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2/2)
曲银河以为自己看错了,他静默立在那里半柱香的时间,天边依旧未现玉衡跟帝星。
遮天?
曲银河深谙奇门遁甲,他第一时间想到问题所在,急忙自怀里掏出铜制罗镜,罗镜出现一刻,上面两根指针飞速旋转,诡异非常。
奇门大阵!
曲银河猛然擡头,震惊不已。
居然有人在他的地盘上摆出如此势威的法阵,而且如果他算计不错,寒山寨亦在此法之内。
很明显,摆下奇门大阵的人,意在寒山寨!
钟一山?
不,他不相信钟一山的为人会如此低劣,前脚答应与他三局两胜,背地里却要赶尽杀绝。
如果不是钟一山,那又会是谁?
曲银河在这一瞬间想到御赋前日来信,御城已经跟颖川闹翻,顾清川不敢对御王怎样,却难免心里有怒,加之镇北侯府一家三口都在景城,顾清川极有可能派人过来。
是顾清川的人?
就在曲银河思忖之际,心突然一滞。
钟一山才刚刚下山!
“糟糕!”
曲银河猛然回身快步冲进忠义堂,抄起鱼骨剑,纵身飞跃离开寒山寨。
他知大阵在前,却义无反顾冲进阵内。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阴阳诛仙大阵是由阴阳阵跟诛仙阵配合而成,阴阳在外,诛仙在内,形成阵中阵。
但与一般的阵中阵不尽相同的是,两阵阵眼之间紧密相连。
这紧密相连的两个阵眼,才是整个大阵中的必杀招。
该怎么形容它们的关系呢。
假设破阵之人有本事破了诛仙阵的阵眼,那么阴阳阵会突然变阵,合二为一,将破阵之人死困在诛仙阵阵眼之内。
那是绝杀,是死阵,一旦开启断无可能停下来,阵中人哪怕是神仙鬼怪,皆无生还之望。
无念所在的寒山之巅,便是阴阳阵的阵眼,宇文忡所在之处,则是诛仙阵的阵眼。
宇文忡给无念的交代,就是让无念在诛仙阵阵眼被破之时,启大阵,将他,包括破阵的所有人,都困死在最后的大阵里。
当然,阴阳诛仙大阵也不是不能破,破点在无念。
五年前湘山一役,纵有温去病突然出现替穆挽风挡下杀门,然而真正破阵的关键,是毕运突袭当时镇守阴阳阵阵眼的宇文忡。
毕运打不过宇文忡,但他成功延误了宇文忡变换大阵的时机,如此温去病方才将穆挽风带出生门,大破诛仙阵。
当年的情况,如果温去病跟毕运交换,不论毕运能不能找到穆挽风,温去病定能找到宇文忡除之。
若真如此,今日寒山便不会出现阴阳诛仙阵。
与当年情形一样,温去病明知哪种是对,却偏偏没有做出正确的判断。
当年为穆挽风,而今为钟一山。
世间情爱千万,有一种叫生死相随。
温去病这是怕来不及,便是死,也要死在一处……
阴阳阵在外,钟一山此时所处,便是大阵外缘的迷幻阵。
初时飘雪,落地即消。
随着钟一山步步陷入,白雪越下越大,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大片白雪仿佛是被扯碎的绵絮般凌乱狂舞,荡漾沉浮。
寒风肆虐,雪虐风饕。
钟一山不得不用衣袖遮住眼睛,锦衣猎猎,艰难前行。
既已入阵,便再无折返离开之说。
尤其是迷幻阵,身处阵内之人所见皆虚幻,然在这虚幻中又蕴着无限杀机。
钟一山入阵实属无意,此时他身无拜月枪,无磁针罗盘,单凭感知向前,莫说寻得阵眼,他连身处迷幻阵的生门都很难摸到。
就在此时,钟一山忽觉寒意骤袭,茫茫白雪间,数根雪色凝针犹如流星疾闪,直射面门!
钟一山早有戒备,身体迅猛急退,双足在地面犁出两条长痕,落雪激飞,碎石迸溅。
那一刹那,仿佛静止。
漫天白雪停滞在半空,唯有那数十枚凝针如闪电欺至!
钟一山在后退的瞬间将半数内力灌涌进手中的黑色小剑,小剑抛飞一刻,在其身前飞速轮转,周围飘雪被急速旋转的漩涡卷进去,再被轮飞。
钟一山仅凭一柄小剑,生生在自己眼前铸成一面密不透风的雪墙。
随着第一枚凝针与雪墙撞击迸发出一朵绝美的冰花,雪墙之上瞬间绽放出冰花无数。
凝针不止,冰花不息。
钟一山寒眸含戾,忽朝黑色小剑灌注七成内力!
小剑陡然停止旋转一刻,便化作彗星疾驰向前!
彗星拉出长长的彗尾,钟一山当下跃身,保证自己的身体在‘彗尾’保护范围之内,与小剑同速疾驰!
凝针与‘彗尾’砰然撞击刹那,仿佛在是钟一山身边绽放出冰花无数!
晶莹剔透的冰花碎裂一刻,在钟一山周围幻化作漫天晶粉,明明杀机满溢,却美而无言。
钟一山很清楚,在无力辨别正北方位,无法判断生死八门的时候,唯有想尽一切办法寻得其中一门,再以此门推演,方能寻得余下八门的具体方位。
只有这样,才可能寻得八门中的生门,忌踏死门。
不管是什么样的阵法师,都不可能将死门率先暴露,是以钟一山无比坚定认为,眼前祭出凝针的法门,必不是死门。
凝针越发密集,炸裂在钟一山周围的白色冰晶越来越多,远远望去,钟一山就像是在一条冰晶幻化成的通道里,飞速冲袭!
绝美的画面,令人惊叹不已。
‘砰!’
巨大的轰鸣声在身前暴响,钟一山心知小剑已至此门尽头,身形越发疾驰,以恐怖速度擡手握住小剑,怒吼一声,奋力冲抵。
谁还没有几分运气呢,钟一山无比迫切希望眼前之门便是此迷幻阵的生门!
遇生门,只要操纵此阵的阵法师内力不及破阵之人,生门必破。
钟一山,运气真好!
生门破时,眼前白雪尽消,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密封的铜炉!
没错,至少从钟一山的方向望过去,眼前这个密封的环境就是一个偌大铜炉,炉顶甚至还有一个肉眼可见的铜盖。
这便是迷幻阵的阵眼,阵中正坐着一个皮肤与铜炉颜色相近的男子。
此时,男子睁眼,双瞳成暗金颜色。
“你是曲银河的人?”
钟一山一路破阵至此,起初心里一直觉得此阵乃曲银河所设,直到现在,亦如是。
铜人不开口,出手便是杀招……
同在阵中,温去病身处的亦是迷幻阵。
与钟一山所遇情形一般,只不过温去病所在的迷幻阵里,春光明媚,万紫千红。
无数花瓣纷纷扬扬,花开满天。
与钟一山不同的是,温去病背负拜月枪,手持焚天剑,怀里还揣着些许暗器。
即便是这样的温去病,也没比钟一山更快冲破迷幻阵,因为他运气不好,八门冲了六道,第七次才破生门入阵眼。
此时,温去病正身处在一个巨大的炼炉内,对面铜人,已然站定。
“你把曲银河给本世子叫出来!他还讲不讲江湖规矩?现在这是什么情况?”温去病怒道。
温去病之所以生气,不是因为曲银河在寒山设阵,作为寒山寨的大当家,他设阵保护寒山寒无可厚非。
温去病气的是曲银河居然会在钟一山独自下山的时候,开启大阵,这不摆明就是冲着他家阿山去的么。
要是小阵也就罢了,以他对阵法的见识,此迷幻阵处处杀机,稍有不慎是会丢命的!
他家阿山手里连拜月枪都没有!
铜人不说话,出手便是杀招。
一阵剧烈的空气波动自身前散开,温去病手持焚天剑,冷目而视。
铜人手里,散着金色光芒的权杖呼啸生风的劈砸过来,眼前空气在权杖挥出的爆裂气息下生生被扯碎一般,发出吡吡的裂响。
温去病眼中骤寒,一道凌厉精光闪过刹那,双足猛然跃起,焚天剑带着无比强悍的力道自上而下,狠狠砸在权杖之上。
‘轰……’
巨响之后,焚天剑与权杖仍保持相互碰磕的状态,僵持不下。
金色光芒与耀目火焰胶着,竟犹如一朵盛放在地狱边缘,三途河畔的曼珠沙华,似花非花,凄美绝艳。
温去病灌注在焚天剑身上的内力足有七成,他自信可以将对手一击即溃,然而让他没有想到的是,眼前铜人的内力,竟然可以与他抗衡。
可即便是现在,他也没有感知到对手的内力修为高于自己。
由此可见,铜人有问题。
如果他没猜错,眼前这个皮肤完全与正常人不同的铜人,十有八九是被人用药液浸泡过的药人,目的自然是提升内力。
“喝!”
二人僵持之际,铜人一声怒吼,散着金色光芒的权杖硬生在焚天剑的压制下缓缓擡起!
一种难以形容的巨大力量顺着权杖侵袭至焚天剑身,温去病未强行压制,顺势落地!
铜人以为温去病势弱,权杖猛然朝温去病落地的方向狠狠砸过去。
温去病岂会让他砸到?
一步踏下的瞬间,焚天剑被温去病猛然祭出,与焚天一并祭出的,还有他背后拜月枪。
权杖毫无疑问被焚天阻挡,两道霸裂气息在半空中猛烈撞击,气流急剧涌动,但这丝毫不影响拜月枪如镰割向铜人脖颈。
铜人惊恐之际,仓皇收招以权杖格挡拜月枪。
就在这一刻,温去病再跃,力道之重,地面霍然出现一道裂痕。
焚天剑落于温去病之手,再斩!
如这般,拜月枪与焚天剑连续攻袭,终让铜人露出破绽。
温去病未落,借焚天剑身弹起,蓄积在丹田的内力顷刻涌至双足!
‘砰、砰、砰……’
铜人轮权杖与拜月枪对抗之际,温去病双足狠狠飞踹至铜人胸口位置。
异常狂暴的力量直击胸口,铜人承受不住般接连倒退,嘴里喷出血贱。
直至将铜人逼至死角,温去病擡手,焚天剑赤红如焰,狠戾劈斩。
几乎同时,回旋的拜月枪亦从左翼攻向铜人。
温去病没有手下留情,曲银河既然敢摆下杀阵,他就敢斩尽杀绝。
千钧一发!
铜人身体眨眼间消失在炉壁之内,温去病最后一脚踹空!
密封铜炉消失不见,眼前亦不是漫天飞花之景。
当然,就眼前的昏黄景致,遍地白骨而言,这也断不是寒山的实景。
阵中阵!
温去病手握焚天剑,将拜月枪负于背后,踏入新阵。
昏黄景致中,一根根黑色枯木挺直而立,有枝无叶,那弯弯曲曲的枝丫就像是地狱魔鬼的爪牙,以最诡异的姿势横亘在温去病面前。
明明是死物,温去病却似有感知一般觉得它们似在缓慢移动。
可当他目光落于某一处时,那一处的景致分明静止。
除了眼前望不到边际的黑色枯木,视线尽头,飘着白雾。
雾气不浓,隐约可辨雾中景致。
隐隐的,温去病看到白雾中有一座色调陈旧的宫殿,似曾相识……
远在皇城,魏时意又一次来到靠近鱼市的那座民宅。
宅院里,流刃先到。
“属下拜见主人。”
魏时意微微颌首,落座时将一张密件递到流刃手里。
“没想到义郡靠近寒山那处秘密军团的统帅,居然是宇文忡。”魏时意随手拿起桌面上的银拨子,挑向烛芯。
白色芯子被挑的笔直,火光霎时跳跃,整个屋子都亮了几分。
“宇文忡……不是死了吗?”流刃扫过密件,惊讶开口。
“老夫也以为他死了,没想到……”魏时意握着手里的银拨子,思绪渐沉。
据魏时意所知,宇文忡是梁国大将。
当年与穆挽风一战,宇文忡是在梁王面前签下过生死状的。
那一战,宇文忡使尽浑身解数摆下奇门大阵,穆挽风被他生生困了七天七夜。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穆挽风会殒于湘山的时候,她却生生破了宇文忡的大阵,活着从阵里走出来。
湘山一役,穆挽风名声大振,终成就天下兵马大元帅的美称。
而宇文忡却在那一役之后,消失不见。
“原来他是被王爷收于麾下……”魏时意敛了思绪,“既然是宇文忡在寒山,那我们便无须再担心什么,钟一山毕竟不是穆挽风,他怕是没那么好的运气能从宇文忡的奇门大阵里走出来。”
“主人不是说过,曲银河也是奇门遁甲的高手吗?”流刃颇有些担心。
“你不知道宇文忡的来历,六国之内,宇文忡作为阵法师,无人能及。”魏时意赞赏道。
流刃沉默片刻,“所以如果穆挽风不死,她便是世间唯一的一个能胜过宇文忡之人?”
“可以这么说。”
魏时意想到那位前太子妃,眼中显出少许落寞,“穆挽风功高震主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太爱朱裴麒,而朱裴麒作为王爷的棋子,必然会有被抛弃的一日,与其等着穆挽风羽翼丰满时与我们势均力敌,倒不如我们先下手为强,她的死,老夫惋惜。”
流刃不语,他不是很在意穆挽风的死。
因为那一场对弈,他不在局中。
“柔芝那边如何?”魏时意搁下手里银拨,擡头问道。
流刃拱手,“回主人,柔芝这段时间常在碧碧堂逗留,且每日都会与食岛馆馆主林飞鹰的儿子见面。”
“林书凡……他们见面都说些什么?”
魏时意对鱼市的了解,远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深远跟透彻。
“除了寒市的四海坊,便是些男女之事。”流刃据实回禀。
“男女之事?”魏时意皱眉。
“属下偶听得林书凡说,要去靳绮罗那里提亲,娶柔芝过门。”
魏时意闻声,摇头时笃定开口,“此事林飞鹰怕是不能同意。”
“林书凡之所以这样说,就是得了林飞鹰的准许。”流刃道。
“怎么可能,柔芝是四海楼的女子!”
“那又如何?”流刃不解。
“她出身……”
“主人说笑了,江湖人不问出身。”
魏时意,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