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曲(2/2)
谁赢,钱就归谁。
结果,伍庸从第一天打扮的整整齐齐坐在轮椅上等着天上掉馅饼,直到半个时辰前整个人破衣烂衫趴在地上,受人冷嘲热讽还啐唾沫,才要了五个铜板。
显然,他输了。
那些乞丐没有要他的钱,反尔想把自己要到的钱全都给他,免得前路难行。
伍庸没要,就只带着五个铜板来找温去病。
五个铜板,就只够吃两个馒头。
这件事让伍庸的思想发生巨大变化,他的坐享其成跟那些乞丐的仗义施舍,让他觉得这个世界还是美好的,人性还是善良的。
他相信温去病欠他欠条并非是温去病不想还,是那厮真的没有钱。
他忽然想跟温去病说,那些欠条上的钱,不用还了。
就在伍庸欲开口时,温去病伸手,将装着两个馒头的瓷碗端过去,将剩下的菜朝他自己身边凑了凑,“不用退,分开吃。”
“你有钱?”话到嘴边,伍庸惊道。
“实不相瞒,本世子这三日也到城边站了几个时辰,也不知道因为什么……”温去病说话时自怀里掏出大把大把银票,粗略估算,千两不止!
见伍庸瞪大眼睛,温去病耸肩,“本世子看起来像个穷人吗?”
“像贱人。”
伍庸恍然,原来那些乞丐嘴里那个靠一张脸男女通吃的妖孽,就在眼前。
一路上,温去病跟伍庸就这般相爱相杀的,自大周皇城出发经韩地,将入沱洲……
此时皇城,已入夜。
钟一山和魏时意都在等,三日之期将至,谁也不知道明日四海楼外,靳绮罗跟朱三友会不会出现。
吴世子府,钟一山没有在府里看到胭脂,不免担心。
“胭脂姑娘不在?”
“永献那儿有些事,叫别人回去我不放心。”凉亭里,吴永耽轻浅抿唇,“这段时间不见温世子,去了沱洲?”
“澹台深被困沱洲,只怕顾清川求而不得即杀之,我们要早做准备。”钟一山没有否认,“今日来,我有事相求。”
“你与我之间,无须用一个‘求’字。”月光下,吴永耽端直坐在亭内,谦谦君子,不外如是。
纵独臂,亦是当世枭雄。
“颖川第三位谋士是魏时意,他与靳老板的关系你可知晓?”钟一山擡眸,狐疑问道。
吴永耽点头,“虽谈不上青梅竹马,却也算得上鹣鲽情深。”
“如果四海楼与我钟一山无关,我亦不认得靳绮罗,依我之行事风格断不会放过魏时意。”钟一山眸色微动,“我有一计,可让魏时意成为颖川一枚无用的棋子,但须你相助。”
“你想如何?”吴永耽没有任何迟疑。
钟一山道出自己的计划,此事须吴永耽的人暗中安排。
尽人事,而听天命。
钟一山能为靳绮罗做的事只有这么多。
至于结果如何,终究还是要看魏时意的决定……
三日之期,已至。
清晨,玄武大街左右的商铺还没有打开,街上行人稀疏,三三两两的马车或来或往。
角落里,魏时意蹲了整整一夜。
昨夜下了小雨,地面湿漉,魏时意一身衣裳被雨水打透。
他瑟瑟蹲在毫不起眼的墙角,视线紧盯着来往的马车,心脏一次次提起来,又无比失落的重重落下去。
他不知道北姬会不会接受他的威胁,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迟了!
每每看到马车从四海楼门前走过去,魏时意都后悔他为何在钟一山告诉他实情的时候,没有直接去找韩留香,而是晚了一日。
他的小钗,会不会偏偏就在那一日出了意外!
魏时意的心境,被恐惧填满!
如果小钗死了,他会怎样?
过往魏时意从来没有想过的问题,如今却成为他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可直到现在,魏时意都没有答案。
他不知道……
就在这时,一辆马车闯进他的视线。
那是一辆极为普通的马车,车前两匹枣红色的马有节奏的踢踏向前,车厢悬着的角铃不时传出叮当声响。
希望?
还是失望……
魏时意毫无意识从角落里站起来,目光紧紧盯住马车。
终于,马车在四海楼前停了下来。
心跳仿佛瞬间停在此刻,魏时意迈步向前,脚下湿漉。
是靳绮罗!
魏时意视线之内,轿帘掀起,靳绮罗那抹娇弱的身子赫然出现眼前。
就在靳绮罗走下马车时,魏时意迫不及待冲过去。
然而在下一刻,他却停下脚步。
轿帘再次掀起,靳绮罗转身将一身蟒袍的朱三友搀下马车。
虽然有段距离,可魏时意清楚看到靳绮罗脸上的担忧跟心疼,那么刺眼。
那么的,让人难以接受。
“王爷小心!”靳绮罗并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目光,她小心翼翼扶着朱三友,转身走进四海楼。
按正常情况推断,朱三友就算白白放了一碗血,也不会虚弱到连走路都要有人搀扶。
但问题是朱三友从来不按正常套路出牌。
且在绑匪饿了他们三天三夜把饭送来之后,朱三友笃定他们死不了了。
既然不死,钱财就不是身外之物。
是以,朱三友昨晚硬是拼着一身血气把地窖里那两颗夜明珠给抠下来,离开时顺手牵了羊。
意外就是在那个时候发生的。
他闪了腰,刚刚养好的两根肋骨又劈了缝儿。
此时四海楼外,朱三友好似想到什么,忽然停下来自怀里取出那两颗夜明珠,“小钗,这个给你!”
靳绮罗未料朱三友会把拿命拼来的玩意给她,一时惊讶。
“之前我不是欠你二百两,一颗一百两!”朱三友生怕靳绮罗推辞,直接拽过她的手,将两颗夜明珠塞到她掌心,“你我患难的交情,别与本王计较这个!”
听到朱三友这般说,靳绮罗不禁笑道,“我与王爷又何尝不是患难的交情,王爷到现在还记着那二百两,未免看轻小钗了。”
没有劫后余生的后怕跟恐惧,朱三友与靳绮罗在四海楼门前那般谈笑风生,让魏时意彻底没有了走过去的信心。
他清楚听到朱三友唤了一声‘小钗’,而靳绮罗也以‘小钗’自称。
心,针扎一般。
就在魏时意负气想要离开时,猛然擡头!
他分明看到四海楼三楼雅间,钟一山亦正在看他。
一瞬间血气上涌,又一瞬间消失殆尽。
魏时意终是带着一身湿漉,转身离开。
看着那抹渐行渐消的身影,钟一山眸色渐沉。
魏时意,不论他人如何,你莫让自己后悔……
门外传来脚步声,钟一山擡手叩紧窗棂时,靳绮罗推门而入。
“靳老板,你受苦了!”四目相视,钟一山大步过去,声音中透着自责。
靳绮罗摇头,“若非天一公子,我哪还有命出来。”
依靳绮罗分析,绑匪必是有过杀心,才会饿他们三天三夜,最后那顿及时雨,当是有人在外面为他们筹谋的结果。
除了钟一山,还能是谁。
“看到是谁绑你们了吗?”钟一山与靳绮罗对坐桌边,狐疑问道。
靳绮罗摇头,“我只记得有人在我背后拍了一下,我回头看到那人,可这几日我反复想都想不起来那人模样,莫说是我,逍遥王与那人过了几招,可我问他时,他亦想不起来。”
钟一山了然,北姬。
“天一公子可有线索?”靳绮罗忧心问道。
“或许与颖川有关。”
钟一山没有说出‘谋士’二字,亦未提到北姬。
他不想靳绮罗在这件事上知道太多,如果接下来的路靳绮罗只能是局外人,他希望眼前女子可以了无牵挂的离开……
鱼市,一鸣堂密室。
自打商战结束,都幼几乎每日都会在密室石门后面敲打数次。
此时石门开启,都幼愤然走进密室,看到一身褐色长衣的韩留香,上去就是一巴掌!
好在韩留香身边有石料,直接就给抛过去了。
都幼猛然握住抛向自己的石料,美眸含霜,“韩掌柜是如何做人的?”
“堂堂正正做人,怎么了?”
韩留香挑眉,手里下意识又握了两块石料蓄势待发,“北姬姑娘有事快说,就韩某现在的身份,再与北姬姑娘纠缠不清,新东家怕是要生气呢。”
“呵!”
都幼扔了手里石料,暴戾行至桌边,“商战才刚结束,韩掌柜摇身一变,成了食岛馆的当家!韩掌柜不觉得你这件事做的有些不要脸么?你就不怕颖川怀疑什么?”
“怀疑什么?”韩留香明知故问。
“怀疑你与食岛馆早就串通一气,才致商战败北!”都幼恨声道。
韩留香摇摇头,“北姬姑娘能说出这番话,就还是不了解韩某,倘若一开始韩某便与食岛馆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颖川绝对可以赔到底儿掉。”
韩留香说的这话没毛病,但落在都幼耳朵里怎么就那么难听,“你未免太看得起自己!”
“的确是这样。”韩留香其实不太喜欢眼前这个所谓的谋士,没有担当!
就他而言,都幼不该叫谋士,该叫戏精本精。
谋士以天下为已任,且不管是谁的天下,至少胸怀大志。
眼前这女的,绝对是以自己为天下,在她脑子里只有两种事。
于自己有利的事,跟有害的事!
韩留香真不明白颖川怎么会有这样一位谋士。
真是,天助我也。
“想必本姑娘的事,你没少跟钟一山说吧?”都幼冷眼看向韩留香,嗤之以鼻。
韩留香摇头,“也没说多少,主要是我知道的也不多。”
换言之,他对钟一山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都幼狠吁口气,“你且告诉魏时意,商战之事他若敢反悔,依旧保不住靳绮罗,至于钟一山,商战不过是他一时侥幸,颖川远比他想象中强大!”
韩留香点头,“你放心,我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差。”
看着眼前韩留香,都幼柳眉紧蹙,“我真不明白,钟一山怎么敢用你!”
“可能除了赌石,我还是有点儿用处的。”韩留香私以为是这样。
“他就不怕你再去赌石?”都幼不解。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钟一山就不怕韩留香拿着食岛馆的钱,偷偷去赌石?
韩留香翻翻眼珠儿,“他可能不怕,毕竟韩某赌石输的钱,全都进了食岛馆的账簿……你说他是怎么猜到哪块石料里有宝玉的?”
都幼,“……”
你快去死吧……
入夜,魏府。
魏时意自衙府出来之后并没有直接回去,而是让轿夫在皇城里悠荡了一个时辰,直到天色灰暗方才回到自己府邸。
府门开启,管家出门相迎,关门后直接退到后宅。
这是规矩,只要靳绮罗出现在魏府,下人们自动回避。
此时站在台阶上,魏时意双腿有如灌铅,脑海里尽是靳绮罗与朱三友在四海楼前谈笑风生的情景。
他愤怒,悲哀,又懊恼自己当时为何没有过去!
可这所有的情绪在此刻,又都化成深深的自卑。
他无能。
厅门被打开一刻,魏时意瞬时敛眸,迎了过去。
“小钗!”魏时意快步走进厅里,“你还好吧?”
“我没事,叫你担心了。”靳绮罗温婉抿唇,转身走向桌边。
她没告诉任何人,当她自马车里出来的时候有环顾,可她终究没有看到想要看到的人。
也是呵。
是她叫魏时意少去四海楼,于名声跟仕途都不好。
可有那么一刻,她以为魏时意会去。
“饭菜都做好了,过来吃。”靳绮罗坐到桌边时,魏时意仍在厅门处,“怎么了?”
“没有……”
魏时意低头走过去,停在桌边,“我这几日着急,可是……不知道该如何找你……”
听到这样的话,靳绮罗恍然,魏时意只是太史院的院令而已,他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会那么及时出现在四海楼?
原本心存的一丝丝芥蒂瞬间消失,靳绮罗擡头笑道,“被人劫了几日,好在那人只是求财,柔芝送钱过去那人便将我放了,没事。”
“那你……一定受苦了。”魏时意缓身落座,看着满桌饭菜,他却无从下手。
他吃不下去。
靳绮罗习惯性夹菜到魏时意碗里,“我哪有受什么苦,受苦的是逍遥王。”
“是么……”魏时意佯装无意问道。
“我还从来不知逍遥王那般血性,竟放了一碗血救……”靳绮罗似是想到什么,“反正都是虚惊。”
魏时意看着碗里饭菜,他那样聪明,自然猜到靳绮罗接下来想要说的话。
“无论如何,我都该谢过王爷。”魏时意拿起竹筷,艰难夹起碗里鱼肉,搁进嘴里,“一起经历这样的事,逍遥王与你也是朋友了……”
“自然,生死之交。”靳绮罗毫不犹豫道,“世事难料,我那时只觉逍遥王高高在上,这段时间接触下来,王爷倒不似是皇家的人,重情重义,能被这样的人喜欢,也是福气。”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魏时意握着竹筷的手猛然收紧。
“怎么?”看出魏时意异常,靳绮罗狐疑问道。
于靳绮罗,她从来没觉得自己的话会让魏时意误会。
他们,多少年的感情了!
“没事,你没事就好。”魏时意低头,视线落在碗中鱼肉上,想了片刻,“你喜欢……就好。”
“什么?”靳绮罗没听清。
“这鱼肉很香。”魏时意将鱼肉搁进嘴里,却是满嘴苦涩。
他在想什么?
他这么想,又是不是真的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