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饭(2/2)
血影还没说完就被衿羽搥了一下,“人死不能复生,主人想开些。”
澹台深依旧不语,只默声的,紧紧的盯着桌面。
碧玉石色的衣服本就衬出澹台深肤色,而今那张脸却是更白。
他抿唇着,却无法阻止薄唇轻颤,他双手垂落,却掩饰不住衣袖轻抖。
一向会把墨发梳理整齐,一丝不茍的澹台深,额前散落青丝。
一向温润如玉,和煦如春的容颜,虽平静却让人感受到难以形容的悲凉。
外面澹台武谩骂的声音依旧高亢,嗓子都哑了也没有丝毫想要停下来的意思。
终于,澹台深开口。
“父王没病。”
他擡起头,目光凛然如锋芒,视线仿佛穿透正坐在他对面的衿羽,望向那片虚无。
未落泪,是因为泪已经落到心里。
屋内三人闻声,皆恍然。
澹台王之死,内有乾坤……
而此时,薛詹已然离开帝庄。
露台上,百里殇一身慵懒摇着摇椅,手里执杯,杯中有酒。
“狼主,老奴不知,你为何要答应薛詹?”孟伯一直以为,自家狼主是真的想赶澹台武他们离开。
因为自家狼主说过,钟一山来了,澹台武便不能久留,恐防生变。
百里殇未开口,自袖内掏出一张密件,递给孟伯。
那密件来自颖川,上面写的清楚,希望自家主子可以让澹台武跟薛詹留在沱洲,直至找出澹台深。
“本狼主不帮他找,若再把他派过来找的人撵出去,他怕是要到那个人面前哭鼻子了。”百里殇冷笑。
孟伯仔细看过密件,微皱眉,“依这密件上的意思,颖川王似乎并不知道澹台王已逝的消息。”
百里殇摇了摇手里的酒杯,“本狼主听闻大周外姓五王都曾是过命的交情,更是结义的兄弟,乱世沙场,他们是一起趟着累累白骨走过来的……可谁知道呢,毕竟顾清川是反了。”
“所以……主人不打算护着澹台深了?”孟伯狐疑道。
“呵!”
百里殇抿唇品酒,之后将杯子举至眼前,看着杯中如血一般鲜红的颜色,“这一次,澹台城那位新王怕是踩到他家三弟的底线了。”
孟伯想了想,“所以……澹台深会暴露身份?”
“一定会,只是不知道是以怎样的方式……”
百里殇将酒杯搁在紫藤编制的矮桌上,“拭目以待吧。”
远在颖川,将军府。
顾清川看着手里密件,漆黑双目渐渐幽寒,渐渐冰冷,直到赤红。
咔嚓……
他猛然起身将手中宣纸狠狠拍到桌上,桌面顷刻裂出一道缝隙,“澹台韦!”
“王爷……”桌案对面,黑衣人忧心开口。
“他敢弑父……他竟敢弑父!”顾清川气血倒涌,寒目如锥,血红双眼迸射寒蛰冷意,有泪光闪过。
黑衣人不敢妄言,只低头不语。
“派人,杀了他!”顾清川盛怒之下,低声怒吼。
“王爷三思!澹台韦虽有错,可他对颖川却是忠心……”
“他连生父都杀,还能对谁忠心!”顾清川恨声咆哮,怒意滔天。
黑衣人冒死谏言,“属下明白王爷心痛……”
“你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澹台修在本王心里的位置!若想杀,本王还能等到他澹台韦动手?”
顾清川双手成拳,狠狠叩在桌案上,“当年临安一役、上漳一役、河内、蜀西、寿春……澹台修救本王于万劫不复之境,本王这条命都是他给的!”
“可是……”黑衣人如何能叫顾清川杀了澹台韦,“澹台王并不愿意与王爷一起……”
“那又如何!”顾清川几乎到了癫狂的状态,“那又如何!”
黑衣人不敢再言,任由自家王爷发泄掉心中的愤怒。
最终,顾清川颓然坐回到椅子上,重新拾起那张密件,上面‘澹台王已死’五个字,那样刺眼。
他心痛,眼中带着鲜少出现的哀伤跟悲凉。
“这都是你害的……”
顾清川无比缓慢将那张密件攥在手里,眼中迸发出无比幽寒的冷光,“澹台韦是想以澹台王的遗体,引出澹台深?”
“是。”黑衣人据实道。
“好……好啊!”顾清川怒极反笑,“澹台修真是养了一个好儿子!”
“王爷……”
“传信给薛詹,倘若澹台深死则保澹台武无恙,本王不能叫澹台修绝后。”
黑衣人得令,退离。
书房里寂静无声,顾清川握着那张密件的手无力松开,眼中泛泪。
澹台兄,对不住了……
都幼再一次用了换脸术。
她明知道换脸术会对自己那张脸造成不可修复的伤害,却依旧固我。
夜里,范涟漪一直追踪着那抹熟悉的身影,直到靠近鱼市一座废弃的宅院。
她走进院子,视线落向被烛光映衬在窗棂上的身影。
父亲……
不得不说,都幼真的很会挑日子。
今日,是范鄞的周年忌日。
酉时,范涟漪自范府在西山的墓地烧完纸钱回到皇城,都幼便扮成已逝范鄞的模样引范涟漪入局。
只要范涟漪踏进眼前这间屋子,便是入局。
范涟漪有的选择吗?
仅仅是看着窗棂上映出的背景,她就已经泪流满面。
她哭着走向那扇半掩的房门,脚步从缓慢到急促,她跌跌撞撞闯进去,泪如泉涌,“父亲……父亲是你吗?”
就在范涟漪冲进内室一刻,一股白色烟雾迎面洒在她脸上。
“咳咳……父亲……”
刺鼻的味道充斥进肺腑,范涟漪边咳边挥动双手散开那些烟雾,待她冲到桌前,分明看到对面坐着的,正是她的父亲!
“父亲!”
所有的悲伤跟思念仿佛开闸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范涟漪突然冲过去,紧紧抱住眼前之人,哭的像个孩子。
“别哭……”都幼任由范涟漪抱着,自袖内取出一个瓷瓶。
她打开瓷瓶,又轻轻推开范涟漪。
瞬息,她将瓶口对准范涟漪鼻息,尔后将其收起来,“范涟漪,你别怪我,是你自己贱……”
额头传来剧痛,范涟漪猛用双手按住,再擡头时房间里已经空空如也。
院外,都幼漠然站在角落里,直到赵嬷嬷从外面进来。
“都安排好了?”
“大小姐放心,那些乞丐就来了!”赵嬷嬷顺着房间里的动静看过去,“范涟漪她……”
“中了软骨散跟魅药,范涟漪若想活着就一定要跟男人发生关系,否则必七窍流血而亡。”都幼美眸微弯,阴森冷笑。
赵嬷嬷收回视线,“大小姐,咱们也该走了,这个时辰少爷怕是要回去了。”
“好。”都幼最后望了眼范涟漪,尔后与赵嬷嬷一起走出废宅。
就在她们离开几步远的时候,身后传来三个乞丐吵吵嚷嚷的声音。
都幼突然止步。
“大小姐?”赵嬷嬷不解。
随后,她便看着自家小姐在三个穿着破衣烂衫的乞丐走进废宅时,将另一包装有五石散的粉末自后面以内力催动,洒在乞丐中间。
都幼还在乞丐中了五石散之后,将其中一人拉过来,下了魅药。
再后来,赵嬷嬷亲眼看到都幼将那座废宅的府门从外面关紧,且自旁边寻了一根粗棍死死抵住。
赵嬷嬷暗自感叹,范涟漪这是没救了。
房间里,范涟漪头痛终有缓解,可一股无形的燥热自小腹猛然上冲,难以言喻的痛苦让人难以承受。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口渴。
她想喝水!
偏在这时,房门突然被人撞开,三个乞丐仿佛扑食的饿狗一样冲进来。
“美人儿……美人儿我来了!”
其中一个乞丐见到范涟漪,双眼顿时发亮,猥琐着伸出手。
肌肤相触一刻,范涟漪猛然打了一个激灵,那乞丐更像是饥渴中遇到甘泉,疯狂扑过来。
剩下两个乞丐也因为五石散的影响,自背后将范涟漪围在中间。
‘咔嚓……’
范涟漪虽然中了魅药,可残存的意志力让她艰难反抗。
她狠狠掰断眼前乞丐的手,双手吃力搥住桌面想要站起来,奈何身体却根本不受控制倒仰过去,刚好被剩下的两个乞丐压在地上。
“呃……”胸前衣襟被扯破,范涟漪想要反抗,可她身体就像火烧一样难受,唯有被乞丐碰到的地方会有一丝丝凉意。
“放开……你们……”范涟漪惊恐尖叫,她想推开乞丐,可却半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怎么会这样?
看着压在她身上的乞丐,范涟漪仍在嘶吼,眼泪急涌。
她这一生,到底怎么了!
就在这时,寒光骤闪,压在范涟漪身上的两个乞丐带着无比兴奋跟渴望的情绪,毫无预兆上了西天。
且在乞丐左右倒地的时候,范涟漪恍惚看到眼前站着一个男人,手中提剑。
剑光森寒,有血滴落,那男人的样子可怕到了极点。
“都乐……”范涟漪沙哑开口,嘴唇干裂的已经渗血。
“涟漪别怕,我来救你!”
都乐暴戾扔了手中长剑,大步将那两个乞丐的尸体踹翻,俯身将范涟漪抱起来。
肌肤相触一刻,范涟漪仿佛是在地狱烈火里灼烧的身子瞬间感受到阵阵冰凉,她控制不住那份渴望,整个身体贴紧都乐。
残存的意志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的渴望,范涟漪情不自禁拉住都乐衣领,干裂的唇覆在都乐 裸在外面的胸口。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得都乐的脑子轰然炸开一般!
他低头,直到这一刻他才发现范涟漪身体烫的可怕,“你是……中了……什么毒?”
“都乐……”范涟漪的神志早已模糊不清,她只想索取,索取更多。
“该死!”都乐目光冷寒,眼中带着森寒血气,“是谁?”
“都乐……”
范涟漪的声音带着哭腔,身上就像是有一万只蚂蚁在啃噬令她生不如死。
“涟漪,对不起……对不起!”
残破的房间里,冰冷的木床上,都乐带着自己全部的感情将女子紧紧拥在怀里。
他没有别的选择,没有。
可他心甘情愿,这辈子他都会护在这个女人身边,不管她愿不愿意……
夜已经很深了。
温去病在赢了薛詹之后,依旧没有睡床,而是跑到伍庸的小院。
内室桌面上,有一盏好看的丹顶鹤烛灯,灯上燃着七根白蜡,被白色琉璃灯罩罩在里面,整个房间宛如白昼。
伍庸在配药液。
自从知道柳禾耗费三十年时间都没有种出来这种七彩蘑菇,伍庸莫名有种使命感。
“你觉得,襕衫死前说的那些话,有没有问题?”桌案对面,温去病趴在桌边狐疑问道。
伍庸擡头,“有什么问题?”
“本世子不知道才来问你,你反问我?”温去病挑眉。
“不管有没有问题,掌娇是她杀的无疑,再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你现在该想的不是澹台深吗?”伍庸搁下手里瓷瓶,“只要澹台王棺柩运到沱洲,吊丧之日便是澹台深出现之日。”
“有可能。”温去病微微颌首。
“你打算怎么办?”
“那就,坐等风起……”
都幼这一夜睡的很香,她又梦到了儿时。
小时候的她跟哥哥相依为命,比起生养她的父母,她只认哥哥。
她也只有哥哥。
房门开启,赵嬷嬷在外厅准备好了膳食,简单梳洗的都幼带着无比愉悦的心情走出去,随意坐到桌边,“哥哥在后院练武,还是已经去了军营?”
赵嬷嬷恭敬退到旁边,犹豫之后开口,“回小姐,少爷昨晚没回来。”
“没回来?”听到赵嬷嬷的禀报,都幼刚刚握起竹筷的手微顿,“那他昨晚可是留在军营……昨晚,你有没有回去看?”
“老奴……老奴丑时过后回去,发现……”
见赵嬷嬷支支吾吾,都幼美眸阴寒,“发现什么?”
“发现那三个乞丐都被人一剑毙命。”
“不对,昨晚范涟漪没有配剑,更何况她使刀。”都幼冷冷看着赵嬷嬷,“有人救了她?”
赵嬷嬷自来就怕都幼,尤其是都幼生气的时候,那股子阴森劲儿总让她有种置身地狱的错觉,“老奴瞧着那几个乞丐的剑伤,皆是自背后洞穿,怕是……有人救了她……”
“那你为何不早说!”都幼猛的将手里竹筷扔到赵嬷嬷身上。
赵嬷嬷吃痛下跪,“老奴回来时已是寅时,就没敢打扰小姐……”
“难不成……”都幼猛然想到一种可能,脸色顿时变得十分难看。
眼见都幼突兀起身冲出去,赵嬷嬷这才敢从地上站起来。
她非但看到那三个乞丐被人一剑毙命,她还认得那伤口的形状,与自家少爷所用之剑,极为吻合。
所以赵嬷嬷早就猜到是都乐救了范涟漪,只是刚刚她没敢说。
范府门外,都幼狠吸一口气,敛去眼中暴戾,走上石阶。
她擡手敲门,却发现府门自然而然的被她推开。
这不是都幼第一次入范府,是以她入府后径直走向通往后宅的弯月拱门。
“都副将,我家小姐说了,昨晚的事就当没发生……”
“涟漪!”
“我家小姐现在不想见你,再说你也跪了一整夜,还是请回吧。”柳嬷嬷恭敬站在都乐旁边,无奈开口。
“涟漪!我知道你在怪我,我知道自己犯了不可饶恕的罪孽!求你……再给我一次机会!”都乐痛苦跪在门前,朝向窗棂位置大喊。
“都副将……”
“柳嬷嬷,你替我告诉涟漪,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求她原谅我!”都乐凄苦擡头,乞求道。
比起段定,柳嬷嬷一直不太看好都乐,可如今生米煮成熟饭,她还能怎么办。
就在柳嬷嬷转身想要回房时,范涟漪突然从里面走出来。
柳嬷嬷急忙上前搀扶,“大小姐,你这身体……”
“我没事。”范涟漪缓步走出厅门,走向跪在地上的都乐。
看着范涟漪一步步朝自己走过来,都乐隐忍许久的眼泪倏然滑落,“对不起。”
“你没有对不起我,昨夜若非是你,我只怕已经……不在这个世上了,所以我该谢你。”范涟漪脸色苍白停在都乐面前,垂眸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昨夜场景断断续续,可她依旧记得。
“你不必这样,起来。”
“涟漪,我会负责!只要你点头,我即刻筹备大婚,我都乐必要风风光光娶你进门,我……”
范涟漪摇头,“就算有人需要对昨晚的事负责,也不是你,你回吧。”
眼见范涟漪转身,都乐猛然起身想要拉住她,不想双膝传来剧痛,他支撑不住,跌倒在地。
范涟漪明明知道都乐摔到地上,有那么一刻她想转身去扶,可最终忍住了,“有些事我还需要查清楚,且等我把真相找出来,自会给你一个交代。”
厅门闭阖,都乐痛苦趴在地上,“涟漪……涟漪!”
他错了!
范涟漪分明就是第一次!
她与段定,清清白白……
角落里,都幼将这一切尽收眼底,阴蛰美眸寒如冰霜。
她想败了范涟漪的名声,没想到却弄巧成拙。
看着都乐狼狈不堪趴在范涟漪房门,都幼眼中迸射出极端愤怒的火焰。
她的哥哥,也忒不争气!
房间里,柳嬷嬷在窗边站了许久,直至看到都乐离开方才转身,“小姐,昨晚……”
“昨晚我见到父亲了。”范涟漪静静坐在桌边,清眸紧紧盯着桌面。
柳嬷嬷震惊,“小姐可不能乱说,老爷已经过世一年……你只怕是思念成疾才会有那样的幻觉。”
“不是幻觉,绝对不是。”范涟漪重声开口,“我的感觉不会错,我碰到他了!”
“小姐……”
“我知道那必不是父亲,定是有人易容成父亲的样子引我入局,给我下药。”范涟漪擡起头,“所以那晚伤了段定的人,会不会不是都乐?我是不是冤枉他了?”
柳嬷嬷走到范涟漪身边,“小姐是真的喜欢都副将,那段公子……”
“嬷嬷,我真的只是拿段定当朋友,很好很好,可以拿命去换的朋友,但我对他没有那种感觉,不喜欢真的是没办法装成喜欢……”
范涟漪低下头,“我不想骗他,也不会骗我自己。”
柳嬷嬷看着她自小伺候到大的小姐,摇了摇头,“小姐就是这么个恩怨分明的性子,也说不上这是好,还是坏。”
“嬷嬷,我饿了。”范涟漪不想与柳嬷嬷争辩,笑着开口。
待柳嬷嬷离开,范涟漪脸色骤然沉凝,如果真有这样一个易容高手在皇城,那真是太可怕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