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1/2)
王牌
一品堂,石室。
哪怕之前温去病提过想送伍庸回御医院呆着,那儿好吃好喝好伺候,总比石室来的让人舒坦。
可伍庸多番拒绝,理由是做人不能忘本。
实际上,御医院的珍稀药材尚且要从一品堂进,他守着御医院,哪里会比守在这里更实惠!
这会儿温去病着一袭白衣从石门而入,伍庸在密道里动了手脚,温去病来时必有警报,是以那些贵重一点儿瓷瓶都被他收起来,剩下的几十瓷瓶随便温去病吃。
反正就是一根千年何首乌的事儿。
“忙呢?”
与往日不同,今日之温去病,十分客气。
伍庸瞧了眼空空如也的捣药罐,又瞧了瞧干净的不能再干净的药案,“不忙。”
“不忙就好,不忙就好,本世子还怕贸然过来,唐突了你。”温去病笑态可掬的走过来,很是低调坐在药案对面的藤椅上,一脸的
‘不怀好意’。
伍庸见温去病异常,皱了皱眉,“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
“把你卖了……”
“什么?”
“开玩笑!”温去病当下想到了一个更为清新脱俗的说辞,“本世子为你,找到了人生价值。”
伍庸冷冷看着温去病,“我堂堂鬼医自从遇到你,人生,毫无价值。”
这温去病就不爱听了,“没有本世子,你已经投胎了你知道么?”
“嗯,我应该已经开启了另一段没有你的辉煌人生。”伍庸毫不怀疑道。
这嗑唠的温去病肝儿疼。
“本世子那会儿见过菩提斋的斋主,为你谋了一个更能发挥所长的差事。”温去病言归正传。
“我不干。”伍庸拒绝。
“地点在世子府,帮手是季伯,你帮菩提斋动尸体,他们给你钱。”温去病没理伍庸拒绝,直言道。
“你说真的?”
“这些都是表相,把你卖……咳,本世子把你安排到菩提斋是想与菩提斋建立起联系,否则我还有什么理由再见那个菩提斋主!至于他们叫你办事,我提的条件是不许离开皇城。”
温去病的确也是这样想的,只有与菩提斋先建立某种联系,才能在接下来的时间慢慢了解、渗透这个神秘组织。
至于钱。
温去病呵呵了,他怎么才能相信那个菩提斋主肯把三成股白白送到自己手里?
成年人的世界啊,说话半真半假。
重点是,得能认清假的那一部分……
人在江湖,只要拥有能辨别真假的能力,才不会失望,不会被伤害。
在这一点上,温去病由始至终都没想过会从菩提斋手里拿到一分钱。
钱不重要,重要的是人。
只要伍庸能入菩提斋,顺着这条线往上捋,铁定能捋到头儿。
他就是怀疑菩提斋与烈云宗有勾结,这是一种非常强烈的预感,哪怕没有,菩提斋也绝对有猫腻。
真正的江湖组织,绝对不会把老巢设在各国都城。
只有另有所图者,才会。
譬如他……
刚从陈府离开,钟弃余与钟一山的马车再一次同时出现,出现的地点,乃寒市。
确切说,是在寒市尽头。
这个季节的寒市萧条,凋敝,也凄凉。
说起来,寒市尽头是占地几十座民宅的大坊,只是这里风水跟地理位置不好,是以坊间无炊烟,但凡有能力搬走的住户都已经搬到别的坊,久而久之,便成了一座空坊,来往路人极少。
而此时钟一山跟钟弃余同时出现的地点,是这座空坊的中心。
空坊中心有一棵枫树,这不是整个大周皇城唯一的一棵枫树,也不是大周皇城枫叶红的最晚的枫树,但只凭陈庶留的那张字条,钟一山跟钟弃余皆判断此处,道理简单。
这里人少,认识陈庶的人就少。
而且此坊东门与环城水渠相交,便于逃命。
此时危耳跟顿星云皆派兵四处寻找,钟一山跟钟弃余则在枫树下,距离数米之远。
不到一个时辰,见两次。
钟一山主动走过去,“对不起。”
“元帅说笑。”钟弃余知道躲不过,回道。
“之前的事……”
“元帅如何看待自作多情之人?”钟弃余终是擡头,一双明眸依旧清澈,没有憎恶,没有厌烦。
钟一山怔住,“我与你……”
“自作多情者大多会怨,会怪,会因为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相应的回报而心生不满,那是错的。”
钟弃余擡头看向钟一山,“自作多情,重点在‘自’,自己的错又为何要强加在别人身上,别人有什么错呢。”
“弃余,你到何时都是我的妹妹。”
“斗胆问一句,元帅是何时有了这样的认知?”
钟弃余素来聪敏,她这个问题看似平常,却让钟一山心生愧疚。
何时?
御案之后。
见钟一山未语,钟弃余笑了,“元帅无须多想,也无须理会余儿,还是那句话,我的路我自己走,走好走坏我自己担着,若路上与元帅遇着,各凭本事。”
钟弃余自觉该说的话已经说尽,于是转身拉开两人距离。
看着钟弃余背对自己的身影,钟一山终是没有上前。
解释过于苍白,总不比实际行动更能入心。
片刻,顿星云跟危耳几乎同时回到枫树下。
一无所获。
线索指示到这里,而今人没抓到,线索便是断了。
钟一山无奈之下与顿星云先行离开空坊,一切须从长计议。
“你若真觉得人在这里,我们再搜!”危耳见钟弃余凝视眼前枫树,不禁开口。
钟弃余闻声,视线从枫树落向危耳的胳膊,“将军被恶犬所伤须及时处理,一会儿路上我们且找家医馆吧。”
“我没事!别耽误大事!”
危耳正想派手下兵将重搜空坊的时候,被钟弃余拦下来,“人不在这里。”
“可是……”
“人若真在这里,钟一山不会离开。”
钟弃余低头自衣角处狠狠扯下一个布条,走过去直接替危耳包扎,“先勒住止血,将军忍忍。”
背后传来起哄的声音,是危耳的几位副手。
这声音一出来,危耳哪受得住,“我自己来……”
“我是罪犯,是死囚,暂且也还是太子侧妃,这么复杂的女人,连明日的太阳都不知道能不能见着,配不上你们家将军,实在是血流的多,于心不忍。”
钟弃余没有停下自己的动作,只扭头看向危耳背后那几个兵,“说话谨慎着点儿,我无所谓,莫害了你们家将军。”
几位副手听罢,脸色霎时凝重,更有其中一位副手走过来,“将军,属下来……”
“滚!”
危耳瞪那副手一眼,转头看向钟弃余,心里五味陈杂,“本将军……有免死金卷。”
钟弃余包扎好,闻声擡头。
四目相视间,钟弃余不禁笑了,“将军记住,这世上若有人想杀你,那他就有的是法子能杀你,别信死物。”
见危耳定定站在那里,钟弃余转身走向马车,“回吧。”
跛脚的身影单薄,瘦小,危耳忽想到公堂之上钟弃余受刑时几欲昏厥的样子,心中一痛。
他突然大步走过去,在钟弃余没有防备的时候,将其横抱在怀,声音粗重,“你行路不便,我抱你过去!”
钟弃余惊怒,“将军莫不是疯了?”
“互相帮助,有什么不对。”危耳没疯,他只是不在乎那些世俗。
“将军……莫不是真喜欢余儿吧?”钟弃余忍下火气,微挑眉梢。
危耳陡然止步,视线落在钟弃余身上。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喜欢,反正在他已经不小的年纪里,从来没有哪个女人能让他或喜、或悲、或心疼,或嫉妒。
危耳没有回答钟弃余的问题,而是将她无比小心的抱上马车,之后下来将车夫搥到一边儿,自己驾着马车,离开空坊。
危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做,解释不清,他只道胸口像是被棉絮一样的东西堵得死死的,憋闷的难受。
哪怕想好好吸一口气,都做不到。
另一处,钟一山与顿星云欲回陈府时,碰到了逍遥王府的管家,丁叔。
丁叔告诉钟一山,一个天大的秘密……
玄武大街上,有一间极为奢华的衣庄。
这个看似以经营布料服饰为主的两层楼建筑,实则在给许多人提供方便。
在抚仙顶,只要你出得起钱,就能买到一个属于自己的更衣室,室内有暗门,暗门出口是许多个不同的街巷。
自然,也有可能是密道的入口。
对菩提斋来说,虽然钟一山他们并没有发现季家鱼铺,可只要有一丝可能,他们都不能冒险。
是以褚隐再入菩提斋,走的是抚仙顶。
狡兔三窟,菩提斋亦有三个入口。
让人惊奇的是,无论从哪一个入口走进去风光相同。
一条甬道,一片紫竹林。
虽然斋主不曾说过,但褚隐能够感觉到,这是玄机。
此时小筑前,褚隐领罪,“属下有负斋主所托。”
小筑门启,一袭黑色大氅的朱澜璎从里面走出来,脸上已无黄金面具。
‘他是怎么认出你的?’
“属下也不知道,属下还没开口。”褚隐长的白,五官无一不是恰到好处的好,这会儿眉眼纠结在一起,看着有几分楚楚可怜。
朱澜璎知道褚隐的身份,当年渊源并非他找的褚隐,而是褚隐找的他。
‘你都做了什么?’因为内力之故,朱澜璎喉结微微颤动。
“属下……”褚隐很委屈,他什么都没做,“如果一定要说属下做了什么,我只点了十道菜。”
朱澜璎沉默。
褚隐不禁擡头,“这是问题吗?”
‘菩提斋的斋主,应该不会点。’朱澜璎就自身习惯,指出问题。
褚隐皱眉,“纵然是属下失职,可温去病不认得斋主,何以知道斋主平日不喜菜多?”
朱澜璎沉默片刻,‘温去病临走时给本斋主的理由是气场,应该是你给他的感觉不对。’
对于这个解释,褚隐一万个不服,“他也只不过是个落魄世子,见过什么大人物,他知道何为气场!”
‘若他本身就是个大人物呢?’朱澜璎动了动眉梢。
“属下愿意打赌,他不是。”褚隐表示,“属下没感受到他的内力。”
面对褚隐言词中的决绝,朱澜璎说了同样的话,‘本斋主也没感受到。’
褚隐点头,“因为他没有!”
朱澜璎没有在这个问题纠结,‘温去病要得菩提斋三成股,并欲将季伯留在世子府,自此之后菩提斋但凡接的单子,他都要知道。’
褚隐忽然特别后悔,“当初我们不动钟宏的尸体就好了。”
见朱澜璎挑眉看向自己,褚隐懊恼,“那样就不会惹上这么个无赖,斋主没答应他吧?”
‘答应了。’
褚隐惊。
‘季伯那条线,断了吧。’朱澜璎到底也是菩提斋的斋主,如何能叫人轻易占了便宜。
“斋主为何不干脆给温去病一点儿颜色?”
褚隐觉得自家主子对温去病过于容忍。
朱澜璎不以为然,‘总有一种感觉,温去病会是对手,最后的对手。’
褚隐震惊,这还是他跟着主子这么些年,第一次听到主子说出这样的话。
过往,主子眼中没有对手。
“温去病不值得斋主费心。”褚隐拱手,意欲劝说。
‘很久没用直觉判断一个人了,他给我很不一样的感觉。’朱澜璎停顿片刻,‘我希望这种感觉,不是真的。’
“斋主……”
‘眼下时局,顾清川与钟一山相斗正烈,而我们,则要更进一步。’朱澜璎转换话题。
褚隐虽有不甘,却也不敢再言,“斋主有何吩咐?”
‘周皇已经缩在龙干宫太久了,他得走出来。’
曾经那份对于亲情的渴望,终究在漫长的岁月里,被消磨的半分不剩。
当年那个悄悄躲在龙干宫外,默默替父皇祈祷的孩子,死了。
“斋主的意思是,舒伽?”
‘他总喜欢逃避他不愿意面对的问题,这不好。’
“属下知道该如何做!”褚隐拱手,告退。
待褚隐离开,朱澜璎独自而立,视线望向那片血红的曼珠沙华。
你们既把我带到这个世上,又为何撒手不管?
为父为母者如你们,我能活着算是一个奇迹吧……
皇城,逍遥王府。
钟一山没有走正门,他自抚仙顶换装之后翻墙跃院,直接入了逍遥王府的后宅。
主卧内,朱三友正襟危坐整一个时辰,后背痒到钻心,奈何面对眼前之人他只能强忍。
朱三友不开口,此刻跪在他面前的人亦不敢开口。
说实话,很尴尬。
直到钟一山走进来。
“属下叩见王爷。”钟一山容覆面罩,走进正厅时刻意站在后面,视线之内,那人跪的笔直。
朱三友瞧了眼钟一山,这方起身,“这里的事,交给你了。”
“是。”
眼见朱三友起身欲离开房间,跪地那人一时着急,想要站起来追过去。
“凡事与天一公子说,他会帮你。”朱三友哪能叫他追上,直接撂下话,大步走出正厅。
厅内一时沉寂。
跪地之人不敢贸然擡头,而此时,钟一山已经坐到侧位。
“陈大人无须多礼,起来吧。”
那跪地之人正是钟一山与钟弃余找了整一日的陈庶。
何为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钟一山看着陈庶慢慢从地上站起身,每一个动作他都看的异常仔细。
就是眼前这个人,将穆挽风与朝中官员往来书信编成暗策,以致于奸妃一案爆发,与她相关的朝中寒门士族皆受牵连,无一幸免。
哪怕知道陈庶不过是受人指使,甚至能够理解他根本无法拒绝那样的差事,可钟一山还是恨。
“陈大人?”
“下官陈庶,拜见天一公子。”
名与人同,陈庶至少从表面上看是个极斯文的人,一身素布长衫,长相儒雅老实,眼睛里看到不半分锋芒凌厉,是落到人堆里你根本挑不出来的一个人。
“据我所知,神武营跟御林营为找陈大人,忙活了一整日呢。”钟一山尽量让自己的语调听不出任何情绪,平淡的仿佛一湖死水。
“作为奸妃一案可否翻过来的关键,他们自然要找我。”陈庶拱手道。
“大人坐下说话。”钟一山压制住心底恨意,他很想知道陈庶为何会出现在逍遥王府。
陈庶没有坐,他低下头,表情些许无奈,“站着吧,那么多条人命在我手里,我也算是罪人。”
钟一山沉默,他在等陈庶自己开口。
“从食岛馆起死回生开始,下官便已经注意到鱼市里隐存的关系变化,当时下官还不知道食岛馆背后金主,是逍遥王。”
陈庶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所以不必等钟一山问,他将自己知道的事,一五一十道出。
这其中不乏鱼市几度变迁,从衡水门到悬壶堂,再到前段时间的一鸣堂,整个鱼市的荣辱兴衰,陈庶竟说的十分详细。
钟一山不禁感慨,眼前陈庶果然不是一个简单人物。
“除了鱼市兴衰,朝堂亦是波诡云谲,自前太子妃死后,颖川王对太子的控制与逼迫越发明显,同时,镇北侯府那位嫡出的二公子也在一步步成长,如今朝中无人不识钟一山,只可惜……”
“可惜什么?”钟一山微动眉梢。
“可惜他错投太子,不智。”陈庶苦涩抿唇,眼中闪过惋惜之意。
钟一山语调平淡,“说说你吧。”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