澹台(1/2)
澹台
夜里,都府厢房里灯火微燃。
赵嬷嬷恭敬站在床边,低声禀报地窖里的情况。
三个字,都没死。
“小姐,若我们当真把靳绮罗跟逍遥王送回四海楼,那就等同于证明这件事是我们干的,老奴怕魏时意会怀恨在心。”
床榻上,都幼低头摆弄着手里的铃铛,美眸微微眯起。
半晌之后,憋出一句话。
“奸商。”
赵嬷嬷了然,她家小姐说的是韩留香。
整件事如果不是韩留香嘴松,魏时意根本不会知道第四位谋士已经出现,靳绮罗也只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现在倒好,魏时意如此明确与她提出条件,原本于她有利的事反倒成了她的掣肘。
怪谁?该死的韩留香!
“赵嬷嬷,你说。”都幼突然握住手里铃铛,“颖川五大谋士里面,谁最聪明?”
赵嬷嬷皱了皱眉,“老奴愚钝,之前只听过徐长卿是个精明的人。”
都幼点头,“徐长卿与钟一山周旋的时间最长,且不论成败,他倒是将钟一山身边那几个人折腾的够呛,哪怕是朱裴麒都被他利用个彻底,如果不是因为徐长卿因与钟一山的私情而乱心,根本不需要余下四位谋士出场……”
“接下来是苏仕。”
“苏仕在徐长卿之后,魏时意之前,存在的时间可是不长啊。”赵嬷嬷感叹道。
“那是因为时不我与,合营之事钟一山来势汹汹,苏仕被迫显露真身时已是死局,但与徐长卿相比,苏仕的最大的功劳就是将钟一山从暗处拉出来,露出他的狼子野心。”
都幼重新拨动手里的铃铛,“如果不是苏仕在鬼市摆的那一刀,钟一山便不会借救顿星云的幌子,暗中杀死了顿无羡。”
赵嬷嬷没敢接茬儿,细心聆听。
“魏时意能推断出钟一山就是鹿牙,多半也有苏仕的功劳。”都幼瞧着手里的铃铛,“至于魏时意,商战是他起的头儿,他虽低估了钟一山的实力,却也诈出了钟一山的底细,尤其最后他能抵住韩留香的花言巧语,欲亡羊补牢停止商战,可见他是个当机立断之人。”
“小姐说的极是。”
“先不管第五位谋士是谁,与他们三个相比,本小姐智商不够。”
都幼如此说,赵嬷嬷诧异非常,“小姐自谦。”
“不是自谦,是事实。”都幼唇角微勾,“颖川王能选本小姐为谋士,看中的也不是本小姐的智商,而是换脸术。”
赵嬷嬷一时猜不透自家小姐说这些的意义,只低头不语。
“所以,我相信魏时意若真想与本小姐对着干,我未必是他的对手。”都幼舒出一口气,“三日后,放了靳绮罗跟朱三友。”
“可这样,岂不坐实……”
“同时,传信回颖川,就说靳绮罗知晓当年穆挽风秘密武器的配方,只是除了硫矿跟黄硝,本小姐还没问出别的。”
都幼脸上浮现一抹诡异笑容,“王爷最在乎的便是所谓的秘密武器,一定会让魏时意想尽一切办法从靳绮罗口中套取机密,靳绮罗根本不知道,魏时意也根本套不出来,身为谋士,有一不能有二,魏时意商战判断失误,又刻意包庇靳绮罗,王爷岂能容他?”
“届时……”都幼再想说时,府门响起。
赵嬷嬷虽然没听到都幼的欲言又止,但她明白了自家小姐的意思。
届时自家小姐便可以借颖川王之手,除掉魏时意。
赵嬷嬷深知,与前面三位谋士相比,自家小姐根本不在乎颖川王的大业。
都幼只在乎她在乎的人事。
譬如换脸术,譬如都乐。
譬如,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权力……
正如温去病猜测,在他离开皇城七日后,商战彻底结束。
一鸣堂以大败告终。
之后,食岛馆开始全面‘收复失地’,虽然不能短时间将所有资产变现,但资产本身较之前数倍提升。
钟一山随后交给林飞鹰一张单据,单据上写明因商战所欠银两的具体数额。
但凡危急时刻慷慨解囊者,双倍奉还本金,更享有食岛馆每年纯利一成的分红。
值得一提的是,单据上并没有写明对方身份,只是几个钱庄的名字。
至于韩留香,一鸣堂关门歇业的第二日,他即入食岛馆,成了食岛馆的掌舵人。
世事,就是这么难以预料……
千里之外,沱洲边境。
三抹黑色身影突然出现在树林里,刹那遭数人围攻!
明明稀疏可见尽头的树林,却给人一种密不透风的压抑。
三抹身影以背抵背,手中各持长剑。
就在众人欲围攻时,三柄长剑陡然擎于长空。
剑尖相抵,三道身影突然飞快旋转,速度之快,卷起一阵狂风……
三道身影速度极快,周围气流被无比强大的内力带起,瞬时形成一股难以逾越的长啸龙卷风!
狂风难抵,外围黑衣人举剑却无落刃之处。
倏然!
树静风止,那三道身影仿佛蒸发一般,消失不见。
唯原地,留下一个圆形深坑。
“人呢?”
一众黑衣人围聚过去,皆震惊。
沱洲地域虽小,却十分繁华,尤其是主道三条街,繁华程度堪比大周皇城的幽市。
这三条街分别为春熙、金井、芳草街。
鉴于沱洲靠海,春熙街除了百姓日用之外,多为海外珍奇之物,深海珍珠,水晶钻石,哪怕是四海楼的两面镜,在这里也是随处可见。
所售琳琅满目,应有尽有。
金井街,这条街上经营之物多为兵器剑戟暗镖之类,半数来自异域,有些利器看起来十分古怪,中原七国只此一家,绝无仅有。
此街算是专门为江湖人士所设,且自各国往来的使者皆由此街去往帝庄,故称金井街。
至于芳草街,顾名思义,就是烟柳之地。
此街之长,从头到尾,七十七楼。
每座楼阁里异域女子占半数以上,恩客多是自七国慕名而来。
三条街各有特色,造就了沱洲的异常繁荣。
此时芳草街,群芳院。
三楼雅间,一男子盘膝于榻,双目微阖。
一身长衣是最为普通的棉麻织锦,碧玉石色。
男子眉目温雅,肤白,姿容清俊,唇色很淡却十分润泽。
墨发以十分常见的青玉冠束起,整整齐齐,一丝不茍。
男子的五官拆开看并不十分精致,但组合在一起,却是难以形容的恰到好处。
倏然,风起。
三抹身影落于榻前。
“启禀主人,沱洲三十三条出界道,皆有阎王殿杀手蛰伏,每处五十余人。”
为首黑衣人名曰,幽瞳。
在其身后,分别是血影,跟衿羽。
衿羽为女子。
男子缓缓睁开眼睛,该怎么形容那双眼睛呢?
如此温柔又祥和目光,仿佛被眼前男子看一眼,铁树可以开花,枯枝可以发芽。
若定要以四个字形容这双眼睛。
如被神视。
“阎王殿为何那么多杀手?他们是吃不饱?穿不暖?是生命中没有阳光还是前路没有方向,为何要走上这条不归路?”
男子长叹口气,“贪嗔痴怒哀怨妒,何时方止。”
“主人,您现在该想的是如何离开沱洲。”为首幽瞳低声提醒。
“流晖,你这样想未免狭隘……”
“主人,属下前日得您赐名,已叫幽瞳。”幽瞳想哭。
男子恍然,“那星辰跟雨飘飘……”
“回主人,属下现为衿羽,星辰也被您重新赐名为血影,流星雨已经不存在了。”立在旁侧的衿羽重声提醒。
话说雨飘飘是什么鬼!
她到现在还不能释怀。
男子想了许久,“这么难听的名字是本世子起的?怎么听都觉得流星雨更顺耳。”
三人后脑,冷汗狂洒。
“主人,我们接下来该如何?”幽瞳当下截断主人想要反悔的心思,忧心开口。
旁侧,血影性子急,“没想到颖川王竟然动这么大阵仗!主人且叫属下潜入颖川,杀死那个老匹夫!”
“勿动杀念,为你下辈子还能当人积些德行。”男子警醒道。
“主人,属下下辈子不想当人。”血影道。
男子点头,“那便无须克制,不过你动杀念的对象错了,舍得花这大把银子杀我的,并非颖川王。”
“那是谁?”衿羽不解。
男子终是从榻上走下来,行至窗边看向外面,“自然是澹台城大世子跟二世……”
血影恍然,“原来是那两个大傻子!”
“不许骂人。”男子回头,气韵高雅又圣洁,脸上看不出丝毫不满情绪。
血影委屈,“属下实事求是说的。”
“那可以。”
男子不是别人,正是各方势力顶破头都在找的澹台城三世子,澹台王最喜欢的小儿子。
澹台深。
一个无欲无求,随心所欲的修佛之人。
澹台深修佛,奉行随遇而安。
别人以为他被困沱洲,事实上他不是不能出去,只是不想出去。
只要心静,哪里不是乐土。
“几时了?”澹台深目光回落到幽瞳身上,狐疑问道。
“回主人,午时三刻。”幽瞳道。
“险些忘了要帮襕衫姑娘编写新曲,你们让让。”澹台深自窗边行至房门,期间推开幽瞳跟血影,又绕过衿羽,之后启门离开,留下屋内三人,面面相觑。
“现在怎么办?”血影狐疑看向幽瞳。
幽瞳则看向衿羽,“主人不想离开沱洲,是不是因为襕衫姑娘?”
“胡说,主人视钱财如粪土,视美人如枯骨,他会被美色所迷么!”衿羽不以为然。
幽瞳沉思片刻,“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你们想好了告诉我,我先去后院劈柴!”血影于三人中性子最烈,长相粗犷,头脑也最为简单,一般动脑的东西都不适合他。
血影走后,衿羽随手扯开身上黑衣,里面一身丫鬟服饰,“后厨的碗还没洗 ,你自己先慢慢想。”
衿羽是位美人,要身段有身段,要脸蛋儿有脸蛋儿,就是不出头。
明明衿羽只要答应老鸨每日舞一曲,就能抵了他们一主三仆的吃穿住用,她偏偏选择到后厨刷晚,害得幽瞳就只能成为群芳院的打手。
“幽幽!有人来闹事啦!”
听到外面传来声音,幽瞳一脸‘生不逢时’扯掉身上黑衣,一身普通打手模样冲出房间。
“找姑娘敢不给钱!看我不打死你……”
事实证明,生于乱世,如果自己不能当主子,那么也请擦亮眼睛,跟对主子。
这真的是,非常重要……
韩国边境,桑郡。
郡内一条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座看起来特别大气奢华的酒楼。
酒楼门前,一满头白发的老者蓬头垢面匍匐在地,双腿残疾,双手捧着一个破瓷碗,趴在那里不言不语。
破碗里,有钱。
“臭要饭的!还不快滚!”
随着‘丁丁当当’的几声响,从酒楼出来的店小二朝那瓷碗里扔了几个铜板,之后嫌弃啐了一口唾沫。
且不说唾沫有没有落到老人脸上,钱反正是落到碗里了。
桑郡一共有两个像样的酒楼,两个酒楼一个在街头,一个在街尾。
此时街尾那个酒楼里,温去病已经点好了酒菜。
这会儿半个时辰过去,菜都凉了。
终于,雅间房门开启。
伍庸一身光鲜,转着轮椅进来,行至桌边将五个铜板扔到桌上,“把那两个馒头留下。”
看着桌上那五个铜板,温去病明白了。
说起这件事,还要从三日前一个阳光明媚的早上说起。
那时温去病跟伍庸入桑郡,将马车停到旁边,下车准备买些干粮补给。
不成想,温去病走在伍庸前面时一枚铜板‘啪’的掉到地上,温去病没注意但伍庸看到了。
一个铜板也是爱,不能浪费。
于是伍庸下意识伸手去捡,这会儿温去病已经走出十步开外的距离。
戏剧性的一幕,发生了。
也不知道是哪家地主的傻儿子,毫无预兆掏出五两银子,‘啪’的搁到伍庸正想去捡那个铜板的手掌心,然后用一双充满同情的目光看向伍庸,最后送给伍庸两个字。
振作。
伍庸不是振作,他振奋啊!
弹指一挥间,五两银子到手了,这是什么速度?
且等伍庸反应过来的时候,温去病也反应过来了,直接要抢。
伍庸能答应吗!
且不管这钱到最后花落谁家,反正伍庸好像意识到了什么。
他终于明白何以倚峦门明明养着十几万个乞丐,还能富的流油。
原来不是倚峦门养着乞丐,是乞丐养着倚峦门。
当然,这都不是伍庸决心乞讨的重点,重点是温去病太抠门儿,一路过来除了干粮就是野兔肉,他都好几日没吃什么正经玩意。
更为重要的是,乞讨,不需要本钱。
这跟空手套白狼有什么两样!
他卖药那还得有药呢!
要说一行有一行的规矩,就在伍庸决定在桑郡乞讨两日赚点儿盘缠,温去病也举双手双脚赞成的时候,桑郡本地的乞丐不干了。
过路乞丐必须要到他们那里报备,才可以在当地要钱。
本着对职业的尊重,伍庸没有直接下毒毒死全桑郡的乞丐,而是与他们公平竞争。
三日之内,谁要的钱多,谁就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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