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尸(1/2)
焚尸
夜,难眠。
大周皇城,范府。
闺房里,一身喜服的范涟漪正坐在梳妆台前,静静望着铜镜里的自己。
平日素来不喜刻意打理的她,今晚却在柳嬷嬷的精心装扮下美的像个下凡的仙子。
红唇,粉面,眉如墨黛。
柳嬷嬷搁下手里的梳子,偷偷在背后抹泪。
范涟漪在铜镜里看到了,可她没开口。
她怕自己一开口眼泪就会止不住掉下来。
“老奴就说,我们家小姐是这天底下最美的姑娘,瞧瞧,多好看。”柳嬷嬷抹过眼泪,扭身站在范涟漪背后,视线落向铜镜里的那张脸,“小姐,你可一定要幸福。”
“我一定会幸福。”范涟漪紧紧盯着镜中,自己那一身喜服。
品红色的喜服,繁复的款式层层叠叠却丝毫没有累赘之感,喜服中间以金色丝线绣着大团的鸳鸯石榴的图案,石榴多子,鸳鸯成双,两侧以五蝠跟祥云装点,寓意福寿同堂,喜结连理之意。
喜服袖口处绣着大团大团的牡丹花,一针一线都仔细精致,毫无挑剔。
父亲说这身喜服是母亲用了半年时间绣成的,母亲临终时含着泪,她说会在天上看着她的漪儿幸福。
范涟漪自幼丧母,可她比谁都清楚,母亲爱她,很爱很爱!
还有父亲,从前的自己多骄纵任性呵。
十几年来除了惹祸,她就没干过能让父亲在别人面前擡起头的事儿,现在想想,她不孝!
“父亲,女儿现在是副将了……”范涟漪再开口时,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如何也停不下来,“女儿终于不用再让您操心,可是您在哪里……”
“小姐,今儿是大喜的日子,咱们得开开心心的。”柳嬷嬷抹掉自己眼角的泪,走到范涟漪身边,“就快吉时,老奴帮您把凤冠戴起来!”
范涟漪微微颌首,“柳嬷嬷,多谢你。”
“看小姐说的,能帮小姐上妆是老奴的福气!”柳嬷嬷说话时,自桌边托盘上将早就准好的凤冠小心翼翼端起来。
凤冠两侧插着长长的凤凰六珠长步摇,晶莹剔透的红色宝石细密镶嵌在金丝上,丝线微晃,宝石奕奕生辉。
凤冠中间,一枚东海红珠嵌在正中,光芒夺目耀眼。
柳嬷嬷将凤冠落在范涟漪头顶,流苏于眼前坠落,摇摇欲坠,华丽雍容。
鉴于之前范涟漪与都乐商量过大婚之后住在范府,是以都乐自都府迎亲入范府之后,便不会回到都府,直接拜堂。
天微亮,外面传来唢呐喧天的声音。
柳嬷嬷欣喜不已,“小姐,姑爷来迎亲了!”
莫名的,范涟漪在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双手下意识拉住张嬷嬷衣角,“嬷嬷……我……”
“紧张?”
柳嬷嬷低头看向身边她伺候了一辈子的大小姐,慈祥道,“老奴冒昧问一句,大小姐真的喜欢都公子吗?”
对于这个问题,范涟漪不止一百遍的问过自己。
答案只有一个。
“我喜欢他。”范涟漪坚定开口。
“那咱们就不紧张,女人啊,这辈子能嫁给自己喜欢的男人就够了。”
柳嬷嬷拉住范涟漪的手,声音颤抖,“老奴年岁大了,如今能亲眼看到大小姐出嫁,特别高兴。”
“柳嬷嬷……”范涟漪感动落泪。
外面传来礼官的声音,都乐已至门前。
“小姐,老奴扶你出去,咱们别叫姑爷久等。”柳嬷嬷紧紧拉着范涟漪的手,一步步走向房门。
随着房门自里面打开,外面顿时传来一片欢呼。
都乐在军中众将的簇拥下,一脸羞涩站在门口处。
眼前的都乐穿着一身正红色的直裰喜服,头戴银冠,腰间束着一条金色祥云的宽腰带。
喜服下,都乐身段笔直,风神俊朗,一双眼紧紧落在蒙着喜帕的范涟漪身上,一瞬间感动的无以复加。
“愣着做什么啊!领着新娘子拜堂啊!”
“就是,我们都着急跟新郎官大醉一场!”
鉴于都乐跟范涟漪都是军中副将,是以过来参加大婚的多为军中将领,纵然有文官,也只在前厅候着,没有闹到后宅来。
“涟漪……”都乐终是在礼官的高呼下,将手中长绸递到范涟漪手里。
范涟漪接过长绸,之后随着都乐的牵引,走向前院洞房。
这种不必接亲在大周的风俗里,更像是倒插门儿。
但都乐与范涟漪并没有想这么多,只要两个人在一起,住在哪里并不重要。
红锦的地毯早已铺好,房檐廊角也都悬着用红绸裁剪的花,整个范府被这些军中将领装扮的喜气洋洋。
随着锣鼓喧天,欢天喜地的唢呐声,都乐与范涟漪双双拉着红绸自闺房走向前庭。
那些跟在两侧的军将也没闲着,直接提起早就准备好竹篮,将里面的鲜红花瓣大把大把往一对新人身上抛。
这场景虽说看起来有些滑稽,却无法掩饰它的美!
偌大正厅已被红绸覆盖,所有宾客皆坐在院中摆放的方桌周围看向红毯上的一对新人。
礼官高喝时,都乐拉着范涟漪已入喜堂。
“一拜天地!”
听到声音的都乐与范涟漪皆转身朝向厅外,皆俯身。
角落里,一下人打扮的老妪缓缓擡头。
目光寒戾……
这样重要的场合,都幼岂能不来。
她倒是看看,她的兄长,她这些年来时时刻刻不曾忘记的哥哥,到底是怎样在明明知道她生死不明的情况下,还能欢天喜地的与范涟漪那个贱女人拜堂成亲!
范涟漪蒙着喜帕,所以都幼看不到她的表情,可都幼清清楚楚看到了自家兄长脸上的笑。
那抹笑,充满欣喜跟难以言喻的幸福。
哪怕在幽市与她相认的时候,都乐也不曾这样笑过!
都幼不甘心,她恨!
“二拜高堂!”
礼官再喝时,都乐与范涟漪又都转身,面向供桌上四块灵牌鞠躬下跪,重重磕头。
这场景,又莫名让人觉得心酸。
“夫妻对拜!”
终于到了这一刻,范涟漪与都乐相对而立。
就在范涟漪欲低头时,都乐拉住她的手,“涟漪,只差这最后一拜你便是我都乐的妻子,现在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想说……我想起誓,此生能娶你为妻,是我都乐这辈子最大的福气,从现在开始,我会宠你,爱你!时时刻刻保护你,不允许任何人欺负你!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乐上天入地,刀山火海都会做到!涟漪,我爱你!”
都乐素来不善言谈,这些话皆是他发自肺腑。
在场之人无不为此动容,唯有都幼瞪着猩红血眼,恨到极致。
“都乐,我也爱你。”范涟漪哽咽开口。
“夫妻对拜!”
随着礼官再次高喝,都乐跟范涟漪终是俯身,于这一刻,结成真正夫妻。
角落里,都幼左手狠狠抠着墙壁,指尖嵌入,指甲劈裂渗出血她亦感觉不到痛。
她只道眼前都乐仿佛在这一瞬间不再属于自己了,他今后都要去保护那个贱女人!
不可以。
这不行啊!
喜堂内,范涟漪在都乐的牵引下,走回后宅早已装扮妥当的洞房。
“都将军!早些回来与我们畅饮三百杯啊!”
“就是,我们可都等着你呢!”
“我们可是说好了,今日不醉不归!”
将士们留在前庭,呼喊叫嚷着,好不热闹。
都乐却是理也不理他们,直接拉着范涟漪去了后宅。
一路红毯,都乐终是带着范涟漪走到洞房前。
门启,都乐扶着范涟漪走进去,早在屋里候着的柳嬷嬷按着规矩叫两人把该行的礼数做足了,这才放心退下。
“涟漪……”
此时洞房里就只剩下都乐跟范涟漪,都乐轻唤时揭开了范涟漪头顶的喜帕。
范涟漪惊呼,“现在别揭……”
可惜范涟漪叮嘱晚了,都乐已然将那喜帕揭下来,搁到旁边。
“我知道该等我打发了外面那些臭小子之后回来再揭开,可我怕你闷,没事……”都乐看着眼前的范涟漪,一双眼就怎么都移不开视线。
他的娘子,太美。
范涟漪被都乐这样一盯,羞涩低头。
都乐情不自禁坐到桌边,伸手将范涟漪的身体掰过来,整个人越发靠近。
“外面还有人在等你……”范涟漪下意识躲开,脸颊骤红,如同柿子一般。
都乐尴尬将手移开,“那你等我。”
“对了,你得小心,我们猜的那人怕就在范府……”都乐起身时,范涟漪猛拉住他的手,眼中尽是担忧。
“我们等的就是他!你也小心!”都乐嘱咐道。
直待都乐走到洞房门口时忽然止步,转回身,“涟漪,等我。”
范涟漪没开口,只狠狠点头。
看着都乐离开,范涟漪视线终落向眼前的洞房。
紫檀雕凤床,床前百子帐,榻上的喜被跟喜枕也都是正红颜色,绣工精细,富贵无比。
范涟漪情不自禁摸着床上的锦被,眼中流露出自父亲离世到现在,从未出现过的笑容。
她,终为人妻……
前庭,都乐举杯敬过那些文臣之后,硬是被武将们拉到桌上畅饮。
时间过的很快,转眼文臣们先后离开,武将们却正喝的尽性。
直到天将暮色,那些武将才被都乐送出范府。
都乐千杯不醉,这会儿送走宾客,他便有些迫不及待赶去洞房。
“你就那么着急去找那个贱女人吗?”
就在都乐行过弯月拱门处时,暗处角落里突兀传来一阵沙哑的声音。
都乐陡然止步,“谁?”
月光下,都幼拖着佝偻的身子,缓缓走出来。
都乐皱眉,“你是谁?”
未及都幼开口,都乐猛然出拳!
拳风疾劲,带着强悍的内力跟绝杀!
都幼忽尔闪身,落在都乐背后,“怎么,阻止你这新郎官赶去洞房,恼羞成怒了?”
“小幼在哪里?”都乐猛然转身,低声怒吼。
这一刻的都乐本该按照范涟漪的意思,放信号让其出来支援,可他没有。
他怕范涟漪会受伤。
“小幼?怎么,新婚大喜难道没有让你高兴到忘乎所以,你还记得自己有个妹妹?”都幼冷笑,“你现在才去关心你的妹妹,不觉得迟了?”
“你到底把小幼怎样了!”都乐恨声质问。
“如果我说你的小幼死了,你会怎样?”都幼冷蛰开口,字字尖锐。
都乐狂怒,再度出拳。
都幼所炼皆为邪门歪术,与都乐正面对战自是不敌,却能轻而易举躲过攻袭。
“你现在愤怒了?后悔了?那当初呢!”
都幼在都乐的攻击中不断后退,她冷喝,“当初你明明看到范涟漪杀了你的亲妹妹,为何还要娶她?为何!”
“那是因为我相信涟漪断不会做出那种事,是你冤枉她!从头至尾都是你在搞鬼,你到底是谁?为什么要这么做!”
就在都幼闪身躲过拳风时,都乐忽自腰间抽出软剑狠刺过去。
剑气嗤嗤,带着割裂空气的霸戾直逼都幼喉颈。
眼见利刃割喉,都幼连退数步,身形猛然倒仰!
剑峰急转直下,都幼再度转身时软剑剑尖‘呲’的划破都幼腰间褐色长衣。
一块玉佩倏然飞起,在月光下分外清晰。
玉佩落地一刻,都乐纵身而往。
几乎同时,都幼亦飞奔过去。
然尔那玉佩距离都乐终是近了些,都幼也终是差了一步。
月色如银,都乐紧盯住手里玉佩,满目震惊。
这玉佩只有半块,且与他腰间挂着的那一块。
一模一样……
眼见都乐忽转身形冲向那块玉佩,都幼大骇。
然而她终究差了一步!
都乐捡起那半块玉佩,闪身数丈之外,目光紧紧盯住掌心玉佩。
当日段定被袭,范涟漪便是拿着在荒野捡到的半块玉佩到□□营质问自己,后来妹妹将一块完整的祥云玉佩交到他手里,他比对过,那两块玉佩的上半块,极为相似。
当时因为心情的缘故,他无意去问凶手怎么会有一模一样的玉佩。
之后他与范涟漪的分析,怕是凶手偷了当时还在都幼手里的玉佩,仿造而成。
如果不是看到剩下的这半块,都乐直到现在还以为是那样!
倏然!
一道冰冷决绝的杀意陡然袭至!
利刃飞射,都乐当下以手中软剑拼抵。
都幼的表情变得十分惊慌,她连续出招想要从都乐手里抢回那半块玉佩,奈何心急则乱,她的攻击变得毫无章法。
当……
一阵金铁轰鸣般的震动声陡然响起,都幼手中短刃被生生弹开。
几乎同一时间,都乐猛然欺身而至,软剑架在都幼脖颈处,目光幽暗如冰,“这是我的玉佩……这为什么会是我的玉佩?”
太多疑问萦绕在脑海里,都乐只觉头脑发胀,他想不出所以然。
都幼紧盯着被都乐举在眼前的玉佩,无从解释。
“你说!这为什么会是我的玉佩,那我现在挂着的这一块,又是谁的?”都乐一直以为妹妹给自己的玉佩是真的,因为除了多出来的那一个‘漪’字,没有不同!
而且他一直以为凶手也只仿造了他玉佩的一半,他没想到还有剩下的这半块!
都幼不语,暗自噎喉。
无数种可能在都乐脑海里生成,可他不愿去想!
“我找人看过那块玉佩,那上面的‘乐’字是二十几年前雕上去的,‘漪’字是刚刚雕上去的,我知道旧字与新字是不一样的,你解释……你解释为什么这上面的‘乐’字也是旧的?”都乐的声音渐渐低戈,压抑,眼底浮现出的暗红血丝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都幼能怎么解释?
玉佩原本就有两块!
“你说!”
都乐猛然祭剑想要割裂眼前老妪的脖颈,可最终,他下不去手。
都幼冷笑,“为什么不割下去,你在怕什么?”
“把小幼还给我!”都乐怒声低吼,杀意漫天。
都幼声音颤抖,“我可以把小幼还给你……那你,又能不能把都乐还给我!”
咣当……
都乐手中利剑再也握不住,砰然落地。
他不可置信看向眼前老妪,整个身体都在颤抖,赤红的眼,顷刻盈溢泪水。
月光下,都幼缓慢擡手,拔掉耳后一枚蛊针。
苍老褶皱的脸皮突然开始发生变化,坑坑洼洼,凸凹不平!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都乐根本无法相信一个人的脸,竟然可以发生这样大的改变。
最终,他看到了自己的妹妹。
所有谜团在这一刻揭开。
心,难以言喻的痛。
都乐强忍泪水,眉拧成川,“是你?”
“是我。”
都幼擡起头,目光尖锐看向自己的兄长,“现在,我把你的小幼还给你了,那你又能不能把我的哥哥还给我?”
都乐只觉脑子里一片空白,眼泪如何也抑制不住的掉下来,唇颤,“那日酒肆,是你引我亲眼看到涟漪跟段定在一起?那夜荒郊,是你装成我的模样偷袭段定?还有……”
“还有那晚,是我给范涟漪下魅药,想让那几个肮脏下贱的乞丐毁了她!西郊破庙,也是我假扮范涟漪杀了我自己!一切都是我做的!”都幼毫无隐瞒道出一切,言辞铿锵有力,眼中无半点悔意。
“为什么!”都乐双手猛然成拳,额头青筋鼓胀,肺腑在这一刻就像炸开一样,痛的他无以复加。
“因为你!”
都幼戾声开口,“你是我的哥哥,我不许你对别的女人好!范涟漪她不值得!”
“所以……你就丧尽天良干出那么多坏事?为了不让我跟涟漪在一起……你竟然会用那种腌臜龌龊的手段对她?都幼,你怎么可以!”
“哥哥心疼那个贱女人了?那我呢?哥哥有没有想过,我这二十几年到底经历了什么?那些经历都是因为你当年没有找到我!可我不怪你,因为你是我的哥哥!”
面对都乐的勃然大怒,都幼突然走过去拉住他的手,近似乞求擡起头,“我回来了,你的小幼回来了,你不可以娶别的女人,你得照顾我啊,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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