是一个很有才能的人。
同样的事,不可发生在虞儿身上。
“丁福。”
“老奴在。”
“这里没有外人,朕不妨与你说,一山现如今在朝堂的地位跟他手持的兵权,让朕替虞儿忌惮。”
‘忌惮’二字在帝王嘴里说出来,这是何等讯号!
丁福暗自噎喉,震惊不已,“皇上,老奴觉得钟世子……于我大周当是忠心。”
“这点朕自不会怀疑,可他会不会对虞儿忠心,就真的很难说。”周皇长吁口气,“朕之所以没有处置顾清川,也并非只因他找到虞儿,若顾清川真的不在了,这朝堂岂非钟一山一人坐大。”
帝王,终究是帝王。
周皇为何会为舒无虞招纳钟一山,一国储君娶个男人做正妃不怕被天下人耻笑吗?
原因很简单,若舒无虞正妃为女子且是世家贵胄之后,将来所出之子便是嫡出,会有外戚干政的隐患,且有钟一山这头虎狼在朝在野,他的虞儿未必能稳坐金銮殿。
但若娶如今的权臣钟一山为正妃,一来钟一山为男子终生不得有后,将来随便从侧妃堆里过继龙嗣至其膝下教导成才,二来可借此‘婚释兵权’,让钟一山从兵马元帅变成储君□□的掌中之物。
至于天下人耻笑?世间永恒不变的道理是强者制定一切法则,当刽子手站起来的时候,所有质疑者都要低头。
周皇的缘由,丁福无可辩驳。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就是这个道理。
“那皇上……”丁福试探着问道。
“朕还没想好……”周皇有雷霆手段,可他真心不想用在钟一山身上,更何况,现在的钟一山并无反意。
见周皇阖目,丁福拱手,“老奴在外候着,皇上有事尽管吩咐老奴。”
周皇没说话,只摆了摆手。
待丁福退出去,此时的龙干宫就只剩下周皇一人。
倘若没找到舒伽的儿子,他曾想过在朱氏皇族里寻一睿智聪敏的小王爷,好生教导,将来继承大统。
可现在不一样,他有了自己最爱的儿子。
爱子谋之深远。
他要为他的虞儿,扫清前路所有障碍……
纪白吟其实也没有走的悄无声息,他在去海棠府邸之前,给温去病留了一封信。
晚膳时鲁管家到房里去叫纪白吟用膳,人没看到,看到了那封信。
鲁管家尽职尽责,差人将自家世子叫回来。
温去病拿到那封信后,便有了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
此刻房间里,温去病迫不及待打开信笺,至少在主观上,他根本不相信纪白吟已经走了。
纪白吟千里迢迢来大周皇城为什么?
眼下海棠还在那里作妖,他怎么可能离开!
信笺被打开,温去病双手扯平,借着烛灯一目三行。
纪白吟文臣出身,咬文嚼字的本事特别厉害,有时候他骂你,你都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把你夸的这样好。
但这一次,他没咬文嚼字。
信笺很长,意思跟道理却十分明晰,没有半点罗乱。
纪白吟首先剖析了温去病的心理,温去病让他知晓海棠与舒无虞关系亲密,无非就是想引起他的妒意,以他堂堂宰相之才,对付一个羽翼未丰的昭阳王,损招儿没有一箩筐也差不多。
但随后,纪白吟便在信中否定温去病的预计。
他身为韩国之相,行事作派自要为韩国负责,引他对付舒无虞,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万一叫人知道,周皇可会放过韩国?
这点温去病不是没有考虑过,但他相信纪白吟的本事。
再有,纪白吟承认他的的确确妒忌舒无虞,特别妒忌,如果不是舒无虞,海棠手里便没有棋子,无棋何以有棋局?
海棠也不会变得疯狂沉迷在‘我必胜’的妄想中不可自拔。
可海棠不是一个随便的人,她与舒无虞的亲密关系,难道不是因为舒无虞在某一时刻里表现出来的神韵,与温去病很相似吗?
在信里,纪白吟告诉温去病,他见过舒无虞……
彼时知道海棠与一个叫舒无虞的男子同行,纪白吟便叫人一遍遍画那个人的相貌,这其中不乏好的画师。
他们画出了那股神韵。
那日,纪白吟在窗外看到那抹模糊影像的时候,脑海里出现的,便是温去病的模样。
纪白吟在那一刻无比深切的懂得,哪怕不是温去病,也不会是他。
基于这种妒忌,纪白吟在信笺里告诉温去病一个秘密。
他把温去病跟海棠过往在韩国,包括海棠为何会来大周心甘情愿当花魁这件事,全都写在一张小纸条上,又叫人把这个极不起眼的小纸条,送到舒无虞面前。
当温去病看到这里的时候,脸都绿了。
纪白吟还在最后特别指出,他这么做的目的,就是想让舒无虞因为那张纸条而处处针对温去病,如此,温去病才会被迫接招。
他最后总结,温去病的主意不错,至少现在,海棠不会想让舒无虞在周皇面前惹事儿,因为舒无虞需要保持一个良好的形象,那么他们就要反其道而行之。
关键在于,由谁来作为舒无虞怒火的根源。
关于这一点,纪白吟给出了答案。
答案就是,他走了。
偷鸡不成蚀把米,说的就是此时此刻的温去病。
原本是他的主意,引舒无虞跟纪白吟杠上,他坐收渔利。
现在,这个主意被纪白吟反用在自己身上,多么戏剧!
好你个千年老二!
纪白吟,本世子祝你一路顺风,半路失踪。
笑口常开,笑死活该……
时间在前行,阴谋在继续,看似平淡无奇的大周皇城,早已暗潮涌动。
何为好坏,何为善恶,在这云波诡谲的皇城里,从来也没有一个正确的定义。
不过是,成王败寇。
唯一不同的是,钟一山还有自己的坚守,顾清川没有。
钟一山在意大周皇朝,他想护住这个王朝不被侵蚀、践踏甚至毁 灭。
因为他是大周人,他守护的,亦是许许多多父辈用鲜血跟生命换来的平静跟安宁。
顾清川只想摧毁。
这大周皇朝由谁坐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不能是朱氏皇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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