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歌(2/2)
厅内,穆如玉由着秋盈将自己搀到贵妃椅上,钟一山进来时便见穆如玉一副懒散模样倚着贵妃椅,眼神既轻蔑又显傲慢。
钟一山行至厅内,瞧了眼秋盈,“我与你家主子有很重要的事要说,你先下去。”
秋盈自然不会听钟一山的,转尔看向穆如玉。
见穆如玉摆手,这方退出殿门。
待秋盈将殿门叩紧,钟一山直接坐到贵妃椅对面的玉桌旁边,“好久不见。”
穆如玉对钟一山无甚好印象,当初她借马晋之手把康阡陌交到钟一山手里,结果人没还回来,她算吃了一个哑巴亏。
“这么晚了,钟世子到本宫这里,有何要事?”穆如玉自觉与钟一山无甚好聊,反正她的复兴大计里也不缺这号人。
“没什么要紧的,只想与穆侧妃聊聊本帅此番去景城的境遇。”钟一山扯了扯并不褶皱的衣袖,单臂搭在桌边,再擡眸时眼底溢出的冷光叫穆如玉瞧了,极不舒服。
穆如玉有些恹恹,“本宫对你们前朝那些打打杀杀不感兴趣。”
“穆侧妃放心,本帅接下来说的事儿,侧妃必感兴趣。”
见钟一山极不识趣的留下来,穆如玉动了动身子,随手端起矮案上的骨瓷茶杯,“既是钟大元帅想说,那便说吧。”
“本帅此去景城,遭遇敌方设下的阴阳诛仙大阵,侧妃若有心,应该能记得当年原太子妃穆挽风亦曾在湘山遭遇此阵。”钟一山静静望着眼前的穆如玉,脑海里却是十三将惨死白衣殿的情景。
穆如玉握着茶杯的手微紧,“好像有这么一回事。”
“可巧了,阴阳诛仙大阵玄乎的很,你猜本帅在阵中遇着谁了?”钟一山饶有兴致看向穆如玉,薄唇微勾,似笑非笑。
穆如玉用喝茶掩饰掉自己内心一瞬间的惊慌,“本宫怎么猜得着。”
“穆挽风。”钟一山告诉穆如玉,他在迷心阵里遇到了那个惨死白衣殿,被朱裴麒冠以‘奸妃’头衔的前太子妃。
钟一山未理穆如玉脸上的细微变化,继续道,“太子妃还是那样英姿飒爽,意气风发,她见到我时十分欢喜,她说鹿牙,你终于来了!”
穆如玉猛然擡头,“她说什么?”
“鹿牙,你终于来了。”钟一山冷冷盯着穆如玉,突然笑道,“我也奇怪,太子妃何以唤我鹿牙,可她就是把我当作鹿牙了,她说……”
到底作了亏心事,穆如玉紧握茶杯,惊慌看向钟一山。
“她说什么?”
钟一山却不开口,他起身,缓步走向贵妃椅。
“你……你干什么?”穆如玉心虚,却强撑出高高在上的姿态,严厉喝道。
“太远了,我怕穆侧妃听不清楚。”钟一山半蹲在穆如玉面前,“太子妃告诉我,她没有背叛大周,是朱裴麒背叛了她,那场背叛,是在从一碗堕子汤开始的。”
‘啊!’
穆如玉双手微抖时热茶溅烫在手里,她惊呼了一声。
“侧妃忒不小心。”钟一山硬是拿过穆如玉手里的茶杯,搁到桌上,“咱们接着往下说。”
“本宫累了,你退吧。”
穆如玉仓皇起身一刻,却被钟一山狠狠推回到贵妃椅上,“太子妃告诉本帅,那时她在重华宫,她的好妹妹,她一直呵护照顾着的好妹妹给她端过去一碗养神安胎的补药,她想都没想,就喝了。”
穆如玉心肝发颤,不敢直视钟一山。
“紧接着,金陵十三将皆入重华宫,没有半个时辰,整个重华宫被百余士兵包围,那些士兵手里还握着穆挽风研制出来的箭匣,万箭齐发,穆挽风在十三将的保护下一路踏血冲到你这白衣殿,忠魂埋骨于此,你睡的倒也安稳!”
“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穆如玉想要推开钟一山,她不想听,她也不想再去回忆那件事。
“你不知道?”钟一山猛然攥住穆如玉手腕,眼眸血红,“你怎会不知!当日金陵十三将皆死,唯独穆挽风一人屹立这殿内,她看到朱裴麒,她亦看到了你!”
在阴阳诛仙阵里,钟一山没有经历到最后,可他怎么能忘。
“你一身华贵走到穆挽风面前,笑的开怀肆意,你还记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钟一山俯身,阴狠明眸如炬,落向穆如玉。
“你放开我!大胆!”穆如玉惊恐看向钟一山,“来人!快来人!”
“穆挽风,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太子殿下身前最蠢的那条忠狗!你以为朱裴麒爱的是你?那你定不知道我在你上战场为他开疆扩土保卫大周的时候,与他在你那重华宫翻云覆雨,享尽宠爱……”
穆如玉呆住了,她震惊看向钟一山,“你怎么会知道……”
“你以为我给你喝的是什么,安胎药?不,那是堕胎药,朱裴麒讨厌你,又如何能喜欢你生下的孽种,除了堕胎药,我还偷偷加了点儿鹤顶红,没别的,怕你死不透。”钟一山依着穆如玉当年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的从嘴里吐出来。
“不可能!你不可能知道!”穆如玉惊惧看向钟一山,唇齿颤抖,“你是谁……你到底是谁!”
“让你们失望了,我没死透。”钟一山松开穆如玉,看着她身体瑟瑟发抖蜷缩在贵妃椅上,漠然开口。
记忆那么清晰,钟一山眼眶微红。
前世她没死在穆如玉的鹤顶红,亦没死在白衣殿外万箭穿心。
她自刎,以谢金陵十三将。
‘噗……’
贵妃椅上,穆如玉一口血箭喷涌而出,五脏六腑仿佛移位般的剧痛让她忍不住哀嚎,“不是我……不是我!”
钟一山知道穆如玉的时辰快到了,“穆如玉,你知错了吗?”
‘噗!噗……’
剧毒发作,穆如玉只觉极痛难当,整个人从贵妃椅上摔下来。
就在这时,殿门突然被人踹开,十几名皇城侍卫持刀而入。
他们亲眼看到穆如玉,死在钟一山脚下。
殿外,一直守在角落里的钟弃余远远望见钟一山被侍卫带出白衣殿,与他一起出来的,是被人擡出来的穆如玉的尸体。
“娘娘,钟世子会不会有事?”虚空琢知道钟一山是好人,颇为担心道。
“你先回永信殿,本宫去看看!”
钟弃余自然是担心钟一山的,即便之前她生出些许不该有的心思,可在她眼里,钟一山没有失约,便还是她的二哥。
穆如玉虽在宫里已不受宠,但她是周皇指名保护的人,她还为皇家诞下一个小皇孙。
她活着或许不会引起太多人的关注,她的死却是震惊皇宫的一件大事!
御书房里,朱裴麒正因赵棣的死焦头烂额,这会儿听到穆如玉的死讯本该舒怀,却不想钟一山竟被指认是害死穆如玉的凶手。
龙案后面,朱裴麒冷眼看着被侍卫扔到冰冷地面上的穆如玉,一直以来的心结终是解了。
除了顿无羡,这个世上知道当日血洗白衣殿真相的人,就只有他与穆如玉。
奈何穆如玉被父皇保着,他难下手,而今穆如玉的尸体就在眼前,朱裴麒一瞬间觉得连呼吸都畅快许多。
“启禀太子殿下,吾等听到白衣殿有喊叫声,冲进去时穆侧妃已然暴毙,在场之人……”半跪在地上禀报的侍卫瞧了眼立于旁侧的钟一山,“唯钟大元帅。”
钟一山的心境,与朱裴麒截然不同。
穆如玉的死,不过是他复仇大计里最微不足道的一环,现在活着的哪一个不更该死?
近在眼前的朱裴麒,远在天边的顾清川。
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一山?”朱裴麒略惊,狐疑开口。
“回太子殿下,此事与一山无关,我去时穆侧妃还是好好的,说着话的功夫就突然吐血而亡。”钟一山拱手,淡漠道。
就在朱裴麒想不了了知时,外面传报,顾慎华来了。
而早就潜伏在御书房旁边的钟弃余却一直守在角落里,等着里面的消息。
她不会笨到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御书房,一面是顾慎华,一面是朱裴麒,在他二人面前,戏可难演,且这场戏她不必要出面。
她留下来,只是想知道二哥的安危,亦或这场由她经手的人命案,当是如何结果。
“儿臣叩见母后。”朱裴麒依礼叩拜,钟一山跟余下几名侍卫也一并行礼。
顾慎华冷眼瞧着地上那具冰冷无温的尸体,眼底涌出一丝快意。
跟朱裴麒一般,她对穆如玉,也是忍的辛苦。
“堂堂太子侧妃在自己寝殿被害,你们这些人是干什么吃的!”顾慎华算是释怀了穆如玉这个心结,接下来,便要做她今晚该做的事。
大周民风素来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穆如玉之死乃后宫妃嫔之事,顾慎华又是皇后,她既来,朱裴麒自要站在一处。
“钟一山,你可知罪?”
此番这借刀杀人之计,顾慎华本就意在钟一山。
加上她来之前惊闻赵棣死于四海楼,且不管其真正死因,赵棣是父王的人更在钟宏死后突然遇难,难免叫人猜忌。
她今晚处置了钟一山,也算是替自己儿子向颖川表明心迹。
倘若她的麒儿再违背颖川的意思,顾慎华当真不敢肯定颖川,还能不能继续护着朱裴麒的太子之位。
此时听到顾慎华唤出自己名字,钟一山上前一步,单膝跪地,“一山愚钝,不知身犯何罪。”
“何罪?这不明摆着的,穆如玉死于白衣殿,而当时只有你一人在场,你且说你身犯何罪!”顾慎华态度冷戾,言辞极端,大有不容反抗跟拒绝的霸气。
旁侧,朱裴麒略有不快,“母后,此事尚未查清,一山未必……”
“既然太子要查,来人!”顾慎华打断朱裴麒,当即从门外叫人进来,“即刻去搜延禧殿!另到御医院,将费适唤来!”
面对顾慎华的刻意刁难,钟一山不动声色。
朱裴麒想要开口,只是顾慎华倒也没再训斥下去,便由着她继续。
不消片刻,费适入殿。
依着顾慎华的旨意,费适屈尊当了回仵作。
依费适验查,穆如玉确是中毒,中的乃是断肠草。
对于这点,顾慎华没有怀疑,她给钟弃余的毒药便是以断肠草为主的慢毒,出自狂寡。
慢毒不见状,毒发一刻亡。
狂寡虽死,留下的好东西自然而然便宜了颖川。
这会儿,前去延禧殿搜查的侍卫也已返还。
“启禀皇后娘娘,太子殿下,吾等赶去延禧殿时,韩国世子温去病正在烧东西,吾等已将残渣带来!”侍卫说话时,将那差不多烧成灰烬的枯草呈递。
顾慎华示意费适接过去,“费院令,你且瞧瞧这是什么东西。”
费适领旨,仔细端详闻嗅之后皱了皱眉,“疑似,断肠草。”
‘啪!’
顾慎华听罢之后,怒拍桌案,“钟一山,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钟一山不卑不亢,“疑似,便是连费院令也不确定那一团乱糟糟的东西是否为断肠草,而且一山是在白衣殿,但有谁看到是我给穆侧妃下了毒?”
“你还狡辩,看来不上刑你是不肯招了!”顾慎华只想快些了结钟一山性命,迟则生变,莫说钟一山是镇北侯府嫡子,他还是皇上的外甥,这事儿她特意吩咐到龙干宫外,莫惊扰皇上。
要说顾慎华当真是有备而来,她这一叫上刑,外面顿时进来两个膀大腰圆的嬷嬷,进门便凶神恶煞般朝钟一山走过去。
“母后!此事尚有端倪,你岂可贸然对一山上刑,你们两个退下!”朱裴麒很难形容他现在的袒护是因为钟一山是他的人,还是因为对钟一山心存几分怜惜。
“麒儿,此事乃后宫之案,你莫插手。”顾慎华愠怒看向朱裴麒,算是给他使了眼色。
钟一山瞧着这母子二人离心,多出几分思量。
“钟一山乃前朝大臣,母后就算要动刑也不该在御书房!案子有异便当交由刑部,母后这般,儿臣断不能让!”朱裴麒受够了颖川的扼喉之痛,此时被顾慎华牵制,心情自然不爽。
眼瞧着皇后与太子吵吵闹闹,各执一词,殿内两个嬷嬷面面相觑,谁她们也得罪不起。
倒是钟一山,单膝跪的累了,不免换了个姿势。
就在这时,一直躺在冰冷地面上毫无生息的穆如玉突然动了一下。
钟一山看到了,站在穆如玉最近的两个嬷嬷也看到了。
“啊!”其中一个嬷嬷尖声大叫,猛的朝后退了一步。
顾慎华跟朱裴麒被这叫声惊扰,不免看过来,“叫什么?”
那嬷嬷脸色煞白,颤抖指向地上死尸,吓的冷汗直流,“诈……诈尸……”
还没等那嬷嬷说出个所以然,地上穆如玉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殿内所有人都看到了。
钟一山佯装惊吓,起身退到角落里。
这不是他的战场,不是他该表现的时候。
他,只是看客。
接下来,穆如玉在众目睽睽之下居然站了起来,她脸颊惨白,双目漆黑,一身死气立在御书房正中位置。
“穆挽风!你这辈子最大的错就是自以为是……你以为……你是什么东西?不过是太子殿下身前……最蠢的那条忠狗!你以为……朱裴麒爱的是你?那你定不……知道我在你上战场为他……开疆拓土保卫大周的时候……与他在你那重华宫……翻云覆雨……享尽宠爱……”
穆如玉宛如僵尸立在殿前,双手垂落,苍白无血的唇一张一合间吐出的每一个字,与之前钟一山在白衣殿里所言无异。
龙案后面,顾慎华与朱裴麒大骇。
殿内两个嬷嬷早就吓的瘫在地上,一众侍卫手持利剑却也不敢上前。
穆如玉歪了歪她那颗姿势诡异的头颅,双脚麻木朝殿门处走两步,双手随着身体摇摆不定,“你以为我给你喝的是……什么……”
眼见穆如玉朝殿外而去,朱裴麒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他双目黝黑,眼中含戾,一股难以言喻的煞气骤然腾起。
“装神弄鬼!”朱裴麒突然从龙案后面冲出来,经过钟一山时那股煞气让他无比熟悉。
侍卫们哪瞧过这种诈尸场面,连手里的剑都有些握不住。
“朱裴麒讨厌你……又如何能喜欢你生的孽种……”穆如玉完全没有意识,整个人形似木偶一样走出殿门。
‘噗!’
利剑自背后直穿过胸口,鲜血顺间剑尖蜿蜒滴落。
在场众人,皆惊叹。
只见御书房内,朱裴麒手握利剑,狠狠刺向穆如玉。
一剑!两剑!三剑!
“我怕你……死不透……”穆如玉倒下的那一刻,就只说了这几个字。
突如其来的变故把顾慎华也给吓懵了,谁能想到,死透透的穆如玉竟然会在御书房诈尸。
诈尸也就罢了,还说出那许多惊悚之语。
纵然穆如玉已经倒在血泊里,朱裴麒的剑仍然没有停下来。
鲜血迸溅到他脸上,昏暗烛光下,朱裴麒仿若地狱恶鬼,睚眦狰狞,手中利剑在他脚下那具尸体上不断穿插。
无止无休……
朱裴麒杀红了眼。
那个他千辛万苦谨小慎微守到最后的秘密,竟如此突兀暴露在众人面前,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他恼羞成怒又惊恐万状,他怕穆如玉一刻不死,就会说出更多那些肮脏不堪的鼠狼行径,那一剑一剑斩杀,根本不足以表达朱裴麒想要穆如玉万劫不复的心境。
然而在场之人,却被朱裴麒身上那股阴森嗜血的杀意震住了。
地上的穆如玉再也没有一丝生气,朱裴麒也终于停下来,他的眼睛死死盯着穆如玉,哪怕穆如玉再动一下,他就能将这女人生吃活剥!
整个御书房里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顾慎华,到底是一国之后,顾慎华迅速冷静下来,她现在已经不急着欲将钟一山治罪,而是给地上两个嬷嬷使眼色,“你们愣着做什么,还不把这妖妇拉出去烧了!”
两个嬷嬷就跟丢了魂儿似的站都站不起来,哪还能拉着穆如玉出去烧。
顾慎华正想吩咐御书房里里外外看傻眼的侍卫时,钟一山终于有了动作。
他佯装因慌张而强作镇定模样,大步走到朱裴麒身边,拉他手腕。
“谁!”朱裴麒煞气未褪,手腕被握住一刻猛然回头,杀意顿现。
“太子殿下,尸体留不得。”钟一山先顾慎华一步看向一直守在门口的潘泉贵。
潘泉贵也是人,他也吓傻了。
但与那些侍卫相比,潘泉贵顿时明白钟一山的意思,当即唤身边太监与他一起,将穆如玉的尸体从朱裴麒□□拽出去,处理掉。
“穆如玉以妖法霍乱后宫,当斩。”钟一山见朱裴麒依旧没有反应过来,提过他手中利刃,看向身侧一众侍卫,“你们都退下,此事乃我钟一山所为,你们都看清楚了?”
侍卫们也终于反应过来,悉数跪地。
这一刻,终于从阴暗魔咒回到现实中的朱裴麒猛然一抖,眼前再无穆如玉的尸体,他看到的,是钟一山将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这让朱裴麒震惊又诧异,他来不及思考,只觉得现在的钟一山就像一面墙,在他即将崩溃欲倒时生生靠住了他,给了他一股莫名的力量。
御书房内,顾慎华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她恨的咬牙,明明是钟一山的死局,到最后竟成这副模样。
谁之过,谁之错!
“你们两个,随本宫回去!”顾慎华起身绕过龙案,带着两个嬷嬷离开御书房。
朱裴麒也终是冷静下来,侍卫们皆退,钟一山亦拱手告退。
“你留下!”朱裴麒在钟一山几欲走到御书房殿门时开口。
钟一山转身,目光清明,“太子殿下有事?”
朱裴麒就只看着钟一山,不说话。
自心底腾起的恐惧跟后怕,让他本能想要把钟一山留下来,他一个人,觉得孤独。
“退吧。”朱裴麒终是长叹口气,慢慢靠在龙椅上,阖起双目。
见朱裴麒如此,钟一山转身收回视线一刻,目色凌厉如霜……
离开御书房,钟一山缓步踏在天青色的理石地面上,脑海里的画面不停闪现。
少年时金戈铁马,沙场点兵,战场上披荆斩棘,所向无敌,万军之前,她一声高喝,旌旗狂展,战鼓齐鸣。
她以天下兵马大元帅之尊嫁于朱裴麒,十里红妆,江山为聘。
她掩其锋芒,自断羽翼,换来白衣殿血洗,一代奸妃之名。
钟一山走的极为缓慢,身体犹如被厮杀的战车一遍一遍碾压,他有些支撑不住,脚步踉跄。
一场轮回,一场悲歌,一场梦。
脑海里画面未歇,铜镜里的鹿牙,乌篷船里的惊蛰,食岛馆的林飞鹰,四海楼里的靳绮罗!
钟一山头痛欲裂,胸口似被巨石压的喘不过气。
画面突转,陶戊戌告诉他,不管是靳绮罗还是海棠,她们皆被关押在天牢的密闭牢房,赵棣是朝中三品大员,按规矩这种案件大理寺有资格插手过问。
四海楼被封,靳绮罗她们在天牢里状况不明。
不知不觉,钟一山已然走到延禧殿外,他捂住仿佛被尖刀刺过的胸口,脚下无力,短短一条路,仿佛用尽他所有力气。
“阿山……”延禧殿外,温去病一直等在那里。
熟悉的声音使得钟一山擡起头,视线之内,是那抹熟悉的映入眼帘。
月光下,钟一山脸色惨白,温去病当即纵步过去,“阿山……”
就在温去病想要开口的时候,钟一山突然撞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了他。
温暖的胸膛,久违的倚靠。
钟一山终于在这一刻露出从未有过的彷徨跟软弱。
他害怕!
倘若他保不住靳绮罗跟海棠她们,这条路他还要怎么坚持,怎么有资格坚持!
湿热的温度自胸口传过来,温去病微震,环住钟一山的手臂渐渐收紧,声音沙哑,“有我在,没事的。”
曾几何时,钟一山从来没想到依靠谁,这是他一个人的路,是他一个人的劫。
可现在,他真的太累了。
他只想靠在这个男人怀里,也只有靠在这个男人怀里,他才敢闭上眼睛。
坚强如钟一山,终是在温去病怀里卸下所有防备,昏睡过去。
感受到怀中男子的无力,温去病缓缓伸手将他横抱起来,走回延禧殿。
厢房门口,曲银河兀自倚靠在刷着朱漆的门框旁边,静静看着温去病抱着钟一山从他眼前经过。
钟一山惨白容颜在月光下那样明晰,坚强倔强又沉稳睿智的人,何时变得这样柔弱无依,还有那个总是在他面前使出小性子的温去病,又何时变得这样沉稳内敛,判若两人。
曲银河忽然发现,在这段他自以为是的感情追逐里,他不是慢了温去病一段路。
他不是慢了,是错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