陷阱(2/2)
危耳虽未与钟一山有过交集,却也听说过其为人,还不致小人到如此地步。
待危耳离开,钟一山大步过去,半蹲下来,视线不由落在钟弃余十根手指上。
“为什么?”
钟弃余知道钟一山在问什么,“因为只有弃余才能帮到二哥。”
这场御案,唯钟弃余一人能将朱裴麒拉下水。
换成谁,都做不到。
“你知不知道认罪的下场很有可能……”
“死。”钟弃余笑着看向钟一山。
她识人最准,她能看出来此刻二哥眼中那份忧虑跟心疼是真的。
这就够了。
“我不会让你死。”钟一山决绝开口。
钟弃余真的不在乎生死,她想擡手握住钟一山,只是太疼,“时间不多,二哥听好,弃余之所以这么做都是皇后指使,皇后以太子性命作要挟,叫弃余定要承认是我杀了钟宏。”
钟一山震惊看向钟弃余,“你……”
“单单是把朱裴麒拉下水怎么够,反正是算计了,自然要算计彻底,叫朱裴麒跟顾慎华母子决裂,我也算死的有价值。”
钟弃余缓声,继续道,“流珠姐姐说她恨透了颖川王一家,如今能搅的他们母子鸡犬不宁……就算是我对流珠姐姐的补偿吧。
”
“弃余……”
“二哥肯定猜到了……我那时只是害怕,二哥你别怪我。”钟弃余还是忍住疼痛,擡起手。
钟一山当即伸手将钟弃余的手指托在掌心,眼眶微红,“我说过不会让你死,就一定不会。”
“二哥不必为我的生死费心,敢认罪,就敢死。”钟弃余笑着看向钟一山,眼泪突然坠下来,“当年母亲欲被陈凝秀乱棍打死,亏得甄珞郡主一句话……”
“今日我便用命还了这份恩情。”剧痛都不曾落泪的钟弃余,眼泪忽然就抑制不住了,“只是接下来的路,弃余帮不了二哥了。”
钟一山皓齿狠咬,清眸微颤,“值得吗?”
“为了二哥,值得。”
钟弃余带着泪水的小脸上,浮现出无比真诚的笑意,“二哥不必为救我徒增烦恼,你焉知我不想去见母亲……”
半盏茶的时间很短,危耳回来的时候,钟一山早已恢复成清冷模样。
他挺身站在牢房前,“我还会再来。”
钟弃余如初时那般,身子靠在铁栏上,双手搭在膝间没有说话。
目光相视间,钟一山拱手朝危耳道了一句谢,之后侧身离开天牢。
看着钟一山离开的身影,危耳终是走到钟弃余身边,“钟一山跟你说了什么?”
“二哥说你是个好男人。”钟弃余擡头看过去,眼眸里还沾着泪水。
危耳眼皮一搭,虎目顿时小了一半。
这个样子,惹的钟弃余大笑,“怎么,你还不信啊!我说的是真的……呵呵……”
钟弃余这一笑,便停不下来了。
二哥,保重……
皇宫,含光殿。
公堂上的消息虽说传的慢了些,可这会儿也已经到了顾慎华的耳朵里。
在听到钟弃余供出自己儿子的那一刻,顾慎华奋力摔了手里茶盏,碎瓷崩裂,不小心擦过她的手背。
鲜血涌溢,流珠当下取来药跟白纱,细致包扎。
“本宫若早知钟弃余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贱人,便早该处置了她,眼下由她在公堂胡言乱语害麒儿牵扯到御案,这可如何是好!”
流珠系好白纱,将药瓶搁到旁边,“皇后娘娘莫急,这也是急不来的事。”
“不行!本宫要去天牢,我倒要问问钟弃余,居心何在!”
顾慎华起身时,流珠上前阻拦,“越是这个时候皇后娘娘越不能鲁莽,莫说有危耳守着您这会儿到天牢见不着钟弃余,就是见着了,万一钟弃余有什么三长两短,您可就说不清了。”
听得流珠分析,顾慎华眉心紧拧,片刻后无奈坐回到椅子上,“那可怎么办?”
“奴婢以为,再等等看。”流珠也没想到钟弃余会认罪,毕竟认罪则意味着死。
消息来的太突然,她除了安抚住顾慎华,也不知道该做什么。
“再等等……再等等麒儿就要被他们拉下太子之位了!”顾慎华美眸凝蹙,眼中露出凶恶寒光,“如若等到父王来皇城,那麒儿可还有翻盘的余地!”
“奴婢刚才听清楚了,钟弃余说她之所以杀了钟宏,是因为钟宏勾结……勾结颖川欲造反。”
流珠说到这里时欲言又止,顾慎华不禁催促,“都这个时候了,想说什么就快说!”
“接下来的话,奴婢斗胆。”流珠随即开口,“如果皇后娘娘能把颖川王造反的事坐实,那钟宏勾结颖川欲造反的事便是事实,太子殿下杀奸佞,有什么错?”
“大胆!”顾慎华本能拍案,怒视锦葵。
流珠扑通跪地,“皇后娘娘饶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不然皇后娘娘要眼睁睁看着太子殿下……”
“闭嘴!”顾慎华怒喝,“本宫与父王划清界限已是不孝,如今你叫本宫揭穿父王?”
“奴婢该死!”
流珠不敢再提,但这枚种子,她算是顺利种到了顾慎华心里。
“此事不得再议,眼下你陪本宫走一趟御书房。”顾慎华愠声开口,起身走向厅门。
流珠急忙从地上站起来,目光落向顾慎华的背影时,眼中闪过一抹冰冷……
自天牢离开,钟一山即回皇宫。
御书房内,朱裴麒脸色自然不会太好看。
“一山拜见太子殿下。”钟一山行至御案前,恭敬施礼。
朱裴麒面目愠冷,“回报的太监说,你另有要事?”
得太子召见没有第一时间入宫,是大不敬。
钟一山闻声,单膝跪地,“一山刚刚自天牢回来。”
听到‘天牢’二字,朱裴麒腾的起身,脸色骤变,“余儿可还好?”
许是没想到朱裴麒第一句话问的是钟弃余安危,钟一山不禁擡头,“不好。”
“她如何?本太子听闻余儿在公堂上受了大刑,陶戊戌简直罪该万死!”朱裴麒显然没有抓住重点,更没有意识到自己即将大难临头。
“侧妃十指断两根,碎了一根,双足险废……”钟一山捕捉到最佳时机,直接跪到地上,“太子殿下明鉴,侧妃冤枉!”
朱裴麒皱眉,不解开口,“什么冤枉?她……她杀钟宏是冤枉的?”
“正是!钟宏绝非她杀。”钟一山不会给朱裴麒任何质疑的机会,哪怕一丝一毫的质疑都会在未来某一刻被这个男人无限放大。
前世的穆挽风亲身经历过。
龙案前,朱裴麒沉默。
“太子殿下最了解侧妃,侧妃心地善良,性格隐忍,对太子殿下的忠心天地可鉴,太子殿下可还记得瘟疫之事?”
被钟一山提醒,朱裴麒忽想到与钟弃余在隔离寝宫里呆的那些时日。
那时虽生死未卜,可有钟弃余在,他竟未觉害怕。
“本太子亦不相信余儿会杀钟宏,可她为何要承认?”朱裴麒沉声开口。
钟一山犹豫片刻,拱手,“因为皇后。”
朱裴麒不禁皱眉,“与皇后何干?”
“是一山失职,千算万算,算露一人。”钟一山带着愧疚又悲愤的情绪低下头,不再继续。
他私以为,自己把话说的这样明白,朱裴麒便是傻子也该误会了。
果然。
龙案后面,朱裴麒双手紧叩在紫檀案桌上,缓慢起身,深邃双目渐渐涌起滔天骇浪,“是皇后……在背后操纵一切?”
“一山虽然没有证据,可侧妃恍惚中说出的话该不会错!”钟一山擡头,眼中悲愤未褪,“侧妃说是皇后威胁她承认自己杀死钟宏,且此举乃是受太子挑唆,否则,皇后便会对您……”
话说到一半,效果往往更为明显。
“对本太子如何?”朱裴麒寒目阴蛰,声音低戈。
钟一山蹙眉,“虎毒不食子,皇后当不会真对太子殿下出手。”
哗啦……
案前奏折被朱裴麒狠扫到地上,他面目寒戾看向钟一山,“这是余儿说的?”
“此事一山会找人彻查。”太绝对的事情往往招疑,钟一山没有彻底坐实,但言词间已经肯定。
朱裴麒咬牙,额头青筋鼓胀,“本太子竟……信了她的话!”
钟一山知道,流珠之前提过顾慎华已经决定与颖川王决裂,愿倾已之力助朱裴麒稳坐太子之位。
“太子殿下,此事尚无证据,一山以为切勿打草惊蛇。”
“你下去吧。”朱裴麒挥手,眼中寒意更胜。
钟一山不做他想,起身,拱手告退。
事有凑巧,钟一山自御书房离开时,于台阶下碰到急匆赶来的顾慎华。
虽同住皇宫,钟一山与之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过往恩怨且不论,如今站在不同立场,你死我活是常态。
“一山拜见皇后娘娘。”
钟一山止步拱手时,顾慎华未看他一眼,踩上台阶。
在其身后,流珠也只欠了欠身子。
来的,也是太巧……
皇城,世子府。
自钟一山离开,温去病随后得到消息。
钟弃余真的认罪了……
正厅,温去病坐在椅子上反复思考毕运带回来的消息。
钟弃余认罪的动机毋庸置疑,为帮钟一山。
可她的仇呢?
御案之前,钟一山便多次在他面前提及钟弃余,御案之后,钟一山更将钟弃余诸多细节详细道明。
黑即黑,白即白。
温去病至今都未见过如钟弃余这般活的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人。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想钟弃余这一路走来都是一个人,而凭一已之力霍乱整个钟府,此人心机之深沉,手段之高明,哪怕自己也要望尘莫及。
“你再说一遍。”温去病擡头,看向毕运。
毕运刚喝一口茶,见主人发话,不得不将公堂上的事第十次叙述。
彼时毕运就趴在公堂的屋瓦上,那会儿公堂内不是没人发现,只是不计较。
听到一半时,温去病突然叫停,“你说钟弃余扶了钟长明?”
毕运点头,“扶了。”
“之前你说在公堂外,钟弃余欲拉开钟长明叩在钟知夏腕处的手?”温去病又问。
“是啊,她还跟钟长明说钟知夏愿意打就让她打。”毕运表示钟弃余脾气是真的好。
温去病不语,端起身侧茶杯,捏住叩在上面的瓷盖,掀开。
茶水微漾,其间浮现出毕运刚刚说的两组画面。
“整个过程,钟弃余身边的宫女都未曾碰过她……”温去病悠悠抿唇,“而她也只碰了钟长明一次……”
“是的,属下看的清楚,那宫女想要搀她时被她拒绝了,一点太子侧妃的架子都没有。”所以说,智者跟普通人区别,就在这里。
“钟弃余的仇人,而今只剩下钟知夏跟钟长明……当初阿山为免钟长明遭其迫害,刻意叫本世子在皇上那儿请了道密旨,硬是将钟长明留在边陲,结果钟知夏却突然从钟府消失,远赴寿春寻得兄长,且带他回来……”
温去病吹了吹浮在水面上的嫩叶,“御案之事虽与钟弃余无关,但钟长明回城之事怕是与她脱不了干系,她千方百计将钟长明诓回皇城,而今距离复仇只差一步,如钟弃余那般执着之人,就算想助阿山,亦会先报了自己的深仇。”
“可钟长明没出事啊?”毕运不以为然。
“钟长明一定是出事了。”温去病没有喝茶,“你这几日多留意钟长明的动向。”
“是。”
毕运领命欲走时,温去病突然将其唤回。
“算了。”
“什么算了?”毕运不解。
温去病沉默片刻,搁下茶杯,“不用去留意钟长明,各人有各人的造化,管好自己。”
毕运虽然不明白自家主人何致主意改的这样快,好在这不是他该想的事,拱手退离。
厅内,温去病缓身靠在椅背上,好看的眼睛微微眯起。
这可叫他家阿山,如何抉择……
皇宫,御书房。
顾慎华带着满腔热忱而来,不想却热脸贴了冷屁股,且不管她说什么,朱裴麒都敷衍了事,没有一个问题是正面回答的。
“麒儿,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母后说话?眼下钟弃余在公堂之上指认你,你怎么还能稳坐在这里?”顾慎华急的火烧眉毛,声音略有斥责。
龙案后面,朱裴麒终是搁下狼毫擡头,冷漠挑眉,“那依母后之见,当如何?”
“杀人灭口!只要钟弃余死了,那就是死无对证!”顾慎华狠戾开口。
朱裴麒默然盯了顾慎华一阵,硬是将顾慎华看的浑身不自在,“麒儿可是还有更好的办法?”
“钟弃余前脚才在公堂上供出本太子,后脚就死在天牢里,母后这是嫌儿臣陷的不够深?还是死的不够快?”
如果不是钟一山极力强调不让他与顾慎华撕破脸,朱裴麒现在真想掀翻龙案,朝顾慎华怒问一句。
到底是顾清川重要,还是他这个儿子重要!
“麒儿,你这说的什么话!”
顾慎华感受到朱裴麒的排斥,眼中闪出一抹痛色,“母后这么说也是希望你好,否则等父……等颖川王来了,你指使侧妃诛杀忠良,后果不堪设想!”
“母后怕是消息不准吧?”
朱裴麒缓缓起身,冷笑,“余儿在公堂上亲口说出钟宏是因为勾结奸佞欲造反才遭杀身之祸,若钟宏当真勾结奸佞,那便是人人得而诛之的佞臣,若如此,余儿何罪之有?本太子何罪之有?”
同样的问题,摆在了顾慎华面前。
眼见顾慎华不开口,朱裴麒阴眸微冷,“母后若无事,还是回去吧。”
“麒儿,母后是真心为你好……”
“那就请母后拿出态度来。”朱裴麒冷漠看向顾慎华。
四目相视许久,顾慎华最先移开视线,“该说的母后都说了,至于如何决断你自己作主。”
看着负气而去的顾慎华,朱裴麒落在龙案上的手慢慢成拳,眼中溢出森寒凉意。
世人只道自古帝王皆无情,可知这宫里的女人也是一样!
先是穆挽风,眼下连他的亲生母亲都要算计他!
这皇宫,他还能信谁……
离开御书房,顾慎华走下台阶时踩空,险些跌倒。
幸有流珠扶住。
“皇后娘娘小心!”
顾慎华站稳后不再向前,身体僵硬,双手狠狠捏着锦帕,岁月微显的容颜布满痛苦跟纠结的表情。
“皇后娘娘……”
“怎么会是这样?”顾慎华美眸轻颤,“流珠,你说事情为什么会发展到这个地步!父王想挟天子以令诸侯,那也要等麒儿成为天子啊!麒儿也是,羽翼未满就公然跟父王作对,他们现在这样斗法,叫本宫如何!”
流珠搀着顾慎华,“皇后娘娘少安毋躁,或许会有转机呢。”
顾慎华长叹口气,复又启步,“事到如今,本宫也不盼着什么转机,只求别太糟,别太糟……”
流珠心冷,箭在弦上。
每个人存的都是你死我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