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器(2/2)
顿星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段定的疑问,“事发之后我有去看,喜服胸口位置被利剑洞穿,以喜服上留下的剑痕可判断,当时凶手用力极猛,那样的速度……”
段定皱眉,“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
就在段定欲开口时厅外有人禀报,说是范涟漪求见。
顿星云随即看向段定。
段定沉默片刻,“别告诉她我回来了,还有……别告诉她都幼的事。”
顿星云微微颌首时,段定藏于厅内一处暗角。
片刻,范涟漪身着便装踏进厅门。
“涟漪,你这么晚找我,有事?”顿星云迎过去,心疼道。
几日不见,范涟漪消瘦太多。
“是都幼。”
范涟漪音落时,顿星云心思微震,“什么?”
接下来,范涟漪将自己与都乐之前的发现原原本本告诉给顿星云。
她哭诉,“是我不自量力,我以为凭我们两个能引出那人,能把那人抓了救出都幼,没想到……眼下都乐已经受伤了我知道……都幼也有很大可能就在那人手里,顿星云我求你,想办法把他们救出来……尤其是都幼不能有事,都乐最在乎他那个妹妹!”
自都乐出事以来,范涟漪就很见忘,她有时候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就像这件事,她已经跟顿星云说过三遍以上。
而顿星云始终犹豫要不要把真相告诉给范涟漪,也是因为此。
他怕知道真相的范涟漪受不了这个打击!
“涟漪,这件事我跟侯玦一直在查,只要有线索我们一定会告诉你,你现在最重要的就是照顾好自己。”顿星云轻声开口。
“我会……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照顾好我跟都乐的孩子……”范涟漪恍惚起身,“没有别的事了,我先回去。”
顿星云不放心范涟漪一个人,随即吩咐管家亲自送她回去。
待范涟漪离开,段定从暗处走出来。
“刚刚……”
“我听到了,她有了都乐的孩子。”段定点头,眼眶微红,“这很好,我真不敢想象如果没有这个孩子支撑,涟漪要怎么活下去。”
“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你回来了?”
段定摇头,“刚刚你说那个都幼出自苗疆?”
顿星云点头,“的确。”
“你给我准备点儿盘缠,我在你这儿凑合一晚,明早就走!”段定肃然开口。
顿星云皱眉,“你要去哪里?”
“去苗疆!”
依着段定的意思,都幼未必会回苗疆,可他至少要找到对付都幼的办法,哪怕寻得一点儿线索也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无论如何,他要杀都幼,替范涟漪解这心头恨……
而此时的都幼,再有三日路程便可赶回苗疆。
这一路都幼跟赵嬷嬷皆走山路,一来防止皇城东窗事发,那些人虽不知自己就是凶手,但知自己有可能被凶手所 掳,所以她要尽量减少被人认出来的几率,二来十几岁便入苗疆生活的她走起山路并不吃力,速度反而更快些。
她真的,太需要回苗疆了。
此时夜浓,一身棉麻粗布打扮的都幼正坐在篝火前,脸色阴沉,默不作声。
赵嬷嬷则在其旁边,烤着一只刚刚被抓来的兔子。
油滴在篝火上,里面的干柴噼啪作响,火苗簇簇窜起老高。
明艳篝火的衬托下,都幼脸上那条自左耳一直延伸下来的暗红纹路越发清晰。
“疆主跟炽翼怎么可能一起病倒,这里面一定有猫腻。”
都幼在苗疆的眼线,是宫内十大御用蛊师中的赤舌,自与之失去联系之后直到昨日,她方得到赤舌密件,亦方知苗疆出了大事。
“老奴也觉着事情蹊跷的很,要说大长老对付炽翼,那容易,炽翼性子单纯,骗他就跟玩儿似的,可以疆主的本事,大长老是怎么动的手脚?”赵嬷嬷边烤兔子边质疑。
“不知道。”都幼随意捡起身边一根树枝,朝篝火里添过去,“赤舌信里提及御赋跟曲红袖未出现在苗疆,本小姐猜他们应该是知道苗疆剧变所以躲起来了。”
“那咱们要不要也躲起来?”赵嬷嬷提议道。
都幼冷笑,“咱们不必,本小姐是苗疆主的侍妾,可也就是众多侍妾中毫不起眼的一个,之前赤舌以本小姐身体不适为由,已经为我找了借口离开苗疆,我现在身体好了自然要回去,谁会怀疑。”
赵嬷嬷点头之际,都幼又道,“何况苗疆现在出了这样大的事,我们更应该回去探查究竟,且瞧瞧风朝哪边儿倒,也好为自己多做打算。”
“可是……小姐你体内有蛊母,倘若这件事被别人知道……”
“这件事知道的人,不多。”都幼忽然看向赵嬷嬷,阴眸微眯,“赵嬷嬷算是其中一个。”
赵嬷嬷闻声,身体顿时抖了一下,“小姐放心,老奴就算命不要,也不会背叛小姐!”
都幼笑了,“你也不敢,你体内有什么东西自己应该清楚。”
“老奴清楚。”赵嬷嬷卑怯开口。
树林里一时沉寂,赵嬷嬷将兔肉烤好之后递给都幼,都幼没有先吃,而是将一直系在腰间的布袋摘下来,搁到身前,“哥哥,这兔肉可好吃了,你先吃。”
赵嬷嬷每每看到那个缝制着苗疆蛊花的袋子,心里总会咯噔一下,背后凉风飕飕。
在都乐这件事上,赵嬷嬷一直觉得,自家小姐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小姐,老奴到前面小溪里舀些水过来。”
都幼点头,赵嬷嬷仓皇而去。
此时篝火前,都幼正将一块肥美的兔肉搁到袋子前,自己也跟着拽下一条兔腿,“哥哥,还记不记得小时候,你上山砍柴经常会给我抓野兔,你说野兔多可爱,像我一样……”
都幼嚼着嘴里的兔肉,“其实那时候我跟哥哥想的不一样呢,野兔肉多香啊,这里没人,我告诉哥哥一个秘密……”
都幼说话时,忽然趴在地上,侧身躺在袋子旁边,轻声开口,“那些野兔不是我不小心放跑了,是我把它们都给吃了,我想留给哥哥,可又怕哥哥说我残忍,现在好了……”
都幼缓缓转过身,仰望墨色苍穹,“现在我可以把自己的秘密一件一件,都告诉给哥哥,且不会怕哥哥说我,多好……”
篝火跳跃,照的那袋子上的蛊花仿佛是盛放在幽寒地狱的冥花,异常妖冶……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万蛇谷内,曲银河跟乔忘休自外面而入,带回来的消息于他们而言,十分不利。
床榻上,曲红袖依旧睡的安稳。
对面石台 ,三人环坐,神色凝重。
借着乔忘休的掩护,曲银河与之一起进苗疆,入宫廷,亲眼看到宫内所有侍卫皆是生面孔,蛊师也都换了一批。
“所以,大长老真的夺权了?”御赋皱眉。
曲银河虽然不想承认,可事实如此,“的确,大长老现如今已长住宫廷,其二子亦在宫内。”
御赋闻声,震惊,“那他是怎么进去的?”
要知道,当初大长老次子赖恭也不知道是怎么看乔忘休不顺眼,简直就是看一次打一次的节奏。
对于御赋的这个问题,乔忘休本人给出最好答复,“你忘了后来因为你们,他的眼睛里已经没有我了吗?”
每每提及往事,御赋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都会冒出火光。
旁侧,曲银河咬牙切齿,“你还敢说!”
乔忘休如水如雾的眸子眨了眨,“那个时候本公子不找你们还能找谁?整个苗疆就只有你们肯帮我。”
“所以我们活该倒霉?”曲银河恨道。
御赋深深吸了一口气,“讲正事,赖恭没看到你们?”
“看到了。”曲银河点头。
未及御赋再问,曲银河道出真相,“这小子找了二长老的女儿蓝情,赖恭喜欢蓝情,也就没为难我们。”
御赋恍然,扭头看向乔忘休,“蓝情怎么会看上你?”
“可能是瞎。”乔忘休耸肩道。
曲银河,“……”
御赋,“……”
“本来就是,一个不会养蛊的废物在苗疆是不会有出息的,她能看上我,除了瞎可能也没有更好的解释。”
曲银河跟御赋私以为,乔忘休说的是实话。
“那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御赋忧心道。
曲银河也是一筹莫展,以他们两个人的身份,现在入苗疆必会成为众矢之的,届时莫说查清真相,进去就得被人弄死。
“救疆主呗,还能怎么办。”乔忘休说的是实情。
曲银河跟御赋何尝不知道当务之急是把疆主救醒,但问题是,怎么救!
眼见曲银河跟御赋一起看过来,乔忘休茫然扭头看向石床上昏睡的曲红袖,又茫然转回头看向他们两个,“你们别告诉我,袖姐体内蛊母……没有了?”
二人沉默。
“你们两个怎么搞的!一个女人都保护不好!”乔忘休霍然起身,怒声斥责。
曲银河跟御赋皆是一愣,原来乔忘休也会生气。
还以为他只会卖惨呢!
“问你们话呢!”乔忘休怒视二人,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当真有那么丁点怒发冲冠的意思。
见御赋不开口,曲银河拉他坐下来,“各中原因我们不想跟你说,但这件事你必须保守秘密,否则,我们不会因为你貌似关心袖袖而对你有任何手下留情的行为。”
面对曲银河的威胁,乔忘休顿时如霜打的茄子蔫下来,“没有蛊母,想救疆主难如登天。”
蛊母在苗疆是圣物,但凡蛊毒,不管是多霸道的存在只要蛊母入体,自会尽除。
乔忘休能猜出曲红袖体内没有蛊母不难,但凡有蛊母,曲银河只要带着蛊母入宫定能将疆主救醒,又何必躲在这里一筹莫展。
“苗疆四位长老中,有几位支持赖殷?”御赋寒声看向乔忘休。
乔忘休掰了掰手指,“三位。”
曲银河直接擡手拍向乔忘休后脑勺,“想清楚了再回答!”
“二长老最会见风使舵,谁得势他就帮谁!三长老一向以大长老马首是瞻,四长老,也就是我爹,他只认苗疆王令,如今王令在赖殷手里,他能怎么办!”乔忘休长叹口气,“眼下连蛊母都丢了……”
乔忘休还想往下说,但见御赋跟曲银河脸色不是很好,就又叹了一口气。
片刻后,曲银河擡头,“我们不能再守在这里。”
“你想如何?”御赋挑眉。
“温去病。”
御赋沉默片刻,“也只能叫他了。”
如果说蛊母被夺是苗疆大乱的征兆,那么温去病,便是拨乱反正的关键……
距离澹台深车队离开沱洲已过两日。
这两日,澹台深在头车没变,澹台武一直都在第二辆马车里,幽瞳跟血影也没发生变化。
发生变化的是衿羽。
衿羽是一会儿跑去找幽瞳他们,一会儿又回到澹台深马车里,跑来跑去二十几个来回,就是没去第二辆马车里看澹台武。
哪怕澹台深催促她给澹台武换药,她也拒绝。
休息的车队再度启程,澹台深再次催促衿羽,衿羽拒绝。
如此,他不得不亲自上阵。
第二辆马车里,澹台武正堆在车厢一角,默不作声。
他这两日哪怕是休息的时候,也与澹台深他们离的老远,澹台深叫他过去,他也不应。
这会儿车帘掀起,澹台武猛一擡眼。
见到来者,眼皮随即搭下来。
“不是衿羽,你很失望?”澹台深拿着药膏走进来,缓身坐到澹台武对面,浅声开口。
澹台武瞅过去,“我不是故意推她,她要是心里不舒服,你叫她打回来便是,我绝不还手。”
澹台深微挑眉峰,“那可不行,万一叫她把本世子的二哥给打死了……我去哪儿再找一个像你这么好的二哥。”
“就她那小拳头可打不死我。”澹台武嘟囔道。
就在澹台深欲伸手解开澹台武脖颈上的白纱时,澹台武突然朝后坐了坐。
“你不恨我吗?”澹台武突然擡起头,神色变得沉重且肃穆。
澹台深愣住。
“如果那晚我推开父王房门,一切都会不一样!”澹台武这两日萎靡不振的最大原因,便是那晚澹台韦的话。
那句‘本王那时便猜,你说父王到底是想你进来,还是想你走开?’一直在他脑海里徘徊,他猜,父王一定特别想他进去。
可他没有!
澹台深沉默片刻,起身朝澹台武身边凑了凑,“如果那晚你推开房门,父王会很难过。”
“为什么?”澹台武不解。
澹台深擡手,解开澹台武脖颈上的白纱,“咱们三个当中,父王没有不喜欢哪一个,也没有更喜欢哪一个,他对我们都是一样的爱。”
澹台武只歪着脑袋,配合澹台深给他敷药。
知道澹台武不信,澹台深继续道,“父王不喜你习武,是因为他不想你上战场,他知道你崇拜他,若这种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你一定会很失望,可他不说又怕你以为他支持你习武,父王也是矛盾……”
澹台深解开白色绷带之后,拿起药膏。
与衿羽不同,澹台深手指碰过来时,澹台武没什么感觉。
如果一定要形容,便如左手牵右手。
“生而为人,我们都是第一次,父王第一次为人父,我们第一次为人子,谁敢保证我们都一定能做好?”
澹台深温润眸子微微泛起一抹水泽,“知道父王为什么喜欢到我的院落里?哪怕我云游之后,父王也特别喜欢与我书信往来?”
澹台武摇头,他不知道,却一直渴望。
“那你一定猜不到,父王与我聊的最多的反而不是我,而是你与……”澹台深停顿片刻,“不要怀疑父王对你的爱,那份爱,从来没比任何人少。”
白纱绕颈,澹台深明显感觉到澹台武魁伟的身躯在轻颤。
他强忍泪水,替澹台武包扎好伤口,“也不要怀疑父王在那一刻想要你离开的决心,他深知你若进去澹台韦断不会再叫你活着,所以你离开,父王才会放心。”
“可是我再也见不到父王了,以后的路就只能由我一个人走……”
澹台深系好白纱之后,手掌轻握在澹台武肩头,“还有我。”
澹台武猛然擡头,四目相视一刻澹台深拥抱过去,“父王不在了,我们都该学着长大。”
沉寂的车厢里,许久没有传出声音。
一直随着马车滚动的速度跟在外面的衿羽听着不对劲儿,当即纵身跳上马车掀起车帘,却见澹台深正在整理药膏跟白纱。
“主人你没事吧?”衿羽担心澹台深,因为她之前给澹台武敷药就被打晕了。
澹台深摇头,“我没事。”
“那就好……”衿羽哪怕望进来的那一瞬,都没敢瞥向澹台武。
反倒是澹台武看到衿羽后,红肿的眼睛就有点儿移不开。
他想解释。
“衿羽你来的正好,留下来帮本世子看着点儿,新敷的药怕有不适反应。”澹台深说的那么自然且平常,更在离开车厢时把衿羽推了进去。
衿羽哪敢呆,扭身就想跑。
“对不起。”
背后传来澹台武最真诚的道歉。
衿羽停滞在半空的脚,忽然就不知道该朝哪个方向落……
衿羽最终没有离开车厢,因为澹台武又说话了。
“那晚我是用左手不小心推到你的,你要觉得心里不舒服就把它给剁了,我不反抗。”
衿羽就是被这句话给吓到的。
待其回头,澹台武已然伸出左臂,“你要不知道该怎么剁,我来剁。”
哎我的娘!
衿羽哪敢叫澹台武自废手臂!
这要是让主人知道,那还得了啊!
“你住手!”衿羽转身冲向澹台武,一把抱住澹台武即将往下劈的右手。
因为有前车之覆,衿羽知晓澹台武手劲儿大,于是冲跑的时候几乎整个身子压过去。
意外再次降临。
澹台武也深深吸取上一次教训,在衿羽冲过来的刹那右手卸力,生怕再把人给弹出去。
于是衿羽都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整个人就跟八爪鱼一样趴在澹台武身上。
咚咚咚咚……
什么声音?
衿羽落在澹台武身上一刻,一阵咚咚乱跳的声音引起她注意。
目测声音来自澹台武胸口,衿羽直接贴耳过去,尔后震惊擡头,“你没事吧?”
眼见衿羽趴在自己身上,那张巴掌大的脸蛋儿擡起来,澹台武摇头,之后又狠狠点头。
他有事,心脏都快跳出来了!
衿羽害怕。
这次她是怕澹台武出事,于是急吼吼想要从澹台武身上爬下来。
要说……
衿羽其实从左从右翻下来都没事儿,偏偏她选择往下爬。
这一爬,她又极不小心,摸到了澹台武 □□‘暗器’。
衿羽那是一个多么有好奇心的孩子啊!
当初澹台武胸口有暗器的事儿,她较了多长时间真儿,这次暗器那样明显,她岂能善罢甘休?
紧接着,车厢里传出一阵惊叫声。
男女都有,此起彼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