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禾(2/2)
“伍庸你平心而论,那首曲子好听吗?”温去病边啃蟹腿,边求证。
对于此事,伍庸也很疑惑,“每次一楼大厅里演奏那首曲子的时候,我都有一种想杀人的冲动。”
“所以你觉得不好听?”
“你说呢!”伍庸非但觉得不好听,简直没有更难听。
温去病抓着蟹腿,眉峰蹙起,“这里面一定有问题。”
“只能说沱洲的地域文化,我们不懂。”伍庸想法要相对单纯。
温去病摇头,“本世子怀疑这是大色狼的诡计!”
“曲子是你编的,叫好的人都是南北过路客,这里面能有什么是你自认为的阴谋?做人还是不要太狭隘比较好。”伍庸觉得温去病这是在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不会懂的。”
伍庸表示他不想懂,当下转着轮椅离开房间。
房间里,温去病忽然想到一件事,百里殇的两个亿。
三日前颜慈来信,说是食岛馆将之前欠给天地商盟的七十亿黄金还回来之后,又多拿出十亿黄金作为谢礼。
依着颜慈的意思,如果当时温去病在,他绝对不会收那十个亿,丢了自家盟主的颜面跟气度,但当时温去病没在,他也不好自作主张,姑且收了。
温去病在看到这里的时候,心里莫名庆幸,他没在。
现在的问题是,当初百里殇摆明要将那两个亿借给钟一山,结果叫他给转了手。
眼下这事儿不能再拖,拖到最后要叫百里殇知道自己借花献佛,铁定没完没了。
想到这里,温去病当即放下手里蟹腿,书信回天地商盟。
跟钟一山不同,温去病只叫颜慈转两个亿黄金到沱洲最近的钱庄。
多一分都不需要……
与此同时,帝庄里的百里殇正在吩咐孟伯继续派人到群芳院叫好。
“狼主,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帝庄三楼露台,毕运眼睁睁看着百里殇的恶作剧,十分不解。
“毕运你知道本狼主最讨厌你家主子的是什么吗?”摇椅上,百里殇身姿慵懒的在那儿晒太阳。
没人知道,百里殇天生白净,这一身小麦色的诱人肌肤,就是这么晒出来的。
对于百里殇的问题,毕运一时不知如何回答。
他家主子让人讨厌的地方太多,他拿捏不准到底是哪一条。
“完美。”
摇椅停下来,百里殇透过眼前两片黑色圆镜,静静看着入目可及的浩瀚海面,“作为韩国世子,他放荡不羁又潇洒自若,活的无忧无虑,作为商盟的盟主,他沉稳睿智又冷静持重,行事游刃有余,论长相,又是花颜策的榜首,论武功这世上能及他的也不过几人,他的人生几乎没有可以诟病的地方,这样的人,你不妒忌?”
听到百里殇的质问,毕运后脑滴汗。
所以你还是不了解你的对手啊!
至少在毕运眼里,他家主子既小气又爱财,锱铢必较,睚眦必报。
想到这里,毕运有点儿想他家主子了……
偌大树林里,有骏马狂纵而至,身后腾起滚滚尘烟。
连赶数日行程的钟一山,突然在闯进树林后拉紧缰绳。
因为刹的突然,骏马一双前蹄猛的擡起,长啸嘶叫数声方才稳落。
钟一山身着白色长衣,墨发以紫色玉冠束起,背负拜月枪,脚踏黑色马靴,一双手紧紧扯住缰绳。
他于马背静默聆听,隐约可以辨别树林东南方向似有打斗声,依他判断,至少五人。
就在钟一山犹豫时,一道剑鸣传入耳际。
没有犹豫,钟一山猛然掉转马头,朝打斗方向纵马疾驰!
树林深处,四个蒙面黑衣人各个手持兵刃,围攻中间那人。
四人武功极高,但在与其对战中,被围困那人亦未露半分颓势。
灰色大剑犹如虎啸龙吟,落叶飞卷,骤然散开一瞬却似千万短刃,直朝四人面门狂射。
到底是江湖高手,四人以利器回防,落叶被绞成细碎粉末,随风而逝。
正中位置,那抹狂野的身影再次祭出杀招。
一道带着灰白色磅礴戾气的弧形剑圈仿佛入海蛟龙,疯狂游向其中一人脖颈。
与此同时,一柄黑色小剑自其袖内朝后疾射,阻挡背后暗袭。
两柄长剑冲破疯狂涌动的气流猛烈撞击,发出刺耳轰鸣!
黑色小剑如幽暗角落里一道冷箭,自背后黑衣人肩胛骨生生穿透!
伴着一声惨叫,另外两个黑衣人手中长剑同时劈落。
生死之际!
一道枪势凭空激射,沿着笔直枪路直逼黑衣人后心!
黑衣人躲闪不及,狼狈滚地躲闪。
手持灰色大剑的少年看到来者,一时震惊,“钟一山?”
“小心!”
背后突现暗袭,钟一山猛然祭出拜月,以硬碰硬!
嗤嗤嗤嗤……
以二敌四,钟一山与那人迅速占到上风。
四个黑衣人见势不敌,各自虚晃一招,遁没。
“多谢!”
浑厚的声音自身侧响起,钟一山收枪转身,只见眼前男子身着一袭素朴略显陈旧的灰色长袍,头发与袍子颜色相仿,手中大剑亦是暗灰。
许是因为大战刚过,男子身上灰袍多出几道划痕,有血迹沾染。
男子身材魁伟,肤色略红。
一双眼,漆黑深邃如鹰隼,却依旧如初见般绝对平静。
言奚升。
自七国武盟之后,钟一山一直没有忘记这个名字。
当日擂台战,他清楚记得言奚升与他说过的话。
‘等你跃境。’
所谓君子,光明磊落。
言奚升亦如是。
“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你,那些人是谁?”钟一山收枪,视线朝黑衣人遁没的方向看过去。
言奚升同样收剑,“看样子像是阎王殿的杀手。”
“你得罪过人?”钟一山微怔。
言奚升想了想,“小人而已,无碍。”
“郑默?”
钟一山下意识想到这个人,但见言奚升神情,他知道自己猜对了,“那的确是个小人。”
“今日之恩,奚升没齿不忘。”言奚升拱手,诚心道谢。
见言奚升欲走,钟一山上前一步,“旧友相见,言兄不打算请我喝一杯?”
言奚升不禁转身看向钟一山。
微微一笑……
穿过一片树林,钟一山与言奚升行至前面小镇停下来,寻了家酒肆。
镇子不大,酒肆自然也无甚气派可讲,但贵在干净且酒香。
钟一山与言奚升选了靠墙的角落,两碟酱牛肉,三坛女儿红。
“难得与言兄在此偶遇,一山敬你!”钟一山倒满酒杯,举杯恭敬道。
“也是缘分,干!”
二人对撞酒杯,皆饮。
“没想到自武盟时结下的仇,郑默居然能记到现在。”
诚然郑默跟言奚升早有过节,但如果不是武盟激化,他二人还不致如此。
而钟一山很清楚,激化的原因在于言奚升于武盟时对自己仗义相助,“是一山连累言兄了。”
“钟二公子不必如此,言某行事随心,事过无悔,莫说我还没将阎王殿的人搁在眼里,就算真有什么,此事也与公子无关,这只是我与郑默的私怨。”
“不知自武盟结束,言兄去了何处?”
因为擂台之事,钟一山一直敬重言奚升。
此番既是遇到,若真是缘分,他不想错过。
听到钟一山问话,言奚升绝对平静的目光中闪过一丝落寞,随即消逝,“闯荡江湖,参学悟道,以求剑术精进。”
钟一山又倒了一杯酒,“言兄志在此?”
言奚升饮酒入腹。
酒烈,火辣辣的感觉自喉咙下滑至肺腑,“男儿志在四方,我便是在四方闯荡,算是随志。”
“一山知言兄乃楚国武状元出身,当日踏上武状元的擂台,言兄当是满腔热血吧?”钟一山举杯,对饮。
言奚升忽有片刻沉默,“当日的确有过雄心壮志,只是……怕是言某命术不在朝堂,亦不在官场。”
“冒昧问一句,言兄对楚……”
“自是一片热忱。”
无论楚国容他与否,言奚升于生养他之地,从无二心。
钟一山微微点头,这是他认识的言奚升。
“江湖虽好,却非言兄展露抱负的最佳选择,一山不才,想求言兄……”钟一山擡头,认真看向对面男子,“助我一臂之力。”
许是没想到钟一山会说出这样的话,言奚升一时无语。
但他很清楚,现在的钟一山在大周早已成长为他当初期待自己也能成为的样子。
“钟二公子想我入周?”言奚升诧异开口。
“是入吴。”
钟一山欲养亲兵的想法,并不是一时的心血来潮,这件事他与吴永耽曾有过交谈。
结果是,吴永耽可以助他在吴国寻一处空旷处作为养兵场地,且保证无人知晓,兵源可以不局限于周人,七国之内皆可。
这件事,已在进行中。
与此同时,他还希望组建一队精兵,战时用于突袭,无战用于剿匪。
此队精兵至多十五人,且每一个人都要有相当的本事。
而钟一山希望言奚升,作为这一组精兵的统帅。
对于钟一山的提议跟请求,言奚升表示还要考虑。
钟一山则将吴地的具体位置写给言奚升,只要他肯,随时可去。
二人在酒肆畅饮之后,分别离开小镇。
且在赶往沱洲的路上,钟一山给天地商盟和倚峦门发出密令,凡两处麾下之人遇言奚升,皆护之。
不管言奚升最后选择如何,他都要如此。
受人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更何况君子,当护……
夜已深,繁星点点。
皇宫,永信殿。
朱裴麒近两日心情大好,钟一山赶往沱洲说服澹台深这件事足以证明其忠心,加上御城已被钟一山收服,他终于有了可以与颖川翻脸的底气。
只要想想就觉得,未来可期。
床榻上,朱裴麒倾尽所有爱意与身下女子缠绵,之后将那抹娇柔的身子揽入怀里,“累吗?”
“余儿不累……”钟弃余红着脸颊,娇羞开口。
朱裴麒望着怀里女子,脑海里恍惚想到了钟一山。
他仔细琢磨,自己心里到底爱的是谁。
钟一山?钟弃余?
钟弃余。
这是朱裴麒在认真思考过这个问题之后,给自己的答案。
虽然他欣赏钟一山,有据为己有之心,他甚至可以承认对于钟一山,他心存爱慕。
可钟一山给他的感觉却是虚无缥缈,明明人就在眼前,且对他忠心无二,他总觉得抓不住。
亦如当年的穆挽风,明明穆挽风已经放弃兵权,甘愿留在后宫,甚至怀了他的孩子。
可他就是不安,他抓不住那个女人!
不管是钟一山还是穆挽风,都不如他怀里的钟弃余实在,能让他感觉到切切实实的温暖。
许久,不曾有过的踏实。
那就这样吧!
由着钟一山为他卖命,而他,当要好好宠怀里这个女人。
高处不胜寒。
如今于他而言,能真真正正爱一回,多不容易。
“太子殿下,余儿想问……兄长是不是已经在回来的路上了?”钟弃余擡起头,清澈明亮的眼睛里,脉脉含情。
此刻她若知道朱裴麒心里在想什么,必定笑死。
她这样一个被世俗丑陋浇灌到连骨子里都透着冰冷的人,连自己都捂不暖,还能温暖谁呢。
“你不说本太子险些忘了,钟长明暂时不能回来。”朱裴麒无奈道。
怀里,钟弃余心脏猛的一抽,脸上却是惊讶,“为何?”
“之前本太子的确叫兵部传了调令过去,可谁知钟长明接到调令的同时,接到了父皇的密令。”朱裴麒对于这件事,也很郁闷。
“皇上的密令?”钟弃余茫然擡头,看向朱裴麒。
“是啊,父皇的意思是叫钟长明留在边陲,再历练一段时间。”
朱裴麒哪里知道钟弃余的真实意图,拍了拍她雪肩,“其实父皇能看中你兄长,也算好事,等他历练回来,本太子必将兵部要职派给他,你放心。”
“皇上为何……会看中兄长?”钟弃余几乎猜到原因,可她不愿相信。
“这事儿说起来也蹊跷,那密令竟然是逍遥王求着父皇写的,听潘泉贵在丁福那儿打听,好像逍遥王说他与你兄长算是忘年交,所以想多提拔他,可以钟长明现在的军功,纵然回来也不会有更好的仕途,反倒把他留在边陲更利于积累战功,回来自然就可以胜任要职。”
“是么……”钟弃余狠狠噎喉,皓齿暗咬,美眸轻颤时有泪珠儿掉下来。
那么突然,连她自己都没感觉到。
“怎么了?”
冰凉泪水落在朱裴麒胸口,待他低头,不免心疼。
“本太子知道你思念兄长,不过这件事有父皇在上面拦着,本太子也不好强行把他调回来,再说这也是为他好,只等钟长明回来,本太子必不会亏待他。”
“那余儿,多谢太子殿下……”钟弃余从来没有忍的这么辛苦,眼泪硬生被她逼退,喉咙里尽是苦。
夜太浓,床榻上朱裴麒渐渐睡过去。
直至呼吸匀称,钟弃余方才睁开眼睛,悄然起身后披着一件单薄长衣走出内室。
她绕过正厅,行至房门,玉白藕臂轻轻擡起,推开眼前两扇朱漆木门。
吱呦声在这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突兀,她赤足迈出门槛。
地面冰凉,自脚底升起的寒意却不敌自她心里往外漫出的森冷。
钟弃余慢慢坐在门槛上,身体笔直,双手叩在膝盖处。
她擡起头,看着永信殿里那株老槐树,洁白如玉的槐蕊缀满枝丫,与她在清塘家里时那棵老槐树真的很像。
她最喜欢吃母亲做的槐花饼,视线渐渐模糊,她仿佛看到一个小女孩正拿着长长竹棍在老槐树下敲打,一串串槐蕊掉下来,那小女孩儿兴奋扔了竹棍把那些槐蕊捡起来兜在短襟里。
叫着,笑着!
钟弃余静静望,静静望。
默默地一直哭,一直哭……
远在颖川,将军府。
顾清川终于在朱裴麒整一个月未去含光殿的时候,做出决定。
弃子。
此时将军府后园一处宅院,海棠的生活一如既往。
养养花,种种草。
修枝剪叶方面的技艺也是越发精湛。
日子过的修身养性。
忽的,院门突然被人踹开!
两个下人打扮的男子二话没说,直接冲过来将海棠身侧的萱语拉拽过去,双手背后,押在地上。
“姑娘!”萱语受到惊讶,惊惧大叫。
院门处,一袭黑色绣着金色云纹的顾清川踱步而至。
待他入院,院门随即被人自外面关闭。
“海棠拜见王爷。”
与萱语脸上的慌张相比,海棠的平静超出顾清川预料,“猜到了?”
“萱语不过是个丫鬟,王爷难为她做什么。”海棠缓缓起身,美眸直视顾清川,丝毫无惧。
虽然顾清川不屑海棠,但必须承认的是,眼前女子眼睛里,有股决绝的狠劲儿。
整个颖川敢这么直接看着他的人,少之又少。
“本王难为的,是你。”顾清川眸色微冷,“舒伽的儿子在哪里?”
“王爷着什么急呢,该说的时候海棠一定会说,不该说的时候,王爷莫说杀了萱语,你就算杀了海棠,也是无用。”
顾清川皱眉,“本王再问一遍,舒伽的儿子,到底在哪里。”
面对顾清川的冷厉,海棠沉默片刻,微微浅笑,“舒伽的儿子,就在王府。”
顾清川眼中骤寒,“你敢戏弄本王?”
“王爷又何必执意舒伽的儿子,你就不怕再来一个朱裴麒?”海棠是天地商盟的人,她知道的,简直不要太多。
见顾清川沉凝不语,海棠转身走向萱语。
两个下人见海棠欲拉萱语,当即看向顾清川。
海棠想了想,回头,“王爷与其费尽心机去找舒伽的儿子,倒不如亲自造一个‘听话’的出来。”
顾清川虽未语,却示意两个下人松手。
海棠这方拉起萱语,“王爷难得来咱们院子,莫失了礼数,去沏茶。”
“是……”
萱语害怕,怯怯转身躲到屋里。
“海棠姑娘可否再说的具体些?”顾清川语气渐缓,依旧带着威严。
海棠转身,走过去,“已经不能再具体了呢。”
“纵然本王能‘造’出来,真假又当如何经得起推敲?”顾清川挑眉,质疑。
“这便是海棠存在的意义。”
海棠止步在顾清川面前,眼中闪过一抹凌厉,“我既敢大老远从皇城过来投奔王爷,手里自然有让王爷事半功倍的底牌,王爷只管‘造’出这么一位皇子来,海棠可以保证,只要有我在,那位真的皇子便不可能出现。”
“你敢保证那位真的皇子不会突然出现,坏本王好事?”顾清川将信将疑。
“王爷放心,一来他志不在此,二来海棠自有办法让他由始至终,都不会出现在世人面前……认祖归宗。”
顾清川犹豫之时,海棠又道,“退一万步讲,真假重要么?重要的是人心。”
海棠的话的确在理,想跟着顾清川反的人,不会在乎所谓‘舒伽之子’是真是假,不想反的人,就算是真的,他们也不会承认。
“那本王还要留着你做什么?”顾清川忽然好奇。
面对顾清川的问题,海棠的回答只有一句话。
“因为舒伽之子,确实活着。”海棠转身,“王爷要不要进屋里喝口茶?”
顾清川未动,半晌后转身离开。
看着顾清川的身影淡出视线,海棠唇角勾起冷蛰弧度。
可能用不了多久,她便可,重返皇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