罪己诏(2/2)
他只趴在门缝处可劲儿朝里瞧。
就在这时,背后有人敲他肩膀。
“嘘……”
溪安扭头回来,脸色一白。
敲他肩膀的不是别人,正是温去病。
温去病终究是不放心这样的钟一山,他怎么可能一走了之。
在将溪安撵走之后,温去病独自坐在厅门旁边,背靠着墙,静默不语。
里面传来钟一山低戈的呜咽声。
他心疼……
远在皇郊,别苑。
笑脸将钟弃余的想法如实传达给顾清川。
依钟弃余之意,如同鹿牙,既然顿无羡已死,那谁人不是顿无羡……
顾清川承认,钟弃余在未知内情时的判断,精准的让他满意。
知道内情后的判断,也让他十分欣喜。
除了陈庶,他原以为再无实质性证据可以证明朱裴麒构陷穆挽风,可在世人眼里,既然朱裴麒在朝中有暗桩,军中必然有。
重点是,世人只知道有那人,并不知道那人是谁,所以他只要找出那人即可。
此时笑脸见自家主子默声,不禁开口,“眼下于我们而言,能成为‘那人’的人只能在兵部,才会让人信服。”
顾清川黑目微沉,“没错。”
“王爷想到人选了吗?”笑脸试探着问道。
“现任兵部侍郎尹公辅……”
“王爷!”笑脸震惊。
“你想多了,本王岂会拿自己人出去献祭,尹公辅跟江声都是本王的人,他们为本王大业潜心蛰伏二十年,我若连他们都保不住,又有何脸面谈什么大业!”
顾清川面色凝重,“本王的意思是尹公辅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你且暗中联络他,让他在兵部寻得一合适人选,以我们手里掌握的证据,将那人认定是朱裴麒的暗桩不是难事。”
笑脸恍然,“属下明白!”
“还有,找时间把流珠给本王约出来。”自那日顾慎华离开别苑,顾清川心里一直不安,如今于他而言最大的疏忽,便是他在宫中所有眼线皆被自己亲生女儿剪除。
百密一疏,他当初未防这一点。
“流珠是王爷的人?”笑脸震惊。
顾清川摇头,“她不是,但本王有办法让她成为本王的人。”
笑脸未多问,他知自家王爷行事总有后手,既这般说,便是有足够把握。
只是出于对未知的不确定,他心里,总不踏实……
远在蜀西,婴狐怎么也没想到能在这里看到红娘。
夜深,天暗。
此时临华坊内一间厢房里,婴狐正打算去找权夜查聊聊战术,不想才起身便见内室窗棂忽闪,一抹身影赫然钻了进来!
“……”婴狐本能想吼一句‘谁’,不想一抹白绸闪过,自己被封住三处大xue。
实力的差距在什么时候显现?
生死一瞬间。
如果不是看到那张熟悉的脸孔,婴狐在心里连遗书都想好了。
临死没回去看钟一山一眼,遗憾。
他没偷周生良的剑,但在原有基础上加了一把玄铁精锁,钥匙没给师傅,遗憾。
没给红娘磕头,拜谢她多年关照,遗憾。
还没帮权夜查跟半日闲打死烈云宗的宗主,遗憾。
……
全是遗憾!
白绸再动,婴狐能动,也能说话了。
但他却似被严冬塑在外面的冰雕一样,一动不动,眼睛也不眨一下。
他在,感悟人生。
婴狐从来没想过,原来他竟然会有那么多遗憾,哪怕之前与权夜查他们险些被烈云宗的人团灭,那时的他都没有过这许多想法。
之后转危为安,他终日与权夜查厮混……闯荡江湖,那时他也没有任何自己的规划。
我们说,成长只在一瞬间。
于婴狐而言,刚刚就是那一瞬间。
婴狐成长了。
此时,红娘对自己产生疑惑,她猛擡手,白绸重新封住婴狐xue道,紧接着又是一招,解xue。
婴狐动了,“红姨你在干什么?”
红娘没说话,刚才还真是失手了。
“少主别管属下叫姨!”红娘来时探过,婴狐这间厢房左右没人,是以说话不必小心翼翼。
婴狐睁大眼睛,走到红娘旁边坐下来,上下打量,狠狠打量,“叔……”
啪……
红娘一拳头砸在婴狐脸颊,疼的婴狐双手捂脸,“红姨…”
“我若不在皇城也就罢了,我人就在红锡坊!你离开怎么就不能告诉我一声,也是!属下身份低微,少主去哪里实不必与属下报备!”红娘美眸含怒,恨声开口。
“我不是留字条了……”
“你还敢说!留个字条算怎么回事?我辛辛苦苦养你到这么大,就只配让你给我留张字条?”红娘再挥手时见婴狐抱头一躲的样子,终是没忍心。
“我怕你不让我走……”婴狐怯怯看向红娘,“可我不能不走。”
“为什么不能?”红娘挑眉。
“烈云宗对蜀西宣战,这是大事!”婴狐一本正经道。
红娘就不明白了,“这跟你有没有一个铜板的关系?”
“红姨你可能还不知道,黎别奕是我五师兄。”
婴狐的回答,完全没让红娘抓到他想表达的那个点,“所以呢?”
“同门师兄有难,我岂能坐视不理啊!我得帮五师兄共渡难关。”婴狐语气坚决,脸上的表情无比坚毅。
婴狐是个活的明白的孩子,他一直都知道自己为何要来蜀西,不是因为权夜查和半日闲所以他才跟来。
哪怕权夜查跟半日闲不来,他也一样会来。
这是两回事。
“跟我走。”红娘不想听这些有的没的解释。
婴狐摇头,“红姨我不能走,真不能走!”
“如果你死在这里……”
红娘还没把下半句话说出口,便被婴狐截断,“那就死在这里,我觉得这样死值得,可我还有那么多想做的事没有做,所以我会拼了命让自己活下来。”
可能在红娘眼里婴狐多大都是一个孩子,但这一刻,她知道这个孩子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见跟想法。
最难能可贵的是,如此一个被主公放养的孩子居然没有长歪,奇迹。
事实上红娘早就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她知道带不走婴狐,所以她带来了一样东西。
当红娘将怀中之物扔到桌上时,婴狐震惊。
是天狼诀!
“主公已然出关,天狼诀已入第六境巅峰。”红娘缓缓开口,“这是主公所用天狼诀的手劄,里面所记,皆是主公对于天狼诀的领悟。”
婴狐闻声,缓缓拿起桌上手劄,慢慢打开。
“烈云宗宗主是武痴,此人非但遇强则强,还特别善于取众家之所长,不断提升自己武力,善于见招拆招,天狼诀最难之处就是招数变化不定,对手想要拆招极难……”
那是一本掌厚的手劄,里面除了配图跟修炼心法之外,旁边会有很多修炼时需要特别注意的地方。
有些记载,甚至可以说是跃境的关键……
若在以前,婴狐铁定看都不看,把手劄扔到地上毫不犹豫踩两脚掷到窗外。
再来一句老子不练!
但此时,婴狐没有。
这一路走来,婴狐深知烈云宗在江湖上是个什么段位,亦清楚看到哪怕是权夜查、半日闲、蜀了翁跟黎别奕这样的高手,在面对烈云宗门徒时都九死一生。
“你可以留下,但凭你现在的本事,哪怕拼了命也未必能活下来,虽说时间有限,可现在了翁城唯一出路就在你手中这本天狼诀上,能不能救下了翁城,能不能保护你想保护的人,只看你能不能在短时间里无限提升天狼诀。”
红娘说的很煽情,很感动。
但她心里清楚,婴狐所修天狼诀门可能都还没入门儿。
如果把天狼诀比喻万丈阶梯,那么她家少主离第一阶梯,还有很远一段路。
打败烈云宗宗主就算不像主公那般修到六境,至少也要四境以上,更何况自家少主的内力还远不及东野归刀。
同来自海外,天道府知道烈云宗的底细,烈云宗自然也知道他们是谁。
或许在红娘看来,她只是想寻个契机让婴狐好好修习天狼诀。
但此刻,婴狐眼中的天狼诀是一切。
“红姨,我能行。”婴狐将手劄攥在手里,擡起头看向红娘,“我能救了翁城。”
看到婴狐如此,红娘忽然又开始担忧。
她本想嘱咐婴狐一句‘万勿太贪,以免走火入魔’,可犹豫之后忍住了。
放心,她家少主从来没有真正在哪件事情上努力过……
临华坊内设有七间饭馆,专供坊内宾客用膳,此时权夜查跟半日闲选了一家川菜馆,虽说他二人常年行走江湖,但却是第一次来蜀西,都说蜀西菜辣,他们想要挑战一下。
大敌当前,得自其乐。
四道菜相继被店小二端上来,麻婆豆腐、辣子鸡、毛血旺、酸菜鱼。
权夜查不知道这几道菜到底有多辣,反正彼时他吃蜀了翁连汤锅子的时候,觉得还可以。
三碗米饭被端上来后,权夜查下意识瞧了眼门外。
原本挑战川菜还是婴狐的主意,这会儿菜上来,婴狐却没个影子。
“权夜查?”
此时门外走进一人,正是眉西施。
见权夜查跟半日闲在,眉西施也不客气,直接坐到桌边,“介不介意一起?”
权夜查摇头,“我再叫他们做几道菜。”
“我喜欢吃辣。”眉西施简单解释。
权夜查又朝外面瞧了一眼,“吃吧。”
就在三人拿起竹筷时,又入一人。
权夜查迫不及待擡头,看到来者时凤眼微微眯起,“西施,你要觉得辣就将菜先夹到我碗里,用米饭把辣椒蘸净了再吃,没事,我不怕辣。”
半日闲不禁擡头时,黎别奕已然绕过他,坐到眉西施对面。
“这里不欢迎你。”权夜查瞥了眼黎别奕,十分坦诚道。
黎别奕没说话,倒是店小二跑过来,一脸无奈,“小的不知道盟主这个时候来,他们不肯换桌子,非要坐在这儿……”
“没事。”黎别奕摇头。
“盟主想吃什么?老习惯?”店小二殷勤道。
黎别奕瞅了眼桌上四道菜,“来碗饭。”
“好咧!”
店小二离开后,权夜查方才恍然,之前店小二说这桌子有人,可他们并没有因此而另换一张。
人在江湖,是需要脾气的。
空气,变得莫名诡异。
半日闲突然搁下碗饭,“饱了。”
他不是一个喜欢看热闹的人。
待半日闲离开,空气变得越发诡异。
最先动筷的是眉西施,她真像权夜查说的那般,将菜夹到他碗里,滚过一圈儿后才吃。
这会儿黎别奕的饭也到了。
黎别奕没说话,只低头夹菜,吃饭。
只不过但凡是个人都能看到,他很生气。
“权……夜查,一会儿吃完饭陪我去赏月。”
眉西施喜欢的人是黎别奕,正因为喜欢,她才不能原谅黎别奕当初对她的轻言跟诬蔑。
这个世上,任何人都可以相信自己与权夜查有染,唯独眼前这个男人不该相信。
结果他非但相信了,还在任何场合‘大方’送上祝福!
这就不是个男人该干的事儿!
“好啊!”
权夜查特别喜欢配合眉西施,说起来他与黎别奕之间还曾一见如故过,否则黎别奕不会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把眉西施交给他。
可是后来,黎别奕办的那些事儿让他觉得不厚道。
事情是这样的,那晚他与眉西施一起中了情花毒,又被人恶意关在一间屋子里,然后,两人平安无恙的都走出来了。
“不行。”黎别奕突然擡头,声音很小。
“本姑娘跟谁赏月还轮不着盟主操心!”不得不说,这世上只有眉西施能配黎别奕。
因为只要看嘴型她就知道黎别奕在说什么,交流无障碍。
权夜查距离那么近都没听清。
“本盟主决定,了翁城不留眉门主,眉门主吃完这顿饭就可以离开了。”黎别奕擡头,加重声音。
这权夜查就不高兴了,“她走我也走。”
“那你就走,本来也没叫你来,你们两个一起走。”黎别奕没怂,直接下了逐客令。
对面,眉西施又夹了一道菜,仍然在权夜查碗里滚过之后入口,“夜查你也吃,吃完我们一起到蜀了翁的屋子里赏月。”
“了翁城一切事务皆由本盟主决定!”黎别奕特别明白眉西施的意思。
面对黎别奕‘叫嚣’,眉西施还以微微一笑,“当日天道府入主了翁城,全城捉拿蜀了翁的命令是谁下的?当时又是谁在背后用刀戳了蜀了翁的屁股?大是大非上蜀城主不会与你计较,撵我们离开了翁城?大敌当前你这叫动摇军心!”
黎别奕心虚,这事儿他的确没跟蜀了翁商量。
“再者,我眉西施来此是助了翁城击败烈云宗,你撵我走?这叫什么道理?要不要我叫临华坊里百余江湖高手出来,咱们好好聊聊这件事?”眉西施冷冷看向黎别奕,“你莫不是因为当年旧事看我们两个不顺眼吧?”
提起当年旧事,黎别奕眼中顿生怒意。
“权夜查!这是本盟主的地盘,不许你坐!”黎别奕说不过眉西施,只得把气撒在权夜查身上。
权夜查呵呵了,“本使不仅坐,我还吃。”
权夜查说罢,拿起竹筷象征性吃了一口饭……
灵魂出窍是什么感觉,权夜查现在就是什么感觉!
太辣!
“就是,你吃!”为了气黎别奕,眉西施随即用盘子里的汤匙舀一勺麻婆豆腐,吹了吹,亲自送到权夜查嘴边,“不烫,我吹过的。”
此种情境,权夜查可以拒绝吗?
第一口没拒绝,便有第二口。
眉西施索性端起盘子到权夜查面前,一口一口喂。
只是这一次,黎别奕竟然没有生气暴走,而是端起饭碗默默吃饭。
且在黎别奕吃完饭叫店小二再来一碗的时候,权夜查知道他输了。
面对眉西施端到眼前的辣子鸡,权夜查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