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道(1/2)
绸缪
夜临,夜静。
临近鱼市附近的民宅里,灯火微闪。
魏时意一身朴素长袍坐在桌边,擡手翻看桌上案卷。
这些都是四海楼出事那日,流刃自靳绮罗那间有两面镜的房间里拓出来的机密消息。
那间密室四海楼少有人知,然而魏时意与靳绮罗相知二七十载,他又是这般有城府的人,不管是四海楼还是碧碧堂,该知道的,他都知道。
“义郡?”魏时意的手,停留在眼前一张宣纸上,目光微凉。
旁侧,流刃微低头,暗惊。
“老夫早该想到,钟一山在寒山遭遇宇文忡又岂会没有半点怀疑,他果然在查义郡。”魏时意用手指点了点宣纸上一处写有‘平村’二字的地方,“他查到宇文忡被杀的地方了。”
“颖川方面不是已经平了那村,钟一山应该查不到什么。”流刃猜测道。
魏时意深吁口气,“偌大一个村庄,只用了一个晚上就从原本的地方消失,只留下一片平地,你觉得钟一山会怎样想?”
流刃摇头,他不知道。
“事有异常必为妖,他定会揪着此事不放。”魏时意忽然擡头,“寒山内那五万兵将还在?”
“已经转走了。”流刃道。
魏时意点头,翻过眼前宣纸,入目有三个字,极为醒目。
公孙策。
“看到没有,钟一山已然查到韩留香的底细。”魏时意仔细阅览宣纸上的内容,基本与颖川所查没有出入。
“没想到他们的谍路竟也如此神通。”流刃感慨。
魏时意倒不觉得意外,反倒是钟一山若没这般手段才会叫他失望,到底是弄死颖川两位谋士的对手,他从未小看。
韩留香的生平并没有任何值得推敲的地方,所以即便钟一山知道韩留香就是公孙策,亦没有任何影响。
偏在这时,魏时意的手再次停下来。
视线之内,他看到遍布大周七处的硫矿,这让他意外。
“先生?”流刃见魏时意神色有异,不解道。
“他为什么要查硫矿?”魏时意眉宇紧皱,
脑海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象,“硫矿……硫矿……”
随着脑海里那抹模糊的印迹渐渐清晰,魏时意双目骤寒,“你先回去,我得去找韩留香!”
流刃不明白魏时意在紧张什么,他也不想明白。
自温鸾走后,流刃对自己的职责远不如初时上心。
现在的他,觉得自己如同行尸走肉,不过也好,少想那些阴谋诡计,多想想那个女人去了哪里于他而言,更有意义。
天牢当真不如归来阁舒适,或者可以说糟糕透顶。
密闭的牢房里,海棠与柔芝跟静儿关在一起,这里没有露窗,灰暗的墙上挂着壁灯,灯光很暗,让人觉得极不舒适。
狱卒自铁门递进来的饭菜也根本提不起三人半点胃口。
“赵棣为什么要自杀?”这个问题静儿打从被关进来就一直念叨,可到现在也没人告诉她答案。
柔芝知道,海棠也知道。
柔芝是靳绮罗的左右手,四海楼是钟一山谍路这件事她参与其中,海棠是天地商盟的人,知道的自然要比柔芝更多。
“柔芝姐,咱们被关进来多久了?”静儿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一直没停过。
三人之中,静儿一无所知。
她在四海楼里只求财,对赵棣‘独宠’亦是虚情假意。
她只想攒银子防老。
只想这样……
柔芝是靳绮罗捡回来的,自小养在靳绮罗身边,二人虽没有血缘关系,但柔芝视靳绮罗为母。
这些年她替靳绮罗管理四海楼,深知姑娘们不易,这会儿见静儿哭的伤心,便挪着身子过去把静儿抱在怀里安慰她,“放心,靳姨会救我们出去的。”
海棠不以为然,她心里清楚赵棣在归来阁自杀这件事,是死局。
如果她们中间没有人作出牺牲认下罪,那么整个四海楼都会因此受累,而在她看来,那个最该被牺牲掉的人,就是静儿。
首先她要排除掉自己,她乃天地商盟之人,凭自己在天地商盟的地位跟在温去病心里的位置,如何都不会是她。
柔芝是靳绮罗的人,参与谍路,更何况她还嫁给了食岛馆的林书凡,就算靳绮罗不管,林飞鹰也不会坐视不救。
只有静儿,是个没用的废棋。
“柔芝,你怀有身孕,好歹吃些。”海棠起身将饭菜端过去,与柔芝坐在一处时扫了眼静儿,颇有些同情。
柔芝低头,擡手抚过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海棠没说话,她在想该如何找个机会跟柔芝单独说,把赵棣的死推给静儿。
亦或,她家世子早在外面,为她筹谋好了一切……
酉时三刻,钟一山终自鱼市回到延禧殿。
商战仍在继续,他半点不敢马虎,加上柔芝深陷牢狱,他怎么都要让林飞鹰放心。
这会儿厅内,满桌膳食重新热过,温去病正坐在桌边与曲银河大眼瞪小眼,似乎瞪了好一会儿。
“阿山你回来啦!”温去病看到钟一山,当下起身相迎。
看着眼前男子笑若春风,钟一山莫名有些心酸。
推己及人,倘若他为天地商盟盟主,此刻当真笑不出来。
“这些菜都是我做的,全是你最爱吃的!”温去病拉着钟一山坐到自己旁边,积极讨好把碗筷一并端过来。
曲银河看着温去病那般殷勤,也想争取点儿什么,“菜是世子做的,生火劈柴却是银河。”
明明苦的累的活儿他都做了,此时说出这些也正常,可在说出这句话后,曲银河会脸红。
不是难为情,而是觉得自己造作了。
他知道钟一山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然而他却无能为力。
“都吃吧。”钟一山有些疲惫,也实在没有胃口,却还是强噎着把碗里的米饭吃干净。
桌上除了温去病偶尔说话,曲银河不再言语,钟一山也只是应了温去病几句。
直到最后,钟一山撂下碗筷,拿起桌边拭巾抹过唇角,“都歇吧。”
就在钟一山起身离开时,忽然后退回来,看向温去病。
“怎么?”温去病茫然。
钟一山没开口,就只俯身,在温去病毫无预兆的情况下覆唇。
并非蜻蜓点水,钟一山落唇很重。
早在天地商盟便准备好的温去病,这一刻又麻爪了。
一双眼睁的贼大!
吻过之后,钟一山转身离开,回了内室。
整个过程,曲银河尽收眼底。
心,凉如水。
直到内室房门闭阖,温去病方才恢复神智,“瞧瞧,我家阿山就是这样爱我,有什么办法呢。”
曲银河吃不下,搁下碗筷。
温去病也没继续吃,他可舍不得唇上再沾染别的味道。
“温世子胜在,先遇到。”曲银河起身,颇有些不服气开口。
温去病耸肩,“谁让你没先遇到呢!”
说真的,此时此刻的温去病看上去,颇有些嘚瑟啊!
“但我不会放弃的。”曲银河声音依旧温和,目光却是坚定。
“你靠什么?”温去病擡头,一脸傲娇。
曲银河想也不想,“脸。”
想他曲银河靠着这张脸,五湖四海都混过来了。
温去病闻声,终于正经瞧了瞧曲银河那张脸,仔细打量之后认真道出三个字。
丑、八、怪!
翌日清晨,早朝之上。
朱裴麒着刑部跟大理寺共审四海楼一案,交代下来的几句话里只有一句有用。
杀人者,偿命。
朱裴麒对于四海楼之事一无所知。
原本钟一山想过去求朱裴麒,但他百思之后放弃了。
朱裴麒无疑是个小人,倘若叫他知道自己设有谍路,以朱裴麒的小人之心还不知道要揣测出多少事端。
圣旨已下,陶戊戌跟路越下朝后自然要依旨意行事。
天牢里,锁链声响,关了两天两夜的铁皮牢门终于被狱卒打开。
海棠三人闻声起身,遂由狱卒带出牢房。
此时因为狱卒有意安排,海棠行至最后。
就在三人欲走出天牢的时候,身侧狱卒塞给海棠一张字条。
海棠低头打开,看到两个字。
还没等海棠反应,那狱卒倏然出手将字条抽回来,直接搁到嘴里嚼两下吞到肚子里。
海棠走不动了。
“快走!”狱卒不知道字条里写的什么,他只是听命行事。
可海棠看到了,清清楚楚。
那两个字真像两把刀子猝不及防扎在她身上,她连喊疼的机会都没有,就只有震惊跟绝望。
“快点儿走!”狱卒见海棠不动,伸手推了她一下。
“滚开!”海棠突兀低吼,美眸生寒,血丝满布。
在她前面,柔芝闻声回头,“海棠?”
海棠的叫声惊动外面狱卒,一瞬间十几个狱卒冲过来,手里皆提着刀。
柔芝不明所以,走过来轻声道,“没事的,我们一定会没事。”
海棠的身体在发抖,双手攥成拳头,眼中迸射寒凛煞气。
她看向那狱卒,眼中燃着火焰,“你是谁?”
狱卒生怕海棠说错话,直接举刀,“大人还等着升堂,休要放肆!”
“海棠,你别激动,我们先出去再说。”柔芝怕狱卒对海棠动手,硬拉着海棠走出去。
在天牢里关了两天两夜,初遇阳光,不免刺眼。
柔芝跟静儿本能用手遮挡光线,唯海棠眼睛也不眨一下,急切看向左右,似在寻找什么。
然而四处,却是无人。
三人被推上囚车,拉往刑部。
而此时,刑部公堂外已然围满看热闹的百姓。
他们中间,有林书凡跟颜慈。
惊堂木响,杀威棒跺地的声音盖住了围观百姓的嘈杂声。
“带人犯!”
因为刑部审案,陶戊戌居中,路越听审。
此时随着薛师爷一声高喝,海棠与柔芝、静儿被衙役带上公堂。
‘威武……’
公堂之上,海棠被迫跪地时扭头看向堂外。
她一眼看到颜慈,也看到了颜慈在这一瞬间作出的手势。
那是天地商盟独有的信号,意为遵命。
没有命,何来遵?
海棠在这一刻终于有些相信,她在牢房里看到的两个字,当真出于温去病之手。
即便她早就认出那是温去病的笔迹。
可不该啊!
绝不应该!
海棠不甘心,她又回头,颜慈捕捉到海棠眼中的不可置信,便又做了一次刚刚的手势。
堂上,柔芝跟静儿跪在那里,低头不语,唯海棠反复回头。
“嫌犯海棠,跪好!”
薛师爷又喝一声时,惊堂木再次响起。
赵棣活着走进归来阁是许多人都看在眼里的事实,死在归来阁亦是事实。
如此可断,当时处于归来阁的人有重大嫌疑。
说白了,必有一二,亦或此刻跪在堂上三人皆是凶手。
陶戊戌审的是这个。
陶戊戌堂前问话,最先回答的是静儿。
静儿对任何事皆不知情,是以她说的话,就是整个案件的过程。
前日酉时,赵棣与往常一般入四海楼去找静儿。
但与往常不同的是,一向对花魁海棠不太感兴趣的赵棣突然要听海棠唱曲,静儿那会儿还生怕海棠抢了自己生意,对赵棣百般献媚。
奈何赵棣那晚就跟吃了秤砣一样,铁了心就要找海棠,静儿不去叫人,他便自己从四海楼二楼闯上三楼。
因为是朝中大员又是四海楼常客,加上靳绮罗不在,是以没人拦得住赵棣,硬是叫他闯到归来阁外。
当时萱语在门外阻拦,巧在那会儿柔芝去了。
虽说柔芝已经嫁人,但那晚靳绮罗不在,柔芝作为昔日主事当下过去劝阻,奈何赵棣不依不饶。
差不多闹腾一柱香的时间,归来阁里海棠不胜烦扰将门打开。
就这么一瞬间,赵棣突然闯进去,静儿一直拉着赵棣,她是被带进去的。
柔芝生怕出事,转身叫萱语通知靳绮罗,她随后便也跟着走进归来阁,主要是想护着海棠不被欺负。
就在柔芝进去时,赵棣突然转身将房门关紧。
说真的,静儿说到这里时连她自己都觉着匪夷所思,“赵大人也不知发的什么疯,竟然……竟然从袖子里掏出一把匕首,狠狠插到自己胸口,大人明鉴,赵大人的死与民女没有半点关系!民女冤枉!”
莫说静儿不信,在场之人皆不信。
“大胆,你这贱妇简直一派胡言!依你之意,赵大人在归来阁里是自杀?”听审座位上,路越怒声低吼。
路越是颖川的人,他与陶戊戌共审的目的,就是想尽办法令四海楼的人获罪,继而诬陷整个四海楼图谋不轨。
陶戊戌瞧了眼路越,“路大人少安毋躁。”
路越未理陶戊戌,深吸口气,继续听审。
堂上有三人,听罢静儿口供,陶戊戌看向柔芝。
薛师爷心领神会,“嫌犯柔芝,你且说说当日在归来阁里都发生了什么事!”
柔芝跪在地上,默声不语。
见柔芝不说话,两侧衙役皆跺杀威棒,低喝‘威武’。
就在这时,柔芝突然倒地,双手捂住小腹,额头渗出冷汗,“大人……民妇腹痛……”
突如其来的变故使得整个公堂混乱一片,路越以柔芝假意称病为由要求上刑,堂外林书凡却称柔芝身怀有孕,高喊造势。
陶戊戌权衡之后命人将柔芝擡下去救诊。
堂上一时安静。
按道理,柔芝下去诊治便该由海棠口述,然而陶戊戌却没开口,只是闭目。
公堂之上,海棠静默跪在那里,美眸微垂,落在袖内的双手紧攥成拳,任指甲嵌进肉里亦不自知。
她反复想着自己在天牢里看到的那两个字,反复想着颜慈刚刚的手势。
她想了无数个理由否定这一切,抛开自己是天地商盟的人,她与温去病还有自小到大的情谊!
她相信这世上所有人都会害她,唯温去病不能!
绝对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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