续命(2/2)
那些宫女太监都知道,这位海棠姑娘与小皇子关系非同一般,是不能得罪的主儿。
殿内,丹顶鹤的烛灯里光芒耀眼,整个寝殿金碧辉煌,华丽又不失尊贵。
舒无虞在等海棠,他想知道自己这两天两夜的表演,有没有过关?
内室房间,舒无虞见到海棠一刻,当即站起来欲开口,却见海棠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身在皇宫,舒无虞知道当一切小心,于是缓身坐下来,“辛苦你了。”
海棠在整场戏中的定位,是舒无虞的旧人。
他们相识,却非青梅竹马。
这个定位是海棠与顾清川商量的结果,毕竟海棠自小生活在韩国,有些事只要周皇想查很容易就能查到。
“舒公子……现在应该叫昭阳王殿下。”海棠恭敬站在桌边,俯身施礼。
周皇离开前已然命丁福起草诏书,欲封舒无虞为王,大周律法,皇子封王,王中立储。
“海棠姑娘快起。”舒无虞淡雅开口,眼神炙热且迫切,“姑娘坐。”
海棠摇头,“殿下今非昔比,海棠也终于完成母亲留下的遗愿,如今殿下与皇上相认,相信舒贵妃在天之灵终于可以安息了。”
“此事亏得有你,海棠,你想要什么?”舒无虞知道海棠在演戏,自周皇入别苑那一刻,不止是他,还有海棠,顾清川,他们每个人都在演戏。
他曾问过海棠,这场戏到底要演到什么时候,海棠的回答是,登基。
那时舒无虞觉得这个答案是荒谬的。
登基?
他是谁啊!
可现在,虽然只有两天两夜,他却能感受到周皇那份真心。
哪怕他此刻依旧没有登基成为大周新帝之念,可万人簇拥的感觉,他喜欢。
海棠并没有在殿内久留,她说这些,也不过是给暗处耳目一个信号罢了。
自殿内走出来,海棠不禁擡头,看向挂在干枯枝头的一轮皓月。
皓月当空,繁星隐灭。
海棠在那轮皓月里,看到了温去病。
在她心里,温去病就是那轮皓月,于众星簇拥中散放着让人沉沦的光芒,它圣洁,完美,是自己此生唯一的信仰。
现在,她要亲手将自己的信仰摧毁……
深夜的龙干宫,亮着灯火。
刚刚丁福进来,将海棠与舒无虞的那番话如实禀报给周皇。
周皇听罢,又是一阵心酸。
旁侧,丁福终于将憋了两日的疑问说出来,“皇上,恕老奴斗胆,老奴始终不明白,皇上为何认定舒无虞就是舒贵妃的孩子?”
此时的周皇,正端坐在龙榻上,两日未歇,脸上尽是疲累。
可哪怕疲累,龙目之中的光彩却是真的。
“无虞。”周皇凝声开口,说出这两个字。
丁福不解,狐疑擡头。
“这两个字只有朕跟伽儿知道。”
周皇回忆过往,“当年伽儿被御医诊出怀上龙种,朕甚欣慰,偶有一次,伽儿与朕提到给皇儿起名之事,聊到最后,我们暂定无虞二字,是希望皇儿的未来安然无虞……”
丁福静默聆听,未曾插言。
“朕记得当时伽儿与朕说过,这两个字是我们之间的秘密,皇儿未出世之前,谁也不许说出去。”
“所以……”
“所以知道这两个字的人,必是伽儿临死托孤之人,那海棠已然拿出足够证据证明她是凌烟的女儿,且知道这两个字,毋庸置疑,无虞有绝对可能是朕的皇儿。”周皇坚定开口。
丁福点头,“那皇上……”
偏在这时,外面有小太监进来禀报,说是顾清川来了。
丁福闻声看向周皇,见周皇点头,恭敬退离。
片刻,殿门再起,沉重的脚步声从外面传进来。
入内室一刻,顾清川双膝跪地。
“老臣,有罪。”
看着跪在自己面前的顾清川,周皇心绪复杂。
他知道顾清川是佞臣,是眼下朝廷里必须要拔除的一颗毒瘤,是钟一山用了多少努力才扳倒的一座山。
可是,顾清川替他找到了皇儿……
以往所有的筹谋、努力跟付出,在周皇心里,忽然变得不那么重要。
此时此刻,在他心中最重要的只有他的虞儿。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清川,想到虞儿与他说的话。
‘颖川王,没有伤我。’
周皇不明白,顾清川既是要反,又何必将他的虞儿还给他。
又一出挟天子以令诸侯的戏码?
“你的确有罪。”面对顾清川,周皇正襟危坐,龙体端挺,自其身上散出来的王者霸气,瞬间压倒顾清川身上那股浑厚的气息。
哪怕他为开国之臣,可面对天子,他的气场仍不够用。
臣,就是臣。
“朕问你话,你要如实答。”周皇龙目落向顾清川,声音冰冷,“穆挽风之案,你使了多少力?”
“回皇上,老臣的确在这件事上动过手脚,江声是老臣的人。”顾清川匍匐在地上,声音哽咽,“老臣承认嫉妒穆挽风,嫉妒她少年得势,名扬四海,但迫使老臣想要除掉她的原因,是为太子。”
正如朱澜璎预料那般,顾清川开始强行洗白自己。
“太子年少,又是老夫的亲外孙,看到他在穆挽风的光影之下生存的如此艰辛,老臣便决意替他铲除掉穆挽风,以防他朝太子登基成为傀儡,只是老臣没想到太子亦有此念。”顾清川一直跪在那里,低声陈述。
“是为太子?”周皇眉目略寒。
“奸妃之案,老臣的确是为太子,可后来狡兔死走狗烹,自穆挽风惨死白衣殿之后,太子以雷霆手段除掉老臣在朝中诸多同僚,又几次三番暗中迫害老臣,老臣不得已才反抗。”
顾清川不知道周皇对于自己说的话能相信多少,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周皇肯暗中召见自己,这是一个极好的开始。
“反抗谁?”周皇寒声开口。
“太子!”
顾清川再度匍匐,“老臣知罪,可老臣所作所为只为自保,太子……太子背后之人欺我太甚。”
看着跪在地上的顾清川,周皇长吁口气,“你说钟一山?”
顾清川不语,匍匐的越发虔诚。
“一山乃鹿牙,你觉得他做的过分?”周皇声音骤冷,低戈且透着凉薄寒意。
顾清川到底是老臣,他感受到周皇释放出来的信号,当即叩拜,“老臣深知自己对不起穆挽风,求皇上责罚!”
面对顾清川无比诚恳的态度,周皇神色渐缓,“比起朕的责罚,你更应该对钟一山说句对不起。”
这是周皇的提点!
“老臣深知亏欠钟元帅,愿向他磕头认罪!”顾清川决绝道。
听到这里,周皇方舒缓了语气让顾清川起来说话。
而他们接下来所说,皆与舒无虞有关。
顾清川并没有将自己与舒无虞的关系说的多亲密,他‘如实’讲述了自己知道舒无虞身世的始末。
事情的经过也被他设计的十分简单,海棠于半年前入颖川,向他坦白舒伽之子就在颖川,且在颖川生活了二十一年。
也就是说,他亦是从海棠口中得知舒无虞便是当年的小皇子。
顾清川之精明就在这里,整件事对与错都与他无关,海棠才是关键。
整个过程,顾清川更向周皇明里暗里表明,他以往所做的一切皆为自保。
今朝,他愿以毕生心力,护佑小皇子……
同在皇宫,延禧殿的气氛低至冰点。
钟一山与温去病临面而坐,彼此皆有心事。
回来的路上,钟一山心中便有一念,温去病不说他亦没问。
但此刻,他忍不住开口,“海棠是天地商盟的人,那她会不会把你的真实身份告诉给顾清川?”
这也是温去病一直在猜测的事。
他摇头,“不会,如果海棠告诉顾清川,幽市不会那么安静。”
桌上灯火微闪,忽明忽暗。
钟一山与温去病再度陷入沉默。
他们直到现在,都不太能接受海棠站到了顾清川身边,且带回来一个他们意想不到的强大敌人。
舒无虞。
哪怕他们没有看到那个小皇子的样子,但周皇的态度足以让他们对即将要发生的事,怀揣忐忑。
“阿山,你别担心。”温去病擡头,“不管发生什么事,有我在。”
钟一山亦擡头,眼中透着苦涩笑意,“只怕这一关要难过了,你没听黔尘说么,直到现在这一刻,顾清川还在龙干宫里没有出来。”
温去病面色凝重,“皇上总不致于因为一个舒无虞,就把顾清川给放了!”
“或许吧,皇上明明知道顾清川就是坑害元帅的幕后主使,若放,可对得起元帅……”钟一山哪怕这样想,却毫无底气。
他不确定,自己这么长时间的努力付出,与那个突然出现的舒无虞相比,哪个更重要。
“阿山……”
温去病暂时不想理会海棠,理会顾清川,哪怕那个舒无虞他都不愿意去想,“我们今日,没去盛妆坊。”
钟一山恍然。
是呵,他们本该去盛妆坊的。
“那就……”
钟一山犹豫了,明日?
如今局势风云变幻,顾清川死灰复燃,他可以放松吗?
温去病等着钟一山的回答,就算海棠曾警告过他,可他仍然不想就此放弃与钟一山结为连理的机会。
他忽然很害怕,错过这一次,他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至于海棠,他会想办法,他总会有办法!
“那就,推迟吧。”钟一山深吁口气,“且等心无挂碍的时候,我们再选一次日子,现在大婚并不合适。”
为免钟一山看出那份失落,温去病微微点头,“这也是我的意思,顾清川不除,我们也没办法心安理得。”
哪怕温去病掩饰的极好,钟一山还是能看出他眼中微闪而逝的暗淡,“温去病,在我心里你早就是这世上无人可以替代的存在,我认定你,断不会再去选别人。”
温去病随即露出一个大大的笑脸,“这点自信我还是有的!”
气氛些许松缓,钟一山被温去病的样子逗笑了。
烛光下,那抹笑落在温去病眼中,烙印在心底。
他告诉自己,为了这个男人他愿意割舍一切。
然而所有的愿意在遇到同等重要的人身上,他却做出了孑然不同的选择……
殿门突然被人推开,温去病与钟一山几乎同时看到出现在殿门处的那抹身影。
是赖笙。
赖笙告诉温去病,他答应替溪安续命,条件是温去病必须想办法为他争取到苗疆特赦,否则他有一千个办法可以让溪安生不如死。
温去病点头同意。
赖笙提出要将溪安带回鬼市,钟一山起初不应,但赖笙坚持,原因是以千机蛊给溪安续命是很凶险的事,他不相信延禧殿会比鬼市安全。
说白了,赖笙怀疑钟一山跟温去病会趁机要他命。
对此,温去病真是特别想告诉赖笙,如果他们想要赖笙的命,根本不用拿溪安当借口,随时都可以。
但他没说,因为不敢。
万一赖笙叫他现在就来拿,他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世子,要怎么办……
提起鬼市,看似只有一条街,但每晚交易总额远超寒市,几乎跟鱼市持平。
但凡出现在这里的人,但凡是他们能拿出手的东西,皆价值连城。
此时被赖笙夹在腋下的溪安很想死,他虽然不是英雄,不必过分在乎面子问题,但他现在这个样子着实不像话。
好在溪安自有法,直接把衣角掀起来蒙住头,再加上这一路也没碰到什么人,脸面算是保住了。
鬼市深宅,赖笙一把将溪安扔在床上,溪安体弱,这一扔趴在那里半天都没缓过来。
榻前,赖笙看到溪安这般不禁挑眉,“你宫里那位太监朋友的命根子,真比你的命还重要?”
溪安支撑着身子翻过来,看向赖笙,“可能没有。”
“那你还拼命!”赖笙不解。
“实不相瞒,我没停下来。”溪安笑的有些无奈,“那会儿停下来死两个,不停下来死一个,换成是你,你怎么办?”
“换成本蛊师,根本不会做这种愚蠢的事,死的毫无价值。”赖笙冷哼。
溪安有气无力摊开四肢,“说那些废话有什么用,赶快给我续命啊!”
赖笙皱眉,“你这是什么态度?”
“不然呢,还叫我跪下来求你啊?”溪安忽然好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为什么要替我续命?”
“因为温去病答应本蛊师,会拿到印有韩国国印的苗疆特赦令。”
赖笙虽然厌恶溪安,但此刻还是走上床榻,坐到床尾处,“你元力属性为水,我为火,水火在元力上为互补,为你续命,说白了就是以我的元力在你小腹处重塑丹田,但有一点你必须明白,哪怕丹田修复之后你也没有可能再行修炼,没有我的元力定期加持,你一样会死。”
“知道,从现在开始,我都得形影不离的跟着你,否则我就要死。”
溪安简单总结了一下赖笙刚刚说的长篇大论,然后似笑非笑,“但你也别想蒙我,如果你敢在我身体里动手脚,我即刻死给你看。”
赖笙目色渐深,却未开口。
“我死,你也一定会死。”溪安笑起来就像一朵花,一种长在苗疆十万大山里的太阳花,看着好看,其实那花才烦人,摘不得,会灼伤手。
赖笙无益与溪安逞口舌之争,当即伸手解开溪安上衣,露出精壮的身子,之后盘膝而坐,缓慢阖目。
随着赖笙双手平举当空,一只只长着十根触角的蛊虫从其指尖钻出来,顺着白丝爬下去,落在溪安小腹位置。
须臾,消逝。
眼前场景太过瘆人,微光之下那一只只指甲大小的千机蛊爬满白色丝线,又蜂拥钻到溪安的小腹里。
溪安很痛,只是片刻额头便渗满汗珠儿,赖笙也没好到哪里去,伴随千机蛊为溪安修复丹田,他体内元力稍有不稳。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溪安小腹,渐渐泛起血红冷光……
屋顶上,一抹黑色身影漠然坐在那里,衣袖无风自动。
褚隐半蹲在攒尖屋顶的背面,透过揭开的青瓦看向屋内,见无异样方才走过来,“一切顺利。”
“褚隐你说,只有苗疆的人才可以修炼元力吗?”身着黑色大氅的不是别人,正是朱澜璎。
一张金色面具氤氲在月光下,散着幽冷的光。
“回主人,依赖笙的意思,非苗疆之人也可以修炼元力,但前提是要放弃自身修为,同时还要经过苗疆正殿的元力测试,确定元力属性。”褚隐据实道。
朱澜璎动了动眉梢,“是先要放弃修为,再去测试元力属性吗?”
褚隐点头,“是,必要先自废一身武功,才有资格去测试……主人……”
“随便问问。”朱澜璎音色无波,淡漠开口。
褚隐心中闪过一念,又觉得断无可能。
自家主人武功登峰造极,岂会自废武功!
更何况是为了一个并不那么重要的人,他想多了。
夜风起,入骨寒凉。
朱澜璎缓缓擡头,望向墨色苍穹上那轮圆月。
金色面具下,他眼中瞳孔一眨不眨,他感觉不到自己的心跳,看不到未来。
他的眼前,一片空白。
忽地,腰间传来一丝暖意。
他低头,看到了人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