怂货(2/2)
御赋心底抽痛,那一瞬间的误会连他自己都觉得可笑,否则呢?
“你是他的女人,以后受委屈受欺负就该去找他!叫他给你出头!不然你还能找谁!”御傅紧了紧喉咙,声音有些变调。
曲红袖红着眼眶,记忆再现。
她小时候只要受了‘欺负’,找的人从来不是曲银河,而是御赋。
那个时候御赋多傻啊!
她身为苗疆主的女儿,苗疆圣女,谁敢欺负她!
那都是骗人的。
她就是想找人跟她一起打群架,每次只要输了她就把御赋一个人扔到后面,自己先跑。
在拦住追兵这方面,御赋从来没有叫她失望。
有时候连她自己都奇怪,那么蹩脚的理由,御赋每次都能相信。
“御赋我问你,你是不是真想叫我去找钟无寒?”曲红袖硬是忍住眼泪,鼓起腮帮问道。
“是。”御赋神色平静撒着谎。
“好!我这就去找他!”
曲红袖真的忍不住了,她把手里臂环重重摔到地上,离开时狠狠撞向御赋肩膀。
听着背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远,御赋只愣在原地,双手倏然紧紧攥成拳头。
千言万语止于唇齿,御赋就像一块石头定在原地。
直到那阵脚步声消失,他才一步步走向地上那只臂环,蹲下身。
他吃力捡起臂环,眉峰骤紧,一口血箭狂涌喷溅。
落在臂环上……
千里之外,颖川。
将军府的书房,一身黑色长袍的顾清川正盯着手中密件,沉默不语。
顾清川的坐姿端正挺拔,纵已是花甲华发,那一身威凛却比年少时更甚,满头银丝被银白玉冠束起,每一根都很整齐,白须垂落,俊瘦的脸上隐隐浮动冰冷之色。
“主人,朱裴麒这次做的有些过分。”
顾清川阖起密件,“本王这个外孙,觉醒的太迟。”
黑衣人闻声,沉默。
“本王暂时还没找到替代的人选,且先由着他。”顾清川锐利如鹰隼的眸子转向黑衣人,“魏时意有没有来信,商战进展如何?”
正如魏时意所言,颖川对于商战的支持有了最后的底线。
除了刚划到一鸣堂帐下的五十亿,颖川不会再投入。
顾清川不是不在乎商战的结果,前前后后投进半个颖川的资产,他自然想赢。
所谓底线,是颖川可以承担的,输的底线已经到了。
黑衣人听到主子问话,当即拱手,“魏时意回信说倘若在钱财浮动不过五个亿的情况下,韩留香必赢。”
听到这样的回答,顾清川脸上显露愠色,“商战是魏时意的提议,作为颖川的谋士,他这样的回答,不负责任。”
黑衣人低头,不再插言。
就在这时,外面有敲门声传进来。
“王爷,府门处有一位姑娘说有要事求见王爷。”说话的,是管家。
顾清川扫过黑衣人,黑衣人心领神会,顷刻遁没。
“是何要事?”
“回王爷,那姑娘没说,就只说王爷若是见她,必然不会后悔。”管家依实禀报。
顾清川视线落于密件上,“不见。”
这世上能够威胁到他顾清川的人,已于十年前驾崩。
“王爷,那女人说……事关皇子。”管家补充道。
皇子,而非太子!
顾清川不禁擡头,目光锐利,“叫她进来。”
不多时,一阵清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随着房门开启,顾清川看到来者,的确是位姑娘。
管家是个聪明人,在将女子送进书房之后,转身自外面将房门带紧。
此时书房,气氛略显沉闷。
“把头擡起来。”顾清川淡声道。
女子一身装扮十分朴素,甚至有些寒酸,但自其身上散出的气质却与她身上的装扮十分不符,尤其是那张脸,虽有些脏,却难掩风尘下的惊艳绝绝。
“你叫什么名字?”
顾清川并不为所动,美人他见的多了。
眼前这个出众,却俗。
“海棠。”
半个月的时间,海棠带着萱语一路避开天地商盟所有眼线,终到颖川。
临来将军府之前,她亲手结果了车夫,顺便将给车夫的五百两银子掏回来。
拿海棠跟萱语说的话,她在杀人这件事上,可能有慧根。
“事关皇子,是你说的?”顾清川直视海棠,白眉微动。
“是奴家说的。”
面对昔日她曾当作敌人看待的顾清川,海棠早就忘了母亲的仇,她只记得温去病的背叛。
“哪一位皇子?”
“舒伽之子……”
朱三友被人打了,打的还不轻。
据说好像是因为捡钱。
那时朱三友刚从幽市出来,路过一个巷口的时候看到地上有一枚金币,他捡了一枚,擡头又看到一枚,又捡一枚之后又看到一枚。
就这么一枚一枚的,他进了一个死胡同,被一群乞丐蒙着麻袋打的。
差点儿没给打死。
就这,朱三友攥在手里的金币也是一枚都没丢。
四海楼里,靳绮罗瞧着朱三友头顶鼓起的大包,当即拿出消肿的药亲手为其涂抹冰敷。
“本王自己可以。”朱三友不是矫情人儿,他不喜欢被人伺候。
靳绮罗没有坚持,将冰敷的拭巾交给朱三友,“天子脚下居然敢有人对王爷动手,此事王爷打算如何?”
“本王又没吃亏,就不打算了。”除了头顶的包,朱三友一双眼睛也是乌黑乌黑,手臂上亦有擦伤。
靳绮罗不以为然,“王爷是穿着蟒袍被打的,他们知道王爷是谁!”
“人为财死,算了算了。”朱三友看似大度,心里也虚。
问题在于,他怕若此事惊动官府,以陶戊戌的‘铁面无私’,搞不好会把自己拿命拼来的金币判给那些乞丐。
那他不得气死啊!
见朱三友坚持,靳绮罗也不好说什么,但这件事,她私以为并不简单。
“对了……”
朱三友像是想到什么一样,将怀里五枚金币掏出来,推给靳绮罗,“那个……本王这几日没回府里,偏赶上急需银子,要不这样,本王将这五枚金币给你当利息,你先借我一百两银子如何?”
靳绮罗哪会犹豫,直接从袖兜里取出二百两一张的银票,“王爷说笑了,您日日为四海楼坐阵,这钱王爷且拿着,不够我这里还有。”
“够够够!”朱三友是真缺钱,明日温去病跟御赋对弈,他今晨刻意去找周生良刷脸,结果周生良那小老儿钻钱眼儿里去了,六亲不认。
拿周生良话说,没有一百两,亲爹都不让进。
这会儿拿到钱的朱三友直接将冰敷的拭巾搁到桌上,“那什么……本王还有事,你先去忙,去忙啊!”
靳绮罗还没反应过来,朱三友已然拿着银票奔出四海楼。
去晚了莫说前排,站的地方都没有!
其实朱三友的担心是多余的,只要有一百两,周生良都能把他送上天。
房间里,靳绮罗拾起桌上金币一刻,不禁蹙眉。
她掂量着手里金币,擡手摘下银簪,以银簪划过金币,里面露出一抹暗黄。
是假的……
幽市,深巷。
一个身穿褐色长袍的男子从宅子里走出来。
男子尖嘴猴腮,甲字脸型,眉毛淡且短,眼睛细长有点儿上钩的形状。
巷子很长,男子走路的速度很快,脸上透着毫不掩饰的得意洋洋。
尽头处是繁华的玄武大街,男子眼中泛起异常光亮。
他一直向往的日子,就要来了。
只是命运之神仿佛跟他开了一个玩笑。
一道光闪,脖颈骤凉。
男子低头想看个究竟,只是这头低下去就再也没有擡起来。
世间最痛苦之事,莫过于人死了,钱没花完。
暗处,流刃回手接住飞刀,直至看到躺在巷子里的身体不再抽搐,方才离开。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流刃离开没多久,一直与其保持‘安全’距离的吴永耽悄然出现,跳到那个男人身边。
他蹲下身将那男人翻过来,伸手去探,在衣服里发现一叠银票。
吴永耽没有去追流刃,而是起身走向男子刚刚出来的那座宅院……
再有一日,便是温去病与御赋对弈的大喜日子。
太学院外排队的人绝对上百,周生良更是放下手头活儿,亲自卖票。
婴狐则陪在自家师傅身边,时时刻刻准备尽孝……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商战的缘故,近段时间皇城里许多大人物,知道内情跟不知道的都陷入缺钱危机。
周生良就是其中之一。
这会儿在太学院排队的人,成一条长龙状往后延伸看不到尾,周生良在武院入口支了张桌子,一百两一张鬼画符似的入场凭证。
要说为了赚钱,周生良那也是付出辛苦的。
单那一张张入场凭证,他整整画了两个晚上。
“师傅,徒儿看你手都抖了,要不我帮你收钱?”自太学院售票以来,婴狐任劳任怨陪在周生良身边两日,硬是一根毛都没捡着。
周生良没时间扭头去看自家徒弟,边收钱边开口,“狐貍啊,不是为师不信任你,是你之前与为师提起的五十亿黄金,深深刺痛了为师的心呐!”
周生良知道商战,他亦知道钟一山现在缺钱,在这种情况下他要把钱让婴狐拿着,那他就是脑子里进了大海!
“师傅,所以之前我把你藏剑的地方被别人发现的事告诉你,你满后山打我也是因为五十个亿?”婴狐觉得自家师傅忒记仇。
周生良摇头,“那不是,你如果不知道为师藏剑的地方,又如何能发现别人发现为师藏剑的地方?不过你放心,现在为师把那些剑换了地方藏,你们谁也找不到。”
“那可不一定……”婴狐站在旁边呶呶嘴。
“你说什么?”周生良歪着身子朝婴狐旁边凑了凑,手指依旧在那里灵活的数着钱。
婴狐连忙改口,“那是一定的。”
“对了,我听说你到姚曲那里下注了?”
婴狐毫不隐瞒,“下了。”
“你赌温去病跟御赋谁赢?”周生良特别好奇问道。
“没赌谁赢。”婴狐认真回答。
周生良以为自家徒弟有点儿小情绪,便也没刨根问底。
就在这时,周生良面前出现一张二百两的银票,“找钱!”
熟悉的声音陡然响起,周生良闻声擡头见是熟人,心里那点儿坏水噗的冒出来,“哎哟,这不是逍遥王么!如何,昨晚没睡好?”
“别废话!本王现在是大爷!快给你大爷拿张入场票!”朱三友一袭紫色蟒袍,双手插腰,瞪眼看向周生良。
他可没忘之前找这厮刷脸的时候,脸被这厮打的有多响。
“来,王爷拿好,千万别丢了。”周生良素来对钱不对人,有钱就是大爷这话没错。
现在谁敢给他五十个亿,他也能管那人叫爹!
周生良不禁感慨,想他在江湖的那些年就算被打得吐血也没说过一个‘服’字,现在为了嗷嗷待哺的学子跟学府的未来,他竟做到如此能屈能伸,都是为了下一代啊!
嗯,能把为钱折腰想的如此冠冕堂皇,唯周生良这个臭不要脸的老东西。
“找钱啊!”朱三友拿到入场凭证后,并没有走。
煮熟的鸭子周生良能叫它飞了!
“王爷你过来!”周生良朝朱三友勾勾手指,神秘兮兮道。
朱三友皱眉,犹豫。
“啧!叫你过来呢!”周生良显得有些着急。
朱三友见状,有些不情愿的弯下腰,“啥事儿?”
“现在里面已经没啥好地方了,看到你票上的编号没有,就这编号,可能已经到了武院墙角……”
“周生良!”
就在朱三友要发飙时,周生良一把拉住他,“王爷别着急啊!看在你我平日交情……”
“本王与你有交情?”
“王爷你看!你倒是听我把话说完!”周生良随即告诉朱三友,“如果王爷肯再加一百两,我保证能让王爷有一个通观全局的好去处!”
朱三友犹豫。
“不行就算了,反正我也不差你一百两,这点儿小钱。”
就在周生良想要给朱三友找钱的时候,朱三友发狠,“敢骗本王,有你好看!”
“王爷走好!”周生良特别恭敬道。
旁边,婴狐亲眼目睹这一切,下意识凑过去,“师傅,你想给逍遥王什么通观全局的好去处?”
“文府最靠近武院那间屋子的屋顶,你去拔拔草。”周生良根本没把这个当回事儿,下意识吩咐婴狐。
就这样,婴狐定定看着自家师傅好久,终于说出一句话,“那里至少还能坐两个。”
周生良扭头,“可为师已经卖出去十张票。”
师徒二人,俩俩相望……
深夜的鱼市,一片安静。
靠近鱼市的民宅,灯火遍布的十分零散。
月儿弯弯,几家愁喜。
钟一山轻盈如燕,飞身落在其中一家的屋檐,视线所向便是吴永耽之间说的那间民宅。
扶桑忍者出没的地方,便该是颖川谋士出没的地方。
夜风起,钟一山零落在额间的长发随风轻荡。
发丝划过眼眸,其间的光,凌厉如锋。
在偌大一片民宅里,那座宅院并不显得特殊,但钟一山知道,但凡谋士断不会随便显于人前让人轻易抓到把柄,是以那座民宅里必有密道。
然而他却不能直接过去探寻密道,那样只会打草惊蛇,以后再想揪出谋士就难了。
就在钟一山环视民宅周围的建筑时,身后落下一人。
月色朦胧,繁星隐灭。
吴永耽一身竹青色长袍出现在钟一山身边,“看出什么没有?”
“暂时没有。”钟一山轻声回答。
吴永耽的儒雅跟曲银河完全不同,曲银河更随性,温和中透着懒散。
反观身为吴国实际控权者的吴永耽,纵一派闲雅之姿亦不乏君临天下的威严。
纵然,失去一臂。
“白日里我偶遇那人在深巷行凶,杀的是一个与流寇勾结的地痞。”
吴永耽的视线随着钟一山看向那座宅院,“我让人去查过,那群流寇之前在同一个巷子里扮作乞丐狠揍了朱三友一顿。”
钟一山猛然回头,“围殴逍遥王的不是真正的乞丐?”
朱三友被打的事靳绮罗找人告诉过他,他当时并未多想。
“不是。”吴永耽微微颌首。
钟一山蹙眉,“逍遥王何时得罪的流寇?”
“线索断了,那些流寇并不知情,他们只是拿钱办事,不过这件事很显然是颖川谋士授意,否则不会轮到那人出面灭口。”吴永耽对局势,一直都很清楚。
钟一山面露忧色,“所以,颖川谋士开始对付逍遥王了……有什么意义呢?”
“如果说是对付,那这手段也未免太儿戏。”
吴永耽显然不是这样想的。
钟一山被吴永耽点醒。
他倒忘了,朱三友除了被打一顿并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的伤害。
当然,如果朱三友知道自己舍命保住的金币是假的,心里创伤会到什么程度就很难说。
“这件事急不得。”吴永耽劝慰道。
钟一山点头,“孔府可有动静?”
“即便有动静也不会在明面,我于官窑里安插了人手,但凡他们对黄硝有所动作则说明颖川谋士去找了孔平章,届时我们再从孔平章下手,或许能查到谋士是谁。”吴永耽冷静分析。
“我现在担心的是,知道胭脂坊密室所在者另有其人,亦或……就是谋士。”钟一山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后者。
如徐长卿,他有多少刀是从自己背后捅进去的。
“一山,商战之事我只能帮到那么多,你莫不是嫌弃才会把钱退给我……”吴永耽一直都知道商战的事,他亦凑了足够的银两送去食岛馆。
却被拒了。
“你觉得我是嫌弃?”钟一山转身,看向吴永耽,“吴国前段时间经萧离昧余孽之乱,国库紧张,你的钱不该放在食岛馆。”
“可是……”
“这关我能过去,放心。”钟一山并不确定,可如果真的过不去,他就更不该拿吴永耽的钱去冒险。
吴永耽不是托大之人,吴国的确需要银两支撑,“明日温去病跟御赋对弈,关乎时局吗?”
钟一山点头,“关乎御城的态度。”
“可有我能帮忙的?”
“我相信温去病。”
听到钟一山的话,吴永耽不再开口。
一句相信,足矣……
深夜,延禧殿。
厢房里灯火微燃,伍庸转着轮椅推开房门时,正看到温去病端着书卷坐在对面。
书卷被端的很直,可见温去病之用功。
伍庸擡手间,房门紧闭。
他一点点移到桌边,对着那本‘北斗谱’长吁口气,“你也别太紧张,明日午时开战,你现在需要做的是好好休息。”
书卷后面,温去病没吭声。
“再说你现在才看这个,算不算是临时抱佛脚?”伍庸自怀里掏出一个方盒,擡头时入目的依旧是那本棋谱,“你一会儿再用功……”
就在伍庸把‘北斗谱’抽开的瞬间,脸一黑。
温去病睡的不可谓不香,哈喇子都流到衣袖上了!
‘当当当!’
伍庸扔掉手里棋谱,可劲儿敲两下桌面,温去病这才醒过来,“阿……你咋来了?”
“我不是你阿爹!”伍庸恨的,“我不来还不知道你心这么大,明日就跟御赋开战,你睡个屁啊!”
温去病揉揉稀松双眼,“你有事儿没?”
伍庸狠狠吸气,要不是为了五十个亿……里他的那点儿欠条钱,他铁定走!
“对弈最耗心血,加上御傅武功又那么高,你把这个吃了。”伍庸将手里方盒递给温去病,“别一不小心再让他给你震的心胆俱裂!”
温去病打开方盒,里面是一枚大补丸。
当然,有可能那枚药丸有更优雅的名字,但在温去病眼里,伍庸药室里所有的药丸都有一个统一且直观的名字。
大补丸。
温去病毫不犹豫,咽下药丸。
药丸有点儿大,温去病适当抻了抻脖颈。
伍庸看在眼里,心里真是特别想诅咒他噎死算了。
“明日对弈你到底有没有把握?”伍庸倒了杯水给温去病推过去。
温去病点头,“那是必须。”
伍庸这才稍稍放心,“你早点睡。”
就在伍庸想要离开时,忽然觉得有一件事他必须要说,“姚曲在赌坊里开局投注,我把大半身家拿出来赌你赢。”
温去病听到之后,频频点头,“可以可以。”
伍庸欢喜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