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前卒(2/2)
“游傅不在,不是他。”伍庸果决道。
“我知道不是他,我的意思是想让你去瞧瞧钟长明,看背后倒底是谁在搞鬼。”温去病挨了一顿打之后,终于说明来意。
听得温去病开口,伍庸停下手里动作。
“你想让我去将军府?”
“自然不是,机会我会再找。”温去病起身,欲离开时抛下一句话,“我能行这件事,你想办法让阿山知道。”
这话起初听起来没什么,细思极恐。
待伍庸思到恐怖处时,温去病已经离开……
皇宫,龙干宫。
为了应付朱裴麒,钟一山又一次踏进龙干宫。
之与前不同的是,周皇今日状态跟气色都很好,钟一山入内室叩拜,被他叫到桌边陪其喝茶。
一国君主,吃穿用度自是极品,茶亦是。
钟一山认得此刻摆在自己面前的茶杯里,承载的是‘泉铮玉露’,茶水表面随热气会荡起细碎波纹,端杯时隐隐会听到自茶杯里传来的铁蹄践踏声。
金戈铁马,杀场血战。
这茶,寓意极深。
“如何?”
抛开身份,朱元珩在钟一山眼里是位慈祥的老者。
时势造英雄,比起先帝时开疆扩土的狠辣决绝,守江山亦是不易。
周皇在位时有诸多改革,变革官制,整顿赋役,重兴科举等等,抑制兼并,手段之温和深得民心。
可以说大周能从那个动乱时期平稳过渡到盛世,功劳非周皇莫属。
“极好。”钟一山品了口茶,恭敬道。
比起那些,朱元珩于穆挽风,有知遇之恩。
当年若非朱元珩力排众议封穆挽风为兵马大元帅,又如何有穆挽风七年风光,在大周乃至中原七国,都是神话。
物是人非,如今面对眼前老者,钟一山百感交集。
“这些时日,你辛苦了。”周皇落杯,擡头看向钟一山时眉目慈祥,眼中带着善意。
钟一山当下起身,拱手,“皇上言重,一山所行,皆为分内之事!”
面对钟一山的拘谨,朱元珩不禁笑道,“母妃生前曾说过,甄太后是一位极聪睿且有担当的巾帼女子,教导朕无论何时何地都要有崇敬跟敬畏之心,后来父皇跟母妃先后离逝,在甄太后的辅佐下,朕方能令大周繁荣昌盛,国泰民安。”
钟一山恭敬站在那里,静默聆听。
“不想朕昏迷三年,再睁开眼时甄太后也已不在。”朱元珩面露沉痛之色,“逝者已矣,你我都要节哀。”
“一山明白。”钟一山拱手,低声道。
“朕知你,旁的便不多言,眼下顾清川入皇城,这朝廷又要乱上一阵,你……可有把握?”朱元珩没有质疑钟一山的态度跟阵营,只问前路坚辛,他可能应对。
“纵无万全之策,一山也要争一争。”钟一山擡起头,目色坚定,“生死由命,一山愿成为皇上的马前卒。”
有那么一瞬间,朱元珩恍惚感觉到自己这个侄子的气度像极了一个人。
想到那个人,朱元珩心里一阵酸楚。
“顾清川乃奸雄,行事稳准狠,鲜少会给对手留下退路。”朱元珩示意钟一山坐下来,端起茶杯,“你可得小心。”
“退路太多,反而会让人不知该如何前进,这样的对手,一山喜欢。”钟一山同样端起茶杯,耳畔隐隐响起铁蹄踏过冰河时发出的咤咤声。
他等这一日,许久了。
朱元珩喜欢钟一山这句话,“到底是甄太后的亲孙,你这份洒脱跟霸气给她老人家争足了脸面,只不过据朕所知,你似乎陷到了顾清川的局里?”
“皇上明鉴,有对弈,才有局。”钟一山自信开口,随后落杯,“皇上既与一山开诚布公,那一山也斗胆问一句,皇上心中继承大统的那个人……”
内室的气氛因为钟一山的这个问题,变得有些压抑。
朱元珩欲提壶时,钟一山不禁起身为其斟茶。
看着杯中茶水,朱元珩不禁怅然,“曾经有一位少女如你这般为朕斟茶,朕甚满意,如果她的孩子活着,当是朕以为能继承大统之人。”
钟一山手腕微顿,茶水险些溢出,“一山大意……”
“无妨。”朱元珩端起茶杯,“你且由着本心做事,凡事有朕。”
在朱元珩的示意下,钟一山离开龙干宫。
这一刻他才真正感受到朱元珩对他的信任跟疼爱,如果那个孩子还在?
可这世上哪有如果呢……
钟弃余出来了。
顾清川没有亲自现身干预这件事,他叫危耳出面去找陶戊戌,以钟弃余身体需要调养为由将其从天牢里接出来,暂押将军府。
为此,危耳在陶戊戌面前签下责令状,倘若钟弃余出现任何问题,他愿承担一切责任。
起初顾清川找到危耳的时候,还怕他不愿冒险,不想危耳竟一口应下。
此刻将军府外,马车缓缓停下来。
一身囚服的钟弃余由着笑脸搀扶,走下马车。
危耳军务缠身,中途不得不先回军营,是以便将钟弃余交笑脸尘照料,分开前多番嘱咐。
“侧妃小心。”
笑脸扶着钟弃余走上台阶,之后先一步上前叩响府门。
开门的是府上管家,管家得危耳之令,知道钟弃余会从天牢过来,早已命人拾掇出一间厢房,因为危耳特别交代过,是以钟弃余的厢房与危耳主卧,正对。
“在下笑脸,得将军嘱托送钟侧妃回府。”笑脸拱手,侧身。
管家一眼看到钟弃余,干瘦娇小的姑娘,十指被白纱包裹,看着十分可怜。
“老奴给钟侧妃请安!侧妃快进,老奴早就准备好房间,等着侧妃呢。”管家姓谢,府上下人一般唤他谢老。
谢老原是军营里的老兵,因在战场上负伤脊骨遭创,身板不似当过兵的人那样笔直,耸着肩,略有些驼背。
钟弃余朝管家笑了笑,“有劳管家带路。”
三人一前一后,钟弃余跟在中间。
什么叫冤家路窄?
拱门处,钟弃余刚走过去便遇到了从后宅走出来的钟知夏。
钟知夏哪知其中缘由,看到钟弃余那刻立时冲过去,面目狰狞,“钟弃余?你……你怎么在这儿?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或许在钟知夏眼里,钟弃余是她最大的仇人。
可在钟弃余眼里,如今的钟知夏不过是一个行走的笑话。
仅此而已。
她甚至都不稀罕钟知夏的这条命了……
同样身处他人屋檐,钟弃余就不会如钟知夏这般嚣张。
她甚至没瞧钟知夏,只朝前面带路的谢管家浅声开口,“管家?”
谢管家一顿,“失礼失礼,钟侧妃这边请!”
只是钟知夏是什么人呐!
她若不冲过去拦路,都对不起她那一脸愈发尖酸刻薄的容貌。
“管家,她怎么会在这儿?你知不知道她是死囚!”钟知夏叉腰横在路上,一脸愤懑看向谢管家。
谢管家正欲解释,钟弃余缓声开口,“管家可否行个方便,我想与二姐单独聊会儿。”
钟弃余虽为囚犯,可到底是侧妃,谢管家随即撤到很远的地方,待钟弃余回身,笑脸犹豫片刻,退出数丈。
弯月拱门处,钟弃余看向眼前的钟知夏,“怎么,想我死?”
“钟弃余,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死囚也可以走出天牢?怎么会!”钟知夏上前一步,冷骇目光中透着难以掩饰的不可思议。
钟弃余笑了,“有些事我便解释给你听,以你的脑子也很难领会,那又何必知道呢!”
钟知夏闻声震怒,猛然擡手。
“你敢动我一根头发丝,我最晚明日便会叫危耳把你撵出将军府,信不信?”钟弃余站立原地,干瘦的小脸上,眸子微微眯起,脸上带起笑意。
那笑,阴森冷戾,硬是逼的钟知夏没将扬在半空中的手落下来。
“钟弃余,你终于承认了!你勾搭上危耳,就像你当初勾搭上太子那样,用下三烂的手段,主动爬上他的床!”钟知夏凶狠咬牙,眼睛里充满恨意。
那段钟弃余的上位史,一直都是钟知夏最不能释怀的地方。
她最后悔的,便是当初将钟弃余召进皇宫,这才有了后来的一切。
钟弃余摇头,“没有,我没爬上他的床,只是让他爬上了牢房里的草堆……不过也快了。”
“钟弃余!你到底什么时候死!啊……”
钟知夏真是拿钟弃余一点办法都没有,既恨又忌惮。
这时,一抹孱弱的身影出现在余光里,钟弃余不禁擡头,看到了不远处走过来的钟长明。
该怎么形容钟长明的状态,明明已经解了毒,可那身子却似被掏空一般,单薄的好似一阵风就能将其吹走。
这秋风秋叶,衬的钟长明好似在行一条末路。
钟知夏注意到钟弃余的视线,不禁回头,当下跑过去,“哥哥你看!这个贱人居然出来了,还跑到这里撒野!”
钟长明被钟知夏拉住胳膊的时候,险些摔倒。
他使了好大劲儿才让自己勉强站稳。
看着对面朝自己走过来的但早该死掉的兄长,钟弃余面不改色,目光平静如水。
钟长明艰难前行,终在钟弃余面前止步,拱手,“长明给钟侧妃行礼……”
“哥哥!”
“是吾妹骄纵惹恼了侧妃,还请侧妃大人大量,不与她一般见识。”
钟长明低头一刻,钟知夏气急甩掉被她握在手里的胳膊,转身大步走开。
这一瞬间,钟弃余看到钟长明险些摔倒。
她静默站在那里,由着钟长明重新站稳,拱手后不曾擡头。
“兄长客气,余儿自然不会与她一般见识。”钟弃余稍稍上前一步,歪着脑袋看向钟长明,微微一笑,“我来,是找你的。”
留下这句话,钟弃余转身走向管家。
听着渐行渐远的脚步声,钟长明缓缓擡头,目光落向那抹单薄的身影,视线里蕴含的情愫,说不清,道不明……
钟弃余由着谢管家安排,住进了属于自己的房间。
笑脸没有离开,他依顾清川之意,将所有该钟弃余知道的事从头到尾叙述,但凡有疑问之处,他都会有选择的予以解答……
幽市,醉仙楼。
黎别奕再约钟一山,带来了天道府的消息。
依天道府之意,钟一山若能将两块罗生盘奉上,天道府可与烈云宗交涉救出韩留香,若以两块罗生盘找到往生卷,则会与钟一山结盟,如有需要,共灭烈云宗都可以。
钟一山听罢之后,心中一阵忐忑。
因为他知道,世间再无往生卷。
“我不同意。”
翡翠方桌前,满桌膳食,钟一山搁下手中银筷,望向双眼淤青的黎别奕,“此事作罢。”
“为什么?”黎别奕尽量让自己说话的声音大一些。
“本帅以两块罗生盘,求的是结盟,并非韩留香性命。”钟一山直言,“天道府既想得到罗生盘,又不想赌这一局,那么对不住,本帅可另寻玩家。”
“以现在的局势,钟元帅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吧?”黎别奕挑眉的动作十分优雅,配上眼眶淤青那就有些欠揍的意思了。
“黎盟主烦请稍话给天道府的府君,罗生盘只这两块,往生卷只有一卷,复活的机会并不是一场赌博,这是一场生死。”钟一山音落后起身,“天道府若有诚意,下次还请盟主带韩留香一起。”
没给黎别奕讨价还价的机会,钟一山已然推门,离开雅间。
黎别奕震惊,走了?
他来时没带钱啊!
夜临。
江边渔火点点,与天边繁星相映成趣。
褚隐再入密道,于关押韩留香的石室外停下脚步。
里面声音依旧,时不时会有‘三十七号石’的字眼传出来,褚隐冷冷对着石门,想着自己留在赌石坊的一百五十万两,跟被他带回来的那块巴掌大的破石料,他一时没忍住,擡手朝石门砸了一下。
内里的声音突然消失,正待褚隐欲走时,里面再次传来声音。
“输了?怎么又输了!明明是天价石头怎么又输了!老天爷!你是不是瞎……”
褚隐站在那里听了一会儿,心中疑惑,里面的声音不像是幸灾乐祸,倒像是乐极生悲。
待褚隐离开,石室里面的韩留香心痛到怀疑人生。
哪怕他计划得逞,可输的事实让他几近绝望。
但是不要紧,韩留香自小在绝望边缘试探,到现在也没有半分想不开的意思。
只是他不甘心,明明能赢!
这到底是石料出了问题?还是石料出了问题?还是石料出了问题!
俗语有云,从自己身上找问题,一想就通了。
从别人身上找原因,一想就疯了。
韩留香离疯不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