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2/2)
他承认陈庶把时局看的十分透彻,可这不是他想听的。
“下官?”
陈庶失笑,“我本无名小吏,在铸印局安安稳稳做事,虽说俸禄不多,可养家糊口还行,忽有一日,当时在军中任校尉的顿星云找到我,将我带到一个茶馆里,你知道在那里等着我的是谁吗?”
“太子。”话说到这里,已经毫无悬念。
陈庶点头,“是太子,太子叫下官以各朝臣在铸印局领走的纸张为依据,记录所有与前太子妃有书信来往的朝中官员。”
钟一山沉默,听着陈庶继续道,“我还清楚记得时间,盛胤二十七年春,那时太子与太子妃是整个大周公认的伉俪,太子对太子妃哪怕在朝堂上都极为尊重,我们看在眼里也是欢喜,毕竟太子妃是大周的英雄,她值得。”
钟一山静默不语,案发一年前。
“可原来那些都是假象,虽说太子没告诉下官为何要收集那些消息,可但凡聪明些都能猜到。”陈庶怅然,“如果……下官有时候在想,如果那时我能及时告知太子妃,那后来,还会不会有血洗白衣殿的惨事。”
“奸妃一案之后,你为何还是八品小吏?”钟一山平静开口。
陈庶的问题,钟一山亦不能给出答案。
若那时有人告诉穆挽风,朱裴麒种种异常,她会不会有所警觉?
不知道,也没有如果。
“手上沾了那多么血,那么多条人命,我陈庶便是再没心没肺,也不忍踩着忠臣良将的尸骨往上爬。”陈庶神情凄苦,眼眶微红,“我与太子解释,铸印局可窥探百官,我愿留在那里继续为太子效力。”
钟一山凝喉,不语。
“我承认奸妃一案中,我是太子在朝中的暗桩,但后来我发现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我隐约感觉到背后似乎有一只手,于无形中操纵一切。”
“何意?”钟一山沉声问道。
“五十五户寒门士族,由我直接查到的不过三十,剩下的二十五位官员是我在‘机缘巧合’的情况下发现的端倪,‘机缘巧合’这四个字便是玄机。”
陈庶告诉钟一山,他后来细思,发现那些所谓的线索更像是人为,是有人在背地里引导他去注意跟观察那人指定的官员,借自己之手,铲除异己。
“自我发现问题之后,便暗中反查,可那人极小心,我一直没查到那人到底是谁,直到……有两份相同的名单出现在陈府。”
陈庶聊到这里,才是问题的关键。
“太子有那份名单很正常,太子借御林营之手将那份名单从我陈府的宅子里搜出来,我若估计不错,太子这般做是‘以自黑黑他人’,单子我有,但罪证或许是我被他人利用,诬陷太子。”
钟一山无声聆听陈庶的分析跟猜测,此人心思太过细腻,若真为朱裴麒所用,当是最大阻碍。
“问题是,危耳所率神武营,为何也会有那张单子?”陈庶冷笑,“所以下官一直追查的那个人,当是颖川王的人。”
“若知你不在府里,颖川王不会如此轻易亮出底牌。”钟一山轻声道。
“自刑部法鼓被所谓‘鹿牙’敲响之后,下官便开始为自己筹谋,我想到陈府外面必有颖川王亦或太子眼线,是以我乔装离开陈府,且命人在书房装作我的模样点燃灯火,所以没人知道我离开陈府,或者说,没人知道我的智商还够用。”
钟一山承认,他的确没想到陈庶会有这样的脑子。
“你为什么没有走?”这一直都是钟一山心存的疑问。
陈庶苦笑,眼中凄楚,“妻儿老小都在皇城,我岂能独自偷生?”
“那你又为何来找逍遥王?”钟一山又问。
“以食岛馆在鱼市的动向判断,它既不属于太子,因为我知悬壶堂跟衡水门都属太子名下,我亦知一鸣堂是颖川王在控制,所以食岛馆亦不属顾清川。”
陈庶冷静分析之后,擡头看向钟一山,“虽然我想不出逍遥王意属于谁,可总归不是那两个人,就很好。”
“陈大人的条件。”钟一山懂了陈庶的意思。
陈庶神色微变,“举家离城,保他们一世无忧。”
钟一山静默看向陈庶,“举家……”
“不包括陈某,用我这一条命换我一家老小安安稳稳的过下半辈子,值了。”
陈庶的话令钟一山些许诧异,“陈大人当真舍得这条命?”
“一身的血,如何也洗不干净。”陈庶怅然,“五十五户寒门士族,得有人给他们偿命。”
钟一山一时沉寂,终是点头,“答应你。”
“逍遥王既是将此事全权交由天一公子,我便听公子的,从现在开始,我这条命交给你。”陈庶音落时呼出一口气,神色中再无紧绷,似是,再无牵挂。
“大人且先在逍遥王府暂歇,明日……入宫。”
陈庶没有任何震惊跟迟疑,“好。”
事情终于有了转机,陈庶的出现成了钟一山为自己翻案的一张王牌。
是的,他要为自己翻案……
夜深风冷,天地商盟周围一片寂静。
钟一山谋算好一切之后,想到了温去病。
有两日不曾见,他心里有些不踏实。
巧在钟一山入天地商盟时,温去病正打算去延禧殿。
见到钟一山,温去病脸上顿时灿若朝阳,他笑着迎过去,还没站稳便被钟一山紧紧抱住。
“怎么了?”温去病微怔,忧心问道。
“累。”钟一山将脑袋歪在温去病肩头,整个身子懒散下来,慢慢闭上眼睛,“让我抱一会儿。”
温去病能感受到钟一山自骨子里散出的疲惫,他不作声,只伸手环住身前男子,“抱一会儿可不够。”
“陈庶找到了。”
“我知道……”
朱三友早有消息传过来,是以温去病知道陈庶去了逍遥王府。
有些事冥冥中自有注定,钟一山在此之前做的每一件事,没有一件是枉费。
如果没有当初接手食岛馆,今日陈庶又岂会慕名而至。
片刻松懈,钟一山自温去病怀里出来,神经再次绷紧,他不允许自己有太长时间放松。
“我打算明日带陈庶入宫去见朱裴麒。”钟一山绕过温去病,走到桌边落座。
温去病转身,不解,“为何?”
“我自会说服朱裴麒留下陈庶性命,由着他被顾清川劫去,以陈庶的本事,他亦有法子在顾清川那里保住自己的命。”钟一山清眸如潭,“我要的,是顾清川在朝中暗桩的名字。”
如果说陈庶是无意,那么另一个人,则是有心。
温去病吩咐颜慈沏茶,之后走过来靠在桌边,“你最近太累,我能帮你什么?”
听到这样暖情的话,钟一山不禁擡头,俊眸轻闪,“看到你的盛世美颜,忽然就不累了。”
“那我让你好好看。”温去病半蹲到钟一山身边,深情凝视。
这会儿,颜慈提着茶壶进来,看到眼前暧昧场景转身就要离开,“颜老。”
钟一山叫住颜慈,温去病脸红起身,绕到桌案后面落座。
气氛一时尴尬。
待颜慈将茶壶撂下后离开,钟一山又道,“菩提斋那边可有什么线索?”
“我已经成功把伍庸安插进去。”温去病不想把自己的感觉说给钟一山,眼下钟一山只管负责奸妃一案,剩下的事儿,他兜着。
钟一山亦无心再问,“朱裴麒曾说军中暗桩是顿无羡,如果我没猜错,顾清川亦在军中有我们不知道的眼线,这个人,也一定要找出来。”
温去病思忖片刻,“你想……”
“既然翻案,那就要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钟一山音色渐冷,“顾清川跟朱裴麒,都要为奸妃一案,付出代价。”
温去病了然,这也是他想要的结果。
颜慈沏的茶,是天地商盟自海外运来的香茶,浓郁芬芳,十分提神。
钟一山喜欢这个味道,越喝越多也越精神。
这一次他没有离开,而是坐在椅子上单手支着桌边,托腮看向窗外。
温去病不知道钟一山在想什么,但他特别心疼现在这样安静的钟一山,那张脸仿佛经历过太多,喜怒,情仇,到最后只剩下满目疲惫,抹煞不去。
“阿山。”温去病轻唤。
钟一山不禁扭头,挑起眉峰。
“如果我老了,没有盛世美颜,你会不会不要我?”温去病一本正经看向自己的男人,狐疑问道。
钟一山认真盯着温去病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有可能。”
见温去病脸色顿时白了几分,钟一山笑了,“有可能那个时候,我只喜欢脸上有褶子的温老头也不一定。”
“真的?”
“哪怕老了,你也是老的盛世美颜。”
温去病听的心花怒放,“那我老给你看!”
再普通不过的一句话,却入了钟一山心里。
能一起慢慢变老,应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事了……
自上次被烈云宗九门之一,灯门门主灯一挑战之后,黎别奕等人便知道此番回了翁城之行不会太顺利。
果不其然,三日不到,他们又被一群白衣人拦住去路。
偌大树林内,五匹骏马骤然嘶哮。
最先停下来的是黎别奕,看着眼前熟悉的场景,他拉紧缰绳,骏马横在路上,“什么情况?”
黎别奕声音很小,彼时了翁城若有什么重大活动,都是蜀了翁在前操持。
这会儿蜀了翁已至黎别奕身侧,“盟主问候各位的母亲,还安好否。”
在其后,权夜查等人亦停下来,神色冷然,各自作好准备。
百余白衣人在后,正前方一高形大汉立于中间。
此大汉衣着与众同,连体的白衣,头戴白色毡帽。
“烈云宗九门之一,竹门门主竹一,挑战各位,谁先上?”
听到来者报号,蜀了翁不禁皱眉,“你们烈云宗那九门是根据什么起的名?灯竹风火雷电?你们这一门之主的名字是你们爹娘起的么?有没有二?”
对面那高形大汉态度倒是端正,没有反驳,“谁来应战?”
与之前灯一长相截然不同,眼前这位竹一的长相非常之丑,脸盘宽,双眼圆且向外凸出,眼白浑浊不清,眼中似有水气,这是典型的鱼眼。
“鱼眼主夭,竹门主命不久矣。”蜀了翁掐指算过之后,勒着马缰朝后退两步,之后看向黎别奕,擡了擡手。
蜀了翁在斩杀灯一时受了内伤,他自然不能迎战,背后那几位严格说并不是了翁城的人,自然不能推出来挡刀。
黎别奕也没含糊,直接翻身下马,自马鞍处摘下宝剑纯凰。
背对黎别奕,婴狐完全听不到自己这位师兄在说什么,“我去!”
待婴狐迈步,权夜查一把拉住他,“比起你这位五师兄,你还差些火候。”
“可是……五师兄看上去好像有点儿不自信。”
何为自信?
在婴狐眼里,阵前高喝为叫阵,为不惧,那叫先声夺人。
“知道你这位五师兄,在江湖上是怎么闯出来的吗?”权夜查侧眸看向婴狐。
婴狐深思,“遇上蜀了翁。”
“呵。”
权夜查瞥了眼正在不远处拉紧缰绳的蜀了翁,“能让蜀了翁那双紫眸看中的人,又岂是泛泛之辈,你家师兄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人狠话不多……”
“当然,他有可能话也不少,只是对手没有听到。”
在权夜查给婴狐作详细介绍的时候,半日闲低声提醒,“开始了。”
对面,竹一用的是剑,宽大黑剑,剑身雕有繁复花纹,似图腾,又似某种符箓。
竹一的呼吸开始粗重,双眼散出凛冽寒芒,无形真气涌至黑剑,幻化成黑色火焰在剑身上疯狂急窜。
反观黎别奕,单手提剑,拇指微动间剑鞘倏然弹出数米,立于旁侧。
大战,在即……
竹一动!
空气中残留数道白影与一道绵延不断的黑色火焰,婴狐竟未跟上竹一的速度,直至那一团黑色火焰狠戾劈向黎别奕。
嗤……
刺耳震鸣声陡然响起,婴狐肉眼所见,只见纯凰与黑色大剑在半空中狠戾撞击,黎别奕几乎同时翻转手腕,纯凰侧斩,直砍向竹一握剑双手。
火花四溅!
竹一受到威胁,猛然点足跃起,剑路随之转换,阵阵黑潮直卷向黎别奕头顶。
纯凰冲天而起,剑身顿燃,红光犹如化形的火焰硬是与黑潮在半空中狠狠相撞!
“比内力,两人相当。”
权夜查低声开口,眉峰紧蹙,“只是不知那黑剑上的剑纹有何作用。”
倏然,黑色潮涌间突然有三道黑丝如闪电射向黎别奕,眼见那三道黑丝绕上黎别奕左臂,衣袖沾之即腐,权夜查大惊。
是符箓!
剑上的符箓,简称剑符,这种可以运用内力催动的剑符极具危险,确切说,危险的是那一道道被内力催动而释放出各种诡异杀机的符线。
眼见黑色符线就要沾染到左臂肌肤,黎别奕倏然松手,弃剑倒飞数米。
竹一脸上露出得意之色,正欲以黑色大剑斩断纯凰时,纯凰竟于瞬间剑意大涨,红色火焰很快溃退黑潮,剑气有增无减。
“御剑?”婴狐惊讶。
“连你都会御剑,又何况你五师兄。”权夜查知道黎别奕此举不过是权宜之计。
竹一被迫后退时,纯凰剑回到黎别奕手中,二人再次对战!
只见黑色大剑上,一道道诡异如幽灵般的黑色符线骤然腾起,扭曲伸展。
对面,黎别奕突然开始震动手腕,纯凰在急速的震动中旋出道道红色飞带,似红霞满天!
那飞带无比真实,在风中招展摇摆,却也戾气十足。
下一瞬,黑色符线与红色飞带终在空中碰撞,阵阵爆裂声响彻树林,红带被侵腐的同时,黑色符线的颜色越来越淡。
眼见三道符线穿透红带直击黎别奕面门,却在最后一刻于其眼前,化作虚无。
就这一刻,黎别奕突然脱手纯凰,身体如离弦之箭,纵身奔向竹一。
竹一暗惊,亦脱开黑色大剑,正面迎击。
最厉害,便是这般!
御剑同时,近身直拳,拳拳到肉!
黎别奕长相清俊,平日里一袭白衣,风度翩翩。
哪怕之前与权夜查打架,也不过点到即止。
十几年的兄弟,谁又能真下死手。
然此刻不同,黎别奕在玩命。
正对面,竹一举拳便袭,黎别奕借冲击之力,整个身体弹跳起来,左拳带着虎狼之力狠戾撞击竹一挥过来的拳头。
以暴制暴!
一阵轰响,竹一身形不由倒退,手臂震颤。
黎别奕未给竹一半分喘息余地,朝其腰眼便是重拳,竹一狼狈闪身时欲召回黑色大剑。
很明显,一拳之后他惊觉自己与黎别奕体力相差太多。
黎别奕哪肯给竹一机会,以整个身体为重锤砸过去!
竹一再退之际,黑色大剑倏然改变剑路,直朝黎别奕后心狠刺。
黎别奕单手挥斩,纯凰横驰,拦住黑色大剑。
“重点来了。”权夜查提醒婴狐。
视线之内,只见黎别奕顺势将竹一压倒,单臂扼于其喉,另一只手紧攥成拳,狠朝竹一胸口砸下去!
砰、砰、砰!
沉闷声接连响起,竹一双手挥动瞬间,黎别奕猛然揪起竹一衣襟,翻滚中竹一凭借速度挣脱!
只是他没想到,就在他飞身冲向黑色大剑的瞬间,后背中拳。
目及之人亲眼所见,竹一胸前猛的震颤,拳风之厉,所向无敌。
噗……
竹一身体如重石落地,未及反应,黎别奕最后一拳砸落,正中其额间太阳xue。
战,毕。
百余白衣人见状,脸上皆有不同表现,又是一阵奇异笛声,白衣人皆退。
与之前一般,他们甚至未理竹一尸体。
权夜查旁边,婴狐恍然,“我终于知道师傅为什么要把师兄扔到狗熊窝里……”
没错,黎别奕看似风流倜傥的外表下,力量惊人。
主人已逝,黑色大剑瞬间失了灵性般砰然落地。
黎别奕喘着粗气站定,擡手间纯凰回旋于掌心,“烈云宗到底什么意思?”
蜀了翁松开手中缰绳,于不远处拔起纯凰剑鞘走过去,递给黎别奕,“恐怕是知己知彼吧。”
“他在试探我们武功?”黎别奕皱眉。
“只有这一个解释。”蜀了翁扭头看向权夜查三人,“你们三个估计烈云宗早就试探过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应该无阻。”
黎别奕接过剑鞘,走到骏马旁边挂好剑,“如果是这样,我们最快还有七日到了翁城,三位,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权夜查瞧了眼黎别奕,“眉西施带玉女门门众已经抵达了翁城,我去,不是为你。”
黎别奕闻声震惊,“你怎么知道?”
“西施昨晚给我的密信。”权夜查翻身上马,先走一步。
半日闲随后紧跟,蜀了翁亦驾马行进。
唯婴狐拉着骏马走到黎别奕身边,“师兄你别难过。”
黎别奕翻身上马,“本盟主才没难过!难过的是他们!”
“是吗?可我没觉着他们有多难过啊,之前看到他们在一起的时候,很开心……”婴狐正说话时,黎别奕猛的翻身上马,夹紧马腹,驰骋而去。
婴狐吃了一脸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