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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诏(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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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己诏

此时,御书房。

钟一山得召令走进去时,分明看到朱裴麒正蹲在地上,手里握着一叠文卷。

在他面前,有一个低矮火盆。

盆内炭火正旺。

“一山拜见……”

钟一山刻意走近,当看到被其扔进火盆里的文卷时,猛然上前将那纸文卷抢下来。

朱裴麒震惊擡头,目光凶狠,“你干什么?”

“太子殿下,这是……”

钟一山话音未落,朱裴麒猛然起身想要从他手里夺过文卷,却被其躲开。

“放肆!把那些还给本太子!”朱裴麒狠戾低吼,满身杀气。

钟一山紧握手中文卷,眼中透着疑惑,“这些是陈庶在公堂上说的那些文卷?”

“钟一山,你……”

“这些不能烧!”钟一山打断朱裴麒,坚定开口,“这些可以作为顾清川诬陷太子殿下的证据!”

“怎么证明?这些分明是本太子诬陷穆挽风的证据!钟一山,你到底是谁的人?”

朱裴麒踩重步走向钟一山,“你让本太子把陈庶交给你,结果是什么?陈庶怎么敢在公堂上如此诋毁本太子!”

“太子殿下不信任一山?”钟一山不该抢那些文卷,可他不能不抢,那些是证据!

朱裴麒冷笑,“你叫本太子如何相信你?”

“如果太子殿下不相信一山,只管将这些烧毁,从现在开始,一山不再插手奸妃一案。”钟一山暗自稳定心神,将手中文卷递向朱裴麒。

朱裴麒一把抢回文卷,转身暴戾走向火盆。

在其背后,钟一山双手握拳,神色紧绷。

他在犹豫,倘若朱裴麒再烧下去,他干脆与之决裂,还是眼睁睁看着那些证据被其烧毁?

幸而最后一刻,朱裴麒没有继续。

他转身,“给你机会解释。”

“太子殿下明鉴,陈庶于公堂所言一山事先皆知,太子殿下且想想,顾清川何其精明?如果要让他相信一个在皇宫里呆了整夜的陈庶,除了让陈庶表现出彻底的背叛,还能如何?”

钟一山暗自压制住自己对那叠书卷的渴望,缓步走过去,“只要顾清川相信陈庶,一山才能查到顾清川在朝中的眼线是谁,到时候反将顾清川一军,那时才是真相大白。”

朱裴麒沉眸不语,片刻后看向钟一山,“那这些书卷留下来的意义是什么?”

“真相大白之日,陈庶是顾清川的人啊!如此太子殿下再想想,这些书卷意味着什么?”钟一山缓缓靠近,“这些当年笔迹,远比陈庶凭借记忆写下的,更有说服力。”

朱裴麒渐渐平息怒意,眉目有所舒展,“本太子要如何相信你?”

“太子殿下为何不相信一山?如今这朝堂谁人不知一山与太子殿下乘的是同一条船,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之前御案一山也是被告,难不成我还能投到顾清川麾下?”

钟一山满目失望看向朱裴麒,“太子殿下,是从何时开始不信任我的?”

看到钟一山如此,朱裴麒终是冷静下来,“陈庶的话太过意外,本太子一时激愤冤枉了你,你别放在心上。”

钟一山拱手,“现在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一生知道太子殿下正承受巨大压力,我以自己这条命向太子殿下保证,顾清川必会为奸妃一案负责!”

朱裴麒终是冷静下来,视线所及,钟一山的目光正落在自己手中书卷上。

给?

还是不给……

御书房里又是一片死寂,唯有矮盆里的炭火越烧越旺。

钟一山执意于朱裴麒手里的书卷,他太想得到它们。

而朱裴麒,却迟迟不肯松手。

“太子殿下若想烧,一山不拦着。”

就在钟一山退步的刹那,朱裴麒单手攥住他手腕,眸间蕴着深邃且幽冷的目光,“你不可以,背叛我。”

“定不会。”钟一山言之凿凿保证。

终于,朱裴麒将手里的书卷交给钟一山,“退下吧。”

“是。”钟一山接过书卷,拱手退离。

殿外,已是暮色。

背对御书房,钟一山面向眼前广阔无垠的夜空,心底一直紧绷的那根弦仿佛瞬间断了。

他心痛,痛到好似有只手正握着他的心脏,每用力一下都会让他觉得狠狠抽搐。

手里的书卷就像一团团无形的烈火,烘烤着他整个身体。

他无声无息走下台阶,身体踉跄,最后一块险些踩空……

褚隐又一次来到菩提斋,带回来的消息是伍庸在与温去病吵架后,于昨日去了幽市。

‘幽市?’

小筑的门半开,朱澜璎仍是一袭黑色大氅。

在褚隐看来,自家斋主这段时间变化很大,原本宽松的服饰似乎合体一些,气色亦好很多。

“属下只跟到幽市,便发现有人暗中注意到属下,未敢再进。”褚隐据实道。

朱澜璎眉峰微蹙,‘伍庸无缘无故为何会去幽市?’

“幽市所售卖的药材多为海外之物,伍庸许是淘弄药材去了。”褚隐解释。

‘或许吧。’朱澜璎微微颌首,‘四医的事查的如何?’

“回斋主,游傅除了与伍庸有交,在皇城并无相熟,至于天歌跟幻音……据属下买来的消息,他们曾受过天地商盟盟主颜回的大恩。”

‘颜回?’

明明都在皇城,可朱澜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名字,因为天地商盟与朝廷无牵扯,他们只做生意。

“还有一件事,斋主可记得狂寡?”褚隐提醒道。

‘自然记得……’

朱澜璎忽似想到什么,‘当日朱裴麒广招神医为周皇医治,最先入御医院的人是伍庸,之后是游傅,再后来……天歌跟幻音也都入了御医院,当时本斋主未觉有异,现在想想,天歌跟幻音哪里是重功名的人,他们为何会来?’

褚隐补充,“狂寡就是在那段时间‘失踪’的,狂寡名声在外,以他的本事单凭一两个人应该不是他的对手,属下大胆假设,狂寡死于四医联手。”

朱澜璎凝神,眼睛里充满疑惑。

‘狂寡是顾清川的人……想要对付他的人,自然是与顾清川为敌的人,也就是钟一山,天歌跟幻音受过颜回大恩……那是不是……’

朱澜璎这般分析之后,眸间骤寒,‘颜回识得钟一山?’

“这只是假设,我们没有证据。”褚隐哪怕知道那些消息,却不敢妄下结论,“天地商盟于商战时,捡过露。”

‘罢了,此事本斋主会细查。’

朱澜璎言归正传,‘如果我没猜错,伍庸应该已经知道在龙干宫的周皇中了毒,他必会为其配制解药。’

“斋主放心,季伯说虽然伍庸没有在世子府配药,但他在伍庸身上动过手脚,只要伍庸配制解药,他为周皇准备的药便能随着伍庸的解药,一并入周皇之口,半个月内,周皇必会想起舒伽。”

朱澜璎缓缓吁出一口气,‘季伯是我菩提斋第一高手,与狂寡又有那样深的渊源,他行事本斋主自是放心。’

“属下斗胆,不知周皇想起舒伽,于我们有何益处?”褚隐不解道。

朱澜璎神色渐缓,‘以眼下局势来看,钟一山竟然放陈庶到顾清川那里,这必是局中局,顾清川太过于想要扳倒朱裴麒,是以在陈庶的判断上犯了致命错误。’

“斋主以为奸妃一案,钟一山会胜?”褚隐表示怀疑。

‘钟一山会胜却扳不倒顾清川,你忘了颖川还有一个海棠,还有一个从未露面的舒无虞。’

褚隐恍然,“斋主是在为顾清川铺路?”

‘不然呢?’

朱澜璎浅淡抿唇,‘他们之间的较量,才刚刚开始……’

褚隐没有在菩提斋久留,待其离开,朱澜璎独自坐在小筑里许久许久。

他很期待看到龙干宫的周皇,在知道自己与舒伽所生皇子没死之后,会是怎样一种反应。

他想知道同为皇子,他与另外两位皇兄的差距。

有多远……

天已暮色。

温去病来延禧殿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溪安做了吃的,溪安如愿睡着。

此时厅内,温去病将做好的膳食摆在翡翠玉桌上,自己则坐在桌边,不时朝殿门张望。

忽的,殿门开启。

温去病擡头看过去的时候,钟一山正缓缓从夜幕中走来,目光有些迷离。

“阿山?”

他担心,于是起身迎出去,行至钟一山面前时发现眼前男人似乎没有看到他,“阿山你没事吧?”

钟一山没有停下脚步,温去病便跟在他身边,一起走进厅里。

厅内烛火通明,温去病突然挡在钟一山面前,双手扶住他肩膀,“阿山,到底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朱裴麒他……”

温去病未及音落,钟一山缓慢擡手,将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的那叠书卷,举到温去病面前。

“这是什么?”温去病搭眼看时,并没看出所以然。

钟一山薄唇微颤,哽咽开口,“五十五户寒门士族的私信,全都在这里。”

温去病下意识接过那叠书卷,仔细看过之后震惊不已,“朱裴麒居然没有销毁这些?”

钟一山从温去病手里拽过那些书卷,走到方桌旁边坐下来。

他没有坐在椅子上,而是瘫倒一般坐于地面,身体靠住椅背。

“阿山你怎么了?”温去病不明白钟一山为何会这样,半蹲过去,心疼不已,“阿山你起来,地上太凉。”

钟一山没理温去病,视线落向手里书卷。

第一张,被朱裴麒烧去篇头的这一张是内阁学士许慕的密信,上面所述乃是有关科举弊端的革新和创造性见解。

他记得那个少年,英姿勃发,风流倜傥。

许慕学识之广,乃是新一代官员中的皎皎者,也是穆挽风最看重的朝中栋梁。

可就因为这封密信!

活生生的一个人,对大周忠心耿耿欲有一番作为的天之骄子,如此轻易被构陷,被斩于午门。

死不瞑目!

钟一山颤抖着翻到第二张,孙冰。

孙冰虽为寒门,但天资聪慧,自小苦读,十八岁中状元,当年入朝堂便递呈赋税新法,为大周上缴百万露税。

穆挽风还曾在官宴上与之对饮,对其赞许有佳。

这只是一篇有利于赋税的考成法,却成了孙冰通敌叛国的罪证!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般噼里啪啦掉下来,钟一山视线模糊,可他清楚看到第三篇书卷上记录的是改土归流法,户部侍郎宋拯!

“阿山,你怎么了?你别吓我!”温去病惊慌半跪到钟一山面前,伸手握住他肩膀,“发生什么事了,你告诉我!”

钟一山根本听不到温去病的声音,他脑海里尽是刀光剑影,满地尸骸!

他后来听人说五十五户寒门士族,还有他们的家人皆被带到午门砍了脑袋,从午时三刻一直砍到日落西山,溅起的鲜血染透晚霞,堆叠的尸体俨然一座小山,血流成河,血水漫过足面!

心,痛到无法呼吸。

钟一山控制不住抽搐,身体颤抖不休。

温去病惊慌失措将他抱在怀里,却被他狠狠推开,“穆挽风!”

跌倒在地的温去病震惊看向钟一山,却见他双目赤红,额头青筋迸起,那眼中,是极恨。

“阿山……”

“都是穆挽风的错!是她害这些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他们都是国之栋梁,他们一身抱负!”钟一山眼泪急涌,奋力低吼,撕心裂肺一般。

温去病搥地起身走回到钟一山身边,试图安慰,“阿山你别这样,穆挽风也没想到会发生后来的事……”

“那是借口!她所作所为本来就错!她凭什么要私下与朝臣往来密信,她以为她是谁!她高傲自大,自以为能掌控全局,万事都逃不过她法眼!她让这些朝臣献计献策的目的是什么?”钟一山狠戾瞪向温去病,视线之内出现的却是上一世的自己。

没有人会比自己,更了解自己。

钟一山一直不敢细思的问题,如今却无法逃避。

“阿山,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温去病试图劝服钟一山,毕竟在他眼里,钟一山是鹿牙,这世上任何人都可以言穆挽风有错,鹿牙不行。

“她真是瞎了狗眼!她的私心,就是想将那些可行之法不落入他人囊中,她想给朱裴麒积累政绩,结果却害这些壮志未酬,年纪轻轻的有识这士皆暴毙在朱裴麒手里,你说她是不是瞎?她眼瞎心盲,她不配做天下兵马大元帅,她是大周的罪人!”

钟一山在这一刻扪心自问,那时的她没有错吗?

上一世的穆挽风,错到离谱。

如果不是她执意要杀进白衣殿问个究竟,十三将就不会被困于殿内万箭穿心!

如果不是她想为朱裴麒积攒政绩,就不会与朝臣有私交!

军中也是一样!

如果……

如果那些人都活着,该多好!

可偏偏活下来的,只有她!

“阿山,你先冷静。”

温去病几欲反驳,却在看到钟一山那样伤心时强忍下来,“那些事已成定局,我们再追究谁对谁错毫无意义,我们要做的是……”

“穆挽风该死。”钟一山突然擡头,血红双眼布满血丝。

他紧紧握着手中厚厚一叠书卷,眼中迸射强烈恨意。

他忽然不知道老天爷让穆挽风活下来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是复仇?还是惩罚!

活着于她而言,才更痛苦。

“阿山,穆挽风功大于过。”温去病不同意钟一山的说法,在他心里,穆挽风没有任何错,那个女人哪怕有过失,也是长情!

被长情的人是畜牲,能说是长情的人错吗?

“那又如何,功过可能相抵?”钟一山猛然举起手中书卷,眸间狠戾,“这些人都是她害死的!你睁大眼睛看看,这是多少条人命!”

“不是穆挽风,是朱裴麒。”温去病反驳,“阿山你太累了,我扶你回房里休息。”

就在温去病欲扶钟一山起来时,又一次被他推开,“是朱裴麒,是顾清川!可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穆挽风造孽!金陵十三将不该死,这些寒门士族也不该死,还有军中百余将士,他们都是被人所累,这个人就是穆挽风!”

“阿山你!”温去病无法理解钟一山这一刻的愤怒,他甚至无法想象这种诅咒的话,居然会从钟一山嘴里说出来。

鹿牙,该忠于穆挽风!

如果,不是如果!

这世上只剩下一人对穆挽风绝对忠诚跟信仰,那人是钟一山啊!

“阿山你不能这样,你是累了吗?”

温去病狐疑看向钟一山,“去睡一觉吧。”

“你喜欢穆挽风什么?”

钟一山没累,他只是绷在心里的那根弦,断了。

温去病皱眉,“确切说是崇拜。”

“她不值得!”钟一山身体前倾,含泪明眸溢出冰冷。

温去病觉得他们之间不能再继续这个话题,他起身,“你自己先冷静一下。”

“我不需要冷静!她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小人!最该死的就是她!”钟一山朝温去病离开的方向大吼。

当眼前那抹身影消失的时候,钟一山仿佛体力透支一般趴在地上一动不动,脸颊紧贴地面,泪水顺着眼角滑下来。

对不起……

可是对不起,又有什么用!

温去病在离开的时候将厅门带紧,他有些失望走出去,却在院中遇到溪安。

“钟一山没事吧?”

溪安忧心看向温去病,他没听到多少,只知道钟一山应该是哭了。

温去病直接推开溪安,一张脸阴冷如冰,径直而去。

溪安耸肩,转身走向厅门。

他不敢进去,这个时候谁进去不是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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