撅嘴(2/2)
正如之前曲银河提到的,苗疆有四大长老,是除苗疆主以外最权威的存在。
且不管是苗疆主还是四大长老之位,皆世袭。
四大长老之首,赖殷。
长子赖笙,性沉且孤,以养蛊为嗜,乃蛊师中天级蛊师,且是宫廷十大御用蛊师之一。
次子赖恭,桀骜不驯,顽劣不堪,会养蛊但
都是些低级蛊虫,稍高级一些的蛊虫落到他手里会被养死,再高级一些的会被反噬。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屏翳。
二长老蓝尧,是个干瘦的白须老头儿,为人圆滑世故,最善观察微局,见风使舵。
蓝尧无儿只有一女,名曰蓝情,称得上是苗疆里难得的美人,亦是一名天级蛊师。
蓝情虽二八芳华却极明事理,性子温和,在族里人缘极好。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神荼。
三长老石功,是四大长老中最没有主见的一位,他这世袭长老的位子,还是得了大长老暗中相助才坐上的,是以石功对赖殷言听计从。
石功有一子名曰石察,但早年夭折,只活到十岁。
一女名曰石娅,三个月前嫁于赖笙为妻,地级蛊师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飞廉。
四长老乔凌,性情耿直,行事循规蹈矩,武功在苗疆乃炽翼以下无人可及的存在。
独子乔忘休善琴,乃苗疆宫廷乐师之首。
族中供奉的本命神,旱魃。
四大长老各执一方,族人过百,乃是苗疆的中流砥柱。
苗疆苗民生性敬鬼畏鬼,素来神鬼不分,坚信鬼神与天通,无所不知,无所不能。
相较于四大长老族中供奉的本命神,苗疆皇族乃至整个苗疆皆供白帝。
是以在苗疆宫殿正东方,修有神殿。
名曰,天王庙。
苗疆的建筑风格也与中原七国有很大不同,这里的建筑多为两层,宅院多用竹木扎成的围栏隔开,相邻苗民的房屋并不会整整齐齐,而是高低不平,纵横交错,放眼望去,并无固定的规律跟秩序。
依山而建,应水而生,苍郁树木穿插其中,风景甚美。
哪怕是苗疆宫廷的建筑,亦与七国大相径庭。
灰砖铺地,青瓦为顶。
偌大宫廷里,宫殿两到三层不等,多木质结构,哪怕是横穿溪流的拱桥,都是以曲柳做桩,铺砌而成。
苗疆宫廷很大,占地绝不亚于大周皇宫。
宫廷内多为侍女、护卫、蛊师、乐师等,分工细致。
他们皆以苗疆主为尊,分工各有不同。
四长老乔凌的儿子乔忘休,便在这宫廷里任乐师。
这段时间苗疆主大病,卧床不起。
整个宫殿都似蒙上一层灰色的雾,宫中少有乐声。
这会儿乔忘休例行公事去乐坊转了一圈儿,无事准备离开时,在东门出口处,遇到了这些年就从来没有看他顺眼过的赖恭。
赖恭乘轿,原本一个轿里一个轿外,根本不会有交集。
偏这会儿也不知道是从哪儿吹来的一阵妖风,硬是把轿帘掀起,于是赖恭那对吊梢眼赫然落在乔忘休身上,“停桥 。”
赖恭虽然不是一个有身份的人,养蛊的技艺连地级都算不上,但因为有个当长老的爹跟一个当御用蛊师的哥哥,他在皇宫,可以横着走。
这会儿赖恭一声令下,轿停。
轿子是停了,可乔忘休没停。
是以在赖恭走下轿时,乔忘休已经走出去很远。
“乔忘休,你给本少爷滚回来。”赖恭声音不大,但底气十足。
说真的,乔忘休完全可以当作没听见直接走掉。
但他没有,除非他这一走便再也不想从苗疆混了。
一袭玄衣,背负瑶琴,乔忘休听到声音后转身走回来,止步在赖恭面前,“忘休拜见二少爷。”
相比乔忘休完全是中原服饰的打扮,赖恭则是一身正统的苗民穿戴。
青土色的圆领大襟短衣,,长发盘起,头上围着一圈青蓝色头帕。
与女子头帕上装点许多银饰不同,男子头帕上的饰物很少,但依旧可以从头帕的面料颜色跟饰物的成色上区分尊卑。
眼前赖恭戴的头帕,便是青蓝色,中间一枚翠玉晶莹剔透,称得上极品。
“你胆子不小,听到本少爷说停轿,你居然还敢走?”赖恭双手环抱,状似居高临下之态看向乔忘休。
要说赖恭的长相,真的是很一般,很一般。
吊梢眼也就罢了,鼻子有些塌,嘴有些大,最让人无语的是他眼睛上面那条连心眉。
好好的两条眉毛硬是连在一起。
就相师的说法,像这种眉毛连在一起印堂都被遮住的人,最是心胸狭窄没有容人之量,自私又小气,有很强的嫉妒心,特别记仇。
这些说法,赖恭全中。
由于多年前苗疆主的倡导,但凡地位高些的苗民都有机会学中原话,这样非但可以促进苗疆与中原的往来,最主要的是当有中原人骂你的时候,你非但知道他在骂你,还能骂回去。
不得不说,苗疆主真的是一个英明的苗疆主。
听到赖恭质疑,乔忘休不禁擡头,“二少爷说停轿,可也没说叫忘休停下来……”
未等乔忘休说完,赖恭直接一拳头抡过去。
乔忘休没躲,硬生受了赖恭这一拳。
因为根据以往的经验,如果躲,打的更狠。
唇角渗出血迹,乔忘休依旧低头,“不知二少爷叫忘休停下来有何贵干?”
赖恭边揉手腕,边看向乔忘休背后背的瑶琴,“本少爷今儿个心情不好,你且给我弹支曲子,若弹的本少爷心情好了……放你一马。”
乔忘休眉峰微蹙,“这怕是不妥,疆主大病,宫里少有乐声,倘若叫宫里的人听到忘休在为二少爷弹曲,怕……”
“怕什么怕!现在这宫里头本少爷的父亲说了算,谁敢嚼舌根!再说若父亲真怪下来,我就说是你死乞白赖要给本少爷弹,本少爷不听都不行,不就得了。”
如此无赖的话,赖恭说得真是一点儿压力都没有。
乔忘休暗自狠狠吁出一口气,“二少爷是没事,可忘休担待不起……”
“叫你弹你就弹,这么多废话呢!小心本少爷砸你琴!”赖恭怒道。
乔忘休犹豫时,赖恭忽似想到什么,一副嘲讽姿态看过去,“你怕不是在等御赋那个愣头儿青跟曲银河那个娘娘腔吧?对了!还有曲红袖那个假小子!”
乔忘休沉默,不语。
“今非昔比了!今儿个莫说他们不在,他们在这儿你也得给本少爷弹!别忘了现在的苗疆,谁说了算!”
赖恭一副趾高气扬之态,双手环胸,“弹!”
乔忘休根本不能拒绝赖恭的要求,因为只要拒绝,他的人,他的琴都得交代在这儿。
百般无奈之下,乔忘休不得已解开背负瑶琴,“二少爷想听什么曲?”
“什么曲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得把本少爷弹乐和了!”赖恭根本就不想听曲,他就是找茬儿,就是看乔忘休不顺眼。
打小就看乔忘休不顺眼!
乔忘休低下头,正欲盘膝将瑶琴落于膝上时,背后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笑声。
听到笑声,乔忘休下意识低头,握着瑶琴的手微微收紧。
相比之下,对面赖恭直接绕开乔忘休跑过去,脸上笑成一朵花,花有百种,赖恭脸上笑出来的这种,可能叫作食人花。
“蓝情!好巧,居然能在这儿碰到你!”相较于乔忘休,赖恭在眼前女子面前的态度简直不要太殷勤,太讨好。
“蓝情拜见二少爷。”
此时站在赖恭眼前的,正是二长老蓝尧的独女,蓝情。
蓝情长的很美,淡淡的眉似柳叶,双眼如杏,一对眼珠就像是熟透的葡萄的颜色,像黑晶石一样发光,眉宇之间透着仿佛与这十万大山相呼应的灵气。
尤其蓝情的笑,仿若春风拂柳般温柔,又似初升朝阳那般,灿然却不刺眼。
人都说女子如水,蓝情就是这样一个如水般的女子……
此刻站在蓝情面前,赖恭脸上的笑就怎么也收不住了。
整个苗疆的人都知道,赖恭喜欢蓝情那是打小就开始喜欢,一直喜欢到现在那份热情也没有减淡半分,反而越发痴迷到不能自拔的地步。
原本依着赖恭的性子,依着他的身份,只要他稍稍动些歪脑筋,蓝情可能也就是他的女人了。
但他没有,他无比坚定的相信,只要他足够真心,足够耐心,就一定能得到蓝情的眷顾跟喜欢。
他对这份感情的执着跟认真,超乎了他作人的准则跟态度。
十分难得,也十分……
可怕。
“蓝情你说你,咱们都那么熟了,你还拜什么见!再说我又没有官职在身,你又是二长老的独女,咱们在身分上可没差什么,你以后见到我别拜听到没?”赖恭站在蓝情身侧,极尽讨好。
蓝情浅笑,“我拜你,也是有对大长老的尊敬在里面,二少爷可别推辞,若叫父亲知道我没大没小,定要怪罪我。”
蓝情虽也是一身苗疆装扮,但谈吐间散发出来的气韵自有一番中原女子的清雅高华,人淡如菊。
“那就在有人的时候拜,没人的时候你可不许跟你的恭哥哥客气!”赖恭整个身子凑过去,想要贴蓝情更近一些,他也一直渴望‘恭哥哥’这三个字能从蓝情嘴里说出来。
只可惜,一直未能如愿。
“二少爷说笑,乔公子还在。”蓝情温声开口时,视线不禁落向不远处的乔忘休。
只是一眼,她便觉得脸颊发烫,心弦似被谁挑拨着,荡起涟漪层层。
赖恭这才想起乔忘休,“你怎么还不弹琴!”
听到赖恭开口,乔忘休终是席地而坐,将瑶琴搁于膝间。
蓝情在琴弦未动时,扭头看向赖恭,“为何弹琴?”
“哦,他说刚刚编了新曲,非得叫本少爷给他指导指导,我不想听都不行。”赖恭从不在乎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个什么玩意,但他希望自己在蓝情眼里,是个好少年。
“这就是乔公子的不对了。”蓝情缓步走过去,绕到乔忘休面前。
乔忘休依旧没有擡头,视线之内是一双色彩明丽的花鞋,鞋子上有特别精致的绣样。
见蓝情走过去,赖恭就像哈巴狗一样跟在其身边,视线同样落在乔忘休身上。
“眼下疆主大病,大家心情都不好,乔公子这个时候叫二少爷听曲,知道的是你叫二少爷参详指点,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二少爷想听曲,你这样平白坏了二少爷名声,可不好。”蓝情的声音依旧温柔,字里行间听着像是在维护赖恭。
至少赖恭这么觉得。
“就是!本少爷说不听,你非叫我听,到底是何居心!”
好吧。
赖恭真不是个好玩意!
“忘休告退。”乔忘休缓身而起,低头准备离开。
眼见乔忘休走出数步开外,赖恭乐得与蓝情独处,“蓝情你来的正好,我听宫里人说父亲新请来的御厨做菜可好吃了,我带你去!”
背对赖恭跟蓝情,乔忘休束好瑶琴,一步步走出东门。
“蓝情?”赖恭见蓝情不作声,轻唤道。
“多谢二少爷,可我入宫是得父亲之意来找赤蛊师的,也不知道他在哪里……”蓝情转身,朝宫廷方向扫了一眼,茫然无依开口,“父亲说找他有急事……”
“我帮你!”赖恭当下拍拍胸脯,“走,我带你去!”
“这样吧,二少爷若是不忙且帮我传个话给赤蛊师,我就先回去了,家里慈蛊就要生小宝宝,我得回去守着。”
蓝情没等赖恭开口,又道,“哪日二少爷不忙且到我们族里坐坐,我送给你一只小慈蛊可好?”
赖恭惊的一对连心眉倏的扬平,“好……好好好好好!”
“那我先走了,二少爷莫忘叫赤蛊师过去一趟。”蓝情随即转身,走向东门。
赖恭一直目送那抹朝思暮想的纤瘦身影淡出皇宫,这方转身,飞奔一样去找十大御用蛊师之一的,赤舌。
此时东门,乔忘休并没有走。
他只靠在暗灰宫墙的角落,直至看到蓝情的身影。
那角落很隐蔽,他在看到蓝情之后便要从旁边一条小路绕过去,然后离开,不想转身一刻背后传来声音,“忘休哥哥!”
乔忘休最怕的,就是蓝情这样叫他。
此时蓝情已经绕到乔忘休面前,四目相视,他方看清今日蓝情穿的衣服似与平时不一样,上身是一件云肩式的花衣,衣长过腰,袖大而短,
不管是短衣还是百褶裙,都绣着颜色特别艳丽的刺绣纹样。
头帕为青色,上面点缀着各色银饰,尤其是左边的银梳,垂下来的流苏随着蓝情的动作微微晃动,使得那张清丽淡雅的容颜平添了几许灵气。
跟许多苗疆女子一般,蓝情身上亦带着许多银饰,臂环,颈圈,很是漂亮。
“你找我有事?”乔忘休一袭青色玄衣,漠然而立。
“也不是,就是刚刚……我不得已才那样说的,忘休哥哥别误会。”
与之前的温和淡雅,处变不惊相比,现在的蓝情哪怕是目光里,都有点儿小怯怯,样子像极做错事的孩子,等待且义无反顾的接受批评。
乔忘休看了眼蓝情,声音异常冷漠,“你刚刚替我解围,这份情我领,不过以后莫再这样。”
“为……为什么?赖恭是个无赖,要是被他赖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蓝情有些彷徨,“我是怕你……”
“我被他欺负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早就习惯了,倒是你,你我无亲无故,实在不必替我解围,我也不觉得那是在替我解围。”
乔忘休的那双眼睛可能只是骗骗御赋他们,至少在蓝情面前,完全没有一丁点儿水汪汪的样子,冷的像是冬日寒冰。
蓝情低头,心里难免有些小委屈。
“还有事吗?”乔忘休冷声问道。
“没有……”蓝情小声开口。
眼见乔忘休从她身边绕过去,蓝情突然回头,“有,还有!”
乔忘休未转身,只侧眸,“什么?”
“我之前叫父亲帮我买一身中原女子的衣服,他不肯,如果忘休哥哥方便的话,可不可以帮我买一身回来,中原女子的衣服好看,我还挺喜欢的。”
乔忘休犹豫片刻,没有开口,直接离开。
看着那抹颀长的背影,蓝情渐渐失神。
她喜欢这个男人,也是很早很早的事了,早到四岁那年初见,就一见钟情。
可能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什么叫一见钟情,但她却记得那时的感觉。
这个比她大七岁的小哥哥,真好看。
作为二长老的独女,蓝情在为人处事上总留一份自我。
为人知世故而不世故,知圆滑而留天真。
而她的天真,只为乔忘休一人而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