抑郁(2/2)
“做什么?”丁叔狐疑问道。
“拆了世子府。”
最后丁叔实在劝不过,只得出门去买斧头。
临走时朱三友还刻意嘱咐他,多买几把……
皇宫,延禧殿。
钟一山对于温去病的困惑和痛苦,并不知情。
此时正厅,黔尘进进出出十几个来回,终于将殿内的翡翠方桌摆满,十二道主菜,五道甜品,还有一壶桂花纯酿。
除此之外,钟一山又让黔尘多收拾出一个房间,专门给溪安装木偶。
如果不够,钟一山表示还可以再收拾出一间。
面对钟一山的‘糖衣炮弹’,溪安彻底沦陷。
“钟元帅有什么事?还有什么事尽管说!”
溪安原本回来时还想着跟钟一山抱怨几句,多换几个银锭子,不成想他回来后还没开口,钟一山的态度就有了。
是的,钟一山主动给了他银子,而且不是十个银锭子,是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一千两!
以溪安现阶段的消费理念,这张银票足够他买下整个世界。
“溪蛊师误会了,一山做这些完全是为表达自己的歉意,我没想到赖笙会对你下黑手,是我思虑不周,让溪蛊师受苦了。”钟一山举杯,先干为敬。
见钟一山干杯,溪安也一饮而尽。
‘金主元帅’是一定要伺候好的!
“钟元帅千万不要说这样的话,莫说赖笙他不敢杀我,就算敢,能为钟元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是溪某的荣幸。”溪安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他不是为了钟一山,为的是以后无忧无虑的好日子。
钟一山后脑滴汗,在苗疆时看溪安,挺无欲无求的一个人,离开苗疆何致变得如此世俗?
那是因为苗疆没有四市,没有木偶,有钱也不知道去哪儿花。
“对了,溪蛊师此去,可有收获?”钟一山言归正传。
溪安摇头,想了想之后又点头,“有,溪某之前与赖笙对话时,他一直都是趾高气扬的态度,可在提到血蛊时,他明显心虚。”
钟一山记得血蛊,“我亦好奇,血蛊死后,有何功效?”
溪安闻声,看向四周。
钟一山了然,“溪蛊师放心,延禧殿可不是凭谁都敢随便进出的地方。”
“之前我没多想,可后来我忽然记得曾在疆主给我的一本手劄里看过,血蛊化珠,可生血肉,可生筋骨,可生精气,可生七魂。”溪安肃声道。
钟一山俊眸微蹙,“所以……”
“所以赖笙一门心思想要血珠,所须之人必是残缺之人。”
见钟一山不解,溪安举例说明,“如果伍先生双腿还在,血珠可将断腿接上。”
“所以鬼市新主是个残缺的人?亦或鬼市新主欲用血珠,救一个残缺的人?”钟一山这样理解。
溪安点头,“是这样。”
说到此,溪安又补充一句,“但有一样,以血珠救人,必要有蛊师相辅,而且蛊师元力必要属性为水。”
“赖笙元力属性……”
“火,他是火,我是水!”溪安指了指自己,“不管那个所谓新主想自救还是救人,他都得再找我。”
看着溪安自信满满的样子,钟一山眼中些许困惑。
或者,溪安不会是与大周皇宫里接头的那个苗疆蛊师。
“如此,那一山还请溪蛊师……”
不等钟一山说完,溪安直接表态,“钟元帅请放心,溪安离开苗疆的初衷,就是阻止赖笙行任何伤害元帅之事,严格说我是因为保护元帅而存在,只要元帅有需要,溪某必会肝脑涂地。”
钟一山,“……”
“所以一旦有鬼市新主的消息,我定会第一时间告诉元帅!”溪安忠心耿耿道。
如此,钟一山还能说什么呢!
“溪蛊师仗义,一山亦不会小气。”钟一山佯装激动,又让黔尘给溪安拿出一张一千两的银票。
钱的价值在哪里?
在于它能换取我们想要换取的东西。
看到银票的溪安,仿佛看到成堆成堆的木偶从四面八方飞到他的屋子里,那种欢愉跟满足,使得溪安直接连敬钟一山三杯桂花酿。
酒这玩意,喝着喝着就多了,多着多着就飘了。
飘着飘着,就飘到的了扁舟殿……
皇宫,永信殿。
今晚朱裴麒没有来,据潘泉贵传过来的消息,流珠打从御书房外面求了一个时辰,这才把朱裴麒给求到含光殿。
听着虚空琢在旁边禀报,钟弃余舒了口气。
伴君如伴虎,哪怕被朱裴麒捧到手心里,钟弃余每每相伴都会提着一口气,谨小慎微,从不敢有半点出错跟疏忽。
自入宫到现在,钟弃余未曾在朱裴麒面前显现出任何缺点,换成别人,装得了一时装不了一世。
钟弃余可以。
“对了,奴才忘了说,刚刚奴才从外面回来的时候,有个小太监把这个交到奴才手里。”虚空琢音落,自袖内取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字笺,呈给钟弃余。
钟弃余蹙眉,“什么?”
“奴才不知。”虚空琢恭敬呈递后,退了一步。
这是他的习惯,哪怕他没识得几个字。
迄今为止,他可以准确写出来,念出来的字只有‘钟弃余’‘虚空琢’,这还是钟弃余闲时教给他的。
此时,钟弃余似不经意瞄过去,她相信虚空琢并没有打开看过。
丹顶鹤的烛灯微微闪烁,光影忽明忽暗。
虚空琢不必钟弃余说什么,当下拿起银拨子仔细拨动烛芯。
桌前,钟弃余展开字笺,美眸骤寒。
‘明日下朝,东门千步廊,恭候,危耳。’
看到落款,钟弃余素来无甚表情的脸上,顿时浮起一抹因愤怒而染上的绯红。
诚然第一次她为试探,揭穿危耳穿错袜子的事实,可这男人报复的手段会不会太拙劣!
踩她衣摆害她摔倒也就罢了,竟然在公堂之下直接拿竹竿抽她?
堂堂建兴大将军非但跟个女人似的斤斤计较,还动手打人!
啪……
钟弃余直接将字笺拍到桌上,想想又觉得不解恨,索性将字笺揉成团扔到地上,踩两脚。
就在虚空琢想要询问时,钟弃余忽然弯腰将那张字笺又捡起来,迅速展平后置于烛火前。
最后一刻,钟弃余没有烧了那张字条,而是又抽了回来。
清奴镇有个风俗,叫压小人。
只要让自己以为的那个小人亲手写下名字,然后自己将那名字以红笔描一遍,之后压在枕头底下,那小人不出半月,就能见血。
俗称,血光之灾。
钟弃余灵光一闪,当下叫虚空琢取来朱笔,十分认真在字笺上照着危耳的笔迹,只把他的名字描的规规整整,一笔不差,之后无比仔细的叠起来。
“娘娘,你这是?”
钟弃余没理虚空琢,而是将字条叩在合十的掌心里,默默诅咒。
‘保佑危耳,血洒玄武街。’
虔诚‘祈祷’之后,钟弃余起身走到软榻旁边,小心翼翼将那字条搁到锦枕
整个过程结束,她方才转身,舒了口气,“危耳欲在明日下朝之后于千步廊见本宫一面……就他那个脑子,还想坑本宫!”
虚空琢不解,“他找娘娘……想做什么?”
“诬陷呗,本宫作为被告,若与听审官员私下见面,但凡被人抓到把柄,百口莫辩!”鉴于第一二三印象糟糕透顶,钟弃余对危耳,自带被害幻想。
虚空琢觉得十分有道理,“那娘娘去见?”
“见个屁!”钟弃余无形之中,又一次说了脏话,“叫他等!等到死!”
虚空琢显然被钟弃余的态度惊到了。
自与之初识到现在,虚空琢所见自家主子从来都是一个精明、沉着、又极为隐忍的主子,这会儿表现出来的神情,更像是一个赌气的孩子。
后来某一日,虚空琢顿悟。
唯一的解释是,危耳于自家主子,是不一样的……
秋初的夜,凉风习习。
溪安借着酒劲儿晃荡到扁舟殿的时候,朱澜璎正坐在柳树上,静静看着手里的木偶。
巴掌大的木偶谈不上精致,连雕刻的木料都很一般,可在溪安精修之后也能看了,还挺好看。
那日溪安非但给木偶的胳膊接好,还替它换了身衣服,五官也都微调过,现在的样子比之前俊俏许多。
十八年,这是朱澜璎收到的,第一个礼物。
不珍贵,也极珍贵。
“下来!”树下传来声音,朱澜璎闻声错开视线,分明看到溪安醉熏熏的样子,本来就不是很大的眼睛,迷离起来就像今晚的月亮,弯弯的,特别特别可爱。
溪安身子也站不稳,在朱澜璎的视线内摇来摇去。
朱澜璎眼中一亮,握着木偶跳下来,微笑时璀璨眸子流光溢彩,俊美非凡。
溪安望着那张脸,渐渐的,渐渐的,靠近。
感受到那股灼热的气息,朱澜璎身子一滞。
“太瘦!太单薄!你每日只喝西北风吗?怎么都不长肉!”未及朱澜璎开口,溪安忽然皱眉,说话时还刻意指了指树枝,一本正经的样子。
朱澜璎举举手,‘喝酒了?’
溪安又笑了,指指朱澜璎,“猜到了,喝酒了?喝了!极品桂花酿,可好喝了!”
谁能想到呢,溪安非但在钟一山那儿吃喝,还拿。
这会儿溪安自怀里取出一个细颈长瓶,一看就是古董架上的玩意。
彼时趁钟一山离开一段时间,他自己偷偷倒的。
“给你尝尝!”
自从上次朱澜璎去延禧殿之后,溪安有找黔尘了解过。
那时他才知道,眼前少年是皇子,封号守信王。
却是一个哑巴王爷,一个哪怕在皇宫里呆了十八年,却鲜少有人记起的王爷。
就算是宫里的奴才们也没人把朱澜璎放在哪里,日子过的很是清贫。
溪安没记住别的,记住清贫了。
这会儿溪安将长颈瓶硬塞到朱澜璎手里,之后又从怀里掏出一个很大很大的纸包。
油腻腻的纸包被溪安捧着搁到石台上,打开来时,朱澜璎一阵惊讶。
里面包的竟然是菜,炸的黄金鱼,酱的嫩牛肉,还有一块肘子跟几样甜点。
“这些都可好吃了,你快来!”溪安兴奋擡头,朝朱澜璎招手。
看到溪安如此,朱澜璎褪却眼中震惊,清澈眸子渐渐溢出冰冷。
他忽然走过去,将长颈瓶重重搁到桌上,转身欲走。
溪安一把拉住他,醉气熏熏,“你干什么去?一会儿菜都凉了!”
朱澜璎狠狠甩开溪安,狠瞪他一眼之后。
愤然离开……
看着朱澜璎愤然离开,又狠狠摔紧正厅的朱漆木门,溪安一脸茫然,身子不时摇晃。
“咋还生气了呢。”
溪安支撑不住坐到石凳上,怔怔看着石台上的酒肉,“好不容易弄来的,是不喜欢这个味儿……”
溪安低头,闻了闻纸包里的肉味,随后擡头,“你不喜欢?”
殿内无声。
“你不喜欢那我就吃了,不能浪费,不能浪费……”溪安随后抄起长颈瓶,边吃边喝,“放心,下次我再给你带别的!”
殿内,朱澜璎怒回内室,却终是忍不住走向窗棂。
透过窗棂,朱澜璎分明看到溪安独自一人在院中吃着他带来的菜,喝着他带来的酒。
脑海里,不停浮现自己四岁时的场景。
那时朱澜璎小,懂什么呢。
那时他又过的很苦,哪里吃过什么好吃的东西。
于是有一日,一个宫女走到他身边,把锦帕里包裹的一块很香很香的鱼肉递给他时,他抵不过诱惑,就拿来吃了。
他记得那宫女当时笑的很甜。
可是俞嬷嬷看到后突然把他手里的鱼肉抢过来,扔到那宫女脸上,她们还大吵一架。
直到现在,他都还记得那宫女的话。
‘我就是把他当狗了又怎样!他狗都不如!喂狗还知道叫两声,他会叫吗?你问他会叫么!’
他是个哑巴,怎么会叫呢。
那一次俞嬷嬷被几个宫女围在一起打了一顿,额头到现在还有被宫女推搡撞到石头上留下的伤疤。
宫女们离开之后,俞嬷嬷抱着早就吓哭的自己心疼了好久。
后来他才知道,那宫女是含光殿的,因为在皇后那里不小心提到佟妃被重罚,便过来拿他撒气。
那块鱼肉,沾了脏水还洒了些巴豆粉。
从那以后,他再也不会吃别人给的东西。
再也不会……
温去病抑郁了。
自被毕运从逍遥王府外面拽回来之后,温去病就只躺在石室的玉床上,静静盯着石室顶上那颗夜明珠发呆。
一连两日,伍庸各种没话找话,他都不搭茬儿。
“欠条不要了。”伍庸突然松手放开药案上的瓷瓶,转过轮椅,破釜沉舟一般。
然后,温去病终于从玉床上坐起来,扭头,睁了睁搭下的眼皮,面无表情点头,“就这么定了。”
“你想的美!”伍庸音落时,温去病砰然倒下去,躺尸。
伍庸看不下去,转着轮椅到床边,“温去病,你是不是该振作起来?”
温去病就只盯着屋顶,不说话。
“内力并非是一去不回,棋艺也只是偶然,你现在的样子若叫钟一山看到了,他会去找百里殇的!”伍庸恨铁不成钢的咬咬牙。
温去病脖子没动,动了动眼珠儿,“为什么要去找百里殇?”
“你瞧你现在的样子怎么跟百里殇比?我若是钟一山也选百里殇!”伍庸理所当然道。
温去病深吸一口气,“我现在的样子是谁害的?”
“贪吃!贪吃害的。”伍庸瞪了眼温去病,“你丹田没事,内力一定会回来。”
“那棋艺呢?我是怎么输给那个白痴的?”
彼时棋步在温去病脑海里徘徊不下一百遍。
输,绝对不是偶然。
“你的内力,影响了你的判断力,你的判断力,影响了你的发挥。”伍庸想了想又道,“你在背后这么称呼逍遥王,那你在背后怎么称呼我的?”
“死瘸子。”温去病十分诚实。
伍庸,“……”
如果真相这样残忍,有时候我们又何必多嘴去问呢!
这会儿,温去病突然从床榻上坐起来,明澈凤目微微眯起,露出危险的气息,“朱三友,会不会是颖川谋士?”
伍庸慢动作擡头,眼睛以无比缓慢的动作睁到最大,“你这种想法很危险啊!”
“善棋者善谋 ,千古不变之理。”
温去病突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从玉床上跳下来,“朱三友棋艺精湛到如此地步,难怪他能在本世子面前演了这么久的戏,都没露出半点破绽!”
伍庸噎喉,转着轮椅跟在温去病后面,“偶然赢你一次就棋艺精湛了?”
“偶然?这个世上没有偶然的事,任何偶然的背后都存在不可告人的秘密!”温去病转身看向伍庸时,伍庸已然在他近前,于是他居高临下,目色如坚,“朱三友,可疑!”
伍庸虽然与朱三友没有太多交集,但这种怀疑显然有太多漏洞。
“如果逍遥王是谋士,那他为啥没把你是颜回的事儿说出去?你私下里还管他叫皇叔吧?他还知道挺多的吧……”伍庸私以为,自己这个才叫正常思维。
温去病转了转眼珠儿,之后转身走向石门。
“你干什么去?”伍庸急声开口。
温去病止步转身,之后绕到轮椅后面推着伍庸,一起离开石门……
翌日早朝,钟一山因为御案一事有特别注意危耳。
而他注意危耳的目的,是希望能从一些蛛丝马迹里寻得第五位谋士。
危耳为人过于正直,案子的事他参与的未必多,钟一山绝对相信御案有人在暗中推进,而那人当是谋士。
只是钟一山不确定谋士到底是通过危耳推进此案,还是通过钟知夏。
而那位谋士,又是不是在朝堂。
下朝之后,钟一山迟于危耳离开皇宫。
哑叔的马车里,他发现危耳走出东门之后并没有乘车离开,而是去了千步廊。
为免目标过大,钟一山让哑叔驾车离开,自己却在中途下车又悄然回去,藏于视线相当的屋顶处蛰伏。
他想看看,危耳在等谁。
秋初虽清爽,可阳光更烈。
危耳一身官服站在千步廊正中最明显的位置,身姿挺拔,一动不动。
钟一山便静静守在暗处,一动一动。
汗水顺着脸颊涌落,一滴滴落到绿瓦上,钟一山擡手抹过下颚,忽听背后传来声音。
“你在看什么?”
熟悉的声音,惊的钟一山寒眸陡颤。
他突然回身,惊喜过望。
鸦青色的锦服,内松外紧,露出胸口结实紧致的肌肤,长发如墨,自背后垂落至胸前,头顶青色玉簪雕工精细,玉色也是极佳。
这都不是让钟一山惊喜的原因。
他的惊喜,来自那双紫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