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1/2)
阴阳
酉时已过,寒山雾尽。
钟一山抱着曲红袖出现在忠义堂时,曲银河已经恭候多时。
寒山寨方圆百里都有曲银河的眼线,钟一山入山没多久,曲银河便已经得到了消息。
“一山贤弟可是稀客呢。”忠义堂内,曲银河端坐主位,一身藏青色长缎锦衣衬的他风华绝代。
不管是女装的曲枫袖,还是现在的曲银河,骨子里都有一种恬静温和的气韵。
这样的人,好像永远都不会生气,永远都是一副笑眯眯的样子。
“曲姑娘吃的实在太多,将军府很难长期供养。”钟一山将曲红袖放到旁边椅子上,之后看向曲银河,“深夜打扰,曲寨主不会介意吧?”
“不介意,说起来,还有点儿小兴奋。”曲银河瞧了眼倒在椅子上的曲红袖,起身走向钟一山,“一山贤弟难得来我这山寨,银河这便叫人准备膳食,好生款待。”
“不必。”钟一山沉吟片刻,鼓足勇气,“还有一事,一山希望曲寨主的第三局,能改一改。”
曲银河止步,长眉微挑,“不可以。”
“一山斗胆问一句,曲寨主为何执意要与温去病比美?”钟一山原以为他可以看着温去病受委屈,他告诉自己那是在保全大局。
可当他发现铜镜里的温去病时,他惊觉自己何以自私到那种地步。
抛开温去病是天地商盟盟主的身份,他是韩国世子,是大周太学院教习,他有他的尊严跟脸面,他的身份跟地位根本不允许他做那种滑天下之大稽的事。
否则他朝,温去病要如何面对韩王,面对太学院新生!
钟一山不知道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才会如此轻易答应曲银河的要求,而温去病到底有多纵容他,才会答应他的请求。
“因为他说本寨主丑,可我觉得我不丑。”
在美与丑这件事上,曲银河一直都很认真。
钟一山后脑滴汗,“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吗?”
“没有。”曲银河就是想跟温去病比个高低。
“那本帅认输。”钟一山坚定开口,“第四局,曲寨主想如何比?”
曲银河不语,凤眸紧紧盯着钟一山,微微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
那是一双标准的桃花眼,找不到半分瑕疵,此时那双眼睛里的光彩就像是子夜苍穹下绽放的璀璨烟花,明明绚烂,却又深幽。
钟一山我自岿然,目光直视曲银河,等待他的回答。
“如果温去病不与我比,御城便不会与一山贤弟……站在一处。”曲银河走近钟一山,一字一句,如珠落玉盘,清晰无比。
钟一山的视线一直没有错开那双桃花眼,“那是御王的损失,告辞。”
“一山贤弟为了温去病,这般不顾大局?”见钟一山离开,曲银河高声问道。
钟一山止步,背对曲银河,“本帅希望御城选择与我站在一起,是因为我钟一山值得,而御城若仅凭曲寨主一时喜好便决定站在哪里,这样的御城,却未必让本帅觉得值得。”
好霸道的口气!
曲银河承认在这一刻,他完全被钟一山的气场压制,半分优越感也无。
“好一句值得。”曲银河启步,绕到钟一山面前,“倘若一山贤弟愿与银河比男装,这第三局的内容,也未必不能换。”
钟一山擡眸,眼中微亮,“曲寨主同意?”
“要看一山贤弟同不同意。”曲银河浅笑,不愧是他看中的男人,初见至今,从未叫他失望。
钟一山拱手,“三日后,一山在景城城门,敬候曲寨主!”
“不见不散?”
“不见不散!”
看着钟一山消失在夜色中的身影,曲银河久立门前,那双仿佛能容得下日月山河的桃花眼中,绽放出异常璀璨的光彩。
他扮女子,对他动情的男子如过江之鲫,他为男子,为他神魂颠倒的女子比比皆是。
纵如此,他却从来没有因为谁,动过心。
直到这一刻,他定定望着钟一山消失的方向,胸口某处有了些异常的情愫。
这种情愫便是初时与钟一山同榻而眠,都不曾有。
他开始相信魅力这种东西,如他这般长相世间万中无一,容颜对他来说已不足怪。
是以初见,他未觉钟一山有多倾城,倒是温去病让他心里隐隐有了些嫉妒之意。
几日相处,他也只道钟一山是个性格谦和的男人,并未有太多想法。
直到钟勉被救,钟无寒冲下寒山那晚,‘钟一山’三个字才真真正正走进他心里。
再后来钟一山率八人大破天罡阵,在将军府摆下四杀阵,直到刚刚面对自己时的不卑不亢,固守本心。
这样的男人,世间少有。
巧的是,被他遇到了……
此时离开寒山寨,钟一山满心欢喜。
原来为自己喜欢的人做件事,是这种感觉。
崎岖难行的山路上,钟一山不经意加快脚步,他竟有些迫不及待想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给温去病。
他甚至有些期待,想看看温去病在知道自己不必穿女装时候的兴奋样子。
想到温去病那张风华无双的容颜,钟一山心跳便跟着脚步的节奏,越来越快。
‘咔嚓……’
一声树枝断裂的声音兀突响起,钟一山陡然止步,眉目间闪过一道冷光。
他缓缓低下头,分明看到自己脚下,正踩着一根手指粗的树枝。
树枝在他脚下,断成两截。
钟一山不经意伸手,将断裂的树枝捡起来,眼中冷意愈渐冰寒。
断裂的树枝被他举在眼底,而他目及之处,却是覆着一层薄雪的前路。
钟一山无比缓慢站起身,冷冷看向前路。
心,如坠冰窖。
他猛然擡头,夜幕苍穹之上,无星无月。
入阵了。
迷幻阵!
钟一山紧攥掌心枝叉,凭他的轻功,哪里踩得断这么粗的树枝,这寒山位处大周西南,哪里来的雪?
夜幕无星月,他又是如何看得到那么远的前路!
这一切,皆虚幻。
钟一山静默站在原处,缓缓闭上眼睛,任由身体处于一片黑暗当中,感受周遭气流涌动。
耳边风声怒号,雪声飘萧。
纵他如何沉淀心静,也感受到不到风意,他判断不出风吹来的方向!
钟一山猛然睁开眼睛,自心底涌上一股寒意。
第一,他此时身陷的迷幻阵必不是主阵。
第二,纵然不是主阵,这迷幻阵也比他认知中的复杂太多,他一时并不能判断出阵眼所在。
忽然,夜空中骤降白雪,纷纷扬扬。
钟一山缓舒口气,手腕微转,袖内那柄黑色小剑落于掌心。
他来时未携拜月枪,此时只能以小剑防身。
既无退路,他就只能向前,踏雪而行……
“阿山!”
山路上,温去病远远望见钟一山,却在行到近前时,不见人影,“阿山?”
为了视线清晰,温去病干脆跳到旁边一块嶙峋怪石上,四处远眺。
“难道刚刚是错觉?”温去病背负一剑一枪,喃喃自语。
就在他欲跳下怪石一刻,忽然发现刚刚明明在怪石前的一片荆棘丛,不见了。
温去病皱眉,猛的朝后退出数丈。
在他落地一刻,眼前已无怪石!
温去病倏然拔出背负焚天剑,急速后退刹那,焚天怒斩。
剑气与前面根本看不到却如潮涌般的气流碰撞刹那,发出一阵闷响。
温去病大骇,是阵!
而且是一个正在不断扩张的大阵。
温去病被眼前大阵逼的不断后退,脑海里一直在想自己刚刚见到的钟一山到底是幻觉还是真相?
如果是幻觉,说明他已在阵中,可现在明显不是,如果他在阵中,便不会有眼前的虚虚实实!
所以他那时看到钟一山了,那时的他跟钟一山都没有入阵!
现在,钟一山已入阵,而他在阵外!
思及此处,温去病突然不再后退,而是手握焚天剑站在原地,目色决绝,任由虚幻逼近。
直到再无退路,温去病方才舒出一口气。
他怕自己进不来,他怕找不到他的钟一山……
正如温去病看到的那般,阴阳诛仙大阵已启,且随着十个铜人先后阵守在各自的位置,范围越来越广,阵势越来越强。
寒山之巅,无念目及寒山寨方向,发现有两个莹莹闪烁的绿点在阵缘徘徊。
“师傅,已有两人入阵。”无念回身,恭敬拱手。
宇文忡微微点头,“阴阳阵内人踪灭,诛仙阵内百鬼绝,但凡入阵者,不管是人还是仙,都得死。”
无念沉默片刻,“若他们找到阵眼所在,拼死攻到那里,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凭他们?”宇文忡转动那只黑色瞳孔,看向无念,“只有入过此阵的人,才能找到阵眼,可即便是穆挽风再入此阵,她若想找到阵眼也要遍体鳞伤!”
无念低头,一副受教模样。
“你且在这里守阵,为师会去阵眼。”
宇文忡音落时,无念猛然擡头,“师傅,之前不是说好由徒儿去守阵眼吗?你在这里,主持大局!”
“阴阳诛仙阵再现,万不能出任何差池,五年前的失误决不能再发生。”宇文忡就在刚刚,改了决定。
世间再无穆挽风,可谁也不敢保证这世间还能不能生出一个像穆挽风,甚至更精于穆挽风的人,他马虎不得。
“徒儿也一定能把他们挡在阵眼……”
“你守在这里。”
宇文忡没给无念把话说完的机会,迈步走向阵中时回头,“如果……如果他们破了阵眼,你知道该怎么做。”
“师傅!”无念未料师傅会出这种话,“此阵万一破了就破了,我们……”
“你急什么,为师说的事未必会发生。”
宇文忡那只白色瞳孔隐隐泛起红光,“凭他们的本事,破不了阵。”
阴阳诛仙阵已启,厮杀在即……
寒山寨,忠义堂。
曲银河在钟一山离开后,并没有将曲红袖唤醒,而是坐在主位上想着远在皇城的御赋。
说起来,他对御城与谁站在一起并没有自己的观点,不管与哪一方站在一起,都有好有坏。
没人敢保证在周皇守权跟顾清川夺权的这场暗战里,谁才是最后的赢家。
也没人敢说御城就算赌赢了,就一定会得善终。
其实他并不觉得颖川王在算计穆挽风这件事上,违背了人性跟道德的底线,只能说穆挽风平白坐拥金陵十三将,竟然没有察觉到顾清川的敌意,着实太过疏忽。
当然,御赋有一句话说的对,朱裴麒是个畜牲。
顾清川与穆挽风是敌对,他巴不得穆挽风死实属正常,但朱裴麒平白受着穆挽风诸多恩惠不知感恩,还亲手将穆挽风斩杀在白衣殿,就真不是人干的事儿。
因为没有选择,所以御赋的选择,便是他的选择。
御赋想帮周皇,他自然就会帮着周皇。
而这件事唯一让他觉得值得跟欣慰的,便是他至此便可以与钟一山同路。
不管这条路有多凶险,又有多少荆棘满布。
为了那个男人,他可能都不会后悔。
“这是哪儿?”
侧位,曲红袖醒过来的时候只觉后颈麻痛,不由擡手去揉。
曲银河挑眉,“你这几日在将军府里乐不思蜀,可有想我?”
曲红袖闻声擡头,看到曲银河一刻顿时甩出十几只蛊虫。
强劲掌风之下,那些蛊虫陡然停滞在半空,噼啪作响,无数飞火如烟花绽放,之后化作粉末飘到地上。
风一吹,灰尽。
“我这是哪里惹到你了?那些蛊虫若是在我脸上自爆,你这不是毁了你银河哥哥这张俊脸了!”曲银河颇为幽怨开口。
“毁的就是你!”曲红袖顾不上后颈麻痛,腾的起身暴走到曲银河面前,“我问你,是哪个让老子去破阵的?”
“我,怎么了?”曲银河擡头看向曲红袖,眼中溢出宠溺。
“你还敢问!老子差点儿死喽!”曲红袖怒道。
曲银河上下打量曲红袖,“这不是活的很好么?好像还胖了一圈儿,将军府的饭菜是不是比咱们寨子里的香?”
“香。”曲红袖点头之际意识到自己被坑,“你快说,为啥子叫我单独破阵?”
“你要不去破阵,哪有机会住进将军府,又哪儿来的机会赖在人家地盘上不走。”曲银河瞧了曲红袖,长叹口气,“女大不中留,你这次到将军府里小住的几日,可还满意?”
“啥意思?”曲红袖撅嘴,不明所以。
“明知故问。”曲银河笑了,“钟无寒对你如何?听银河哥哥的,他若对你不温柔,你便也不要再往他身上花心思,免得以后哭都没地方。”
“哪个在他身上花心了嘛!”曲红袖脸颊绯红,“我就是要他拿出个态度出来,白白把我头发挑断,总要有个说法吧!”
“呵。”
曲银河起身走向曲红袖,擡手宠爱似的拍拍她头顶,“还说你没动心,当初御赋不小心也割了你一绺头发,我怎么没见你追着御赋讨说法?你信不信,只要你敢开口,御赋就敢娶你做他的御王妃。”
“谁要做谁做,我才不做!”曲红袖呶呶嘴,“银河哥哥我跟你说,谁要是嫁给御赋,那她上辈子一定做了好多坏事才会变成聋子!”
“为什么是聋子?”
“不是聋子谁会嫁给御赋!”
曲银河额头竖起一排黑线,“话也不能这么说,他除了说话刻薄些,哪里不比钟无寒强?”
总而言之一句话,曲银河对钟无寒‘勾引’自家妹子这事儿,不是十分喜欢。
他希望他家妹子以后可以被男人捧在手心里疼,而不是像个小尾巴似的跟在男人身后乞求讨好。
钟无寒的性子,他不喜欢。
“他们两个根本不能相提并论,反正你不会懂的!”曲红袖重重‘哼’一声,朝曲银河扮个鬼脸儿后转身离开忠义堂。
看着自家妹子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劲儿,曲银河眼中尽是担忧。
落花有意流水无情,他家妹子怕是要受情伤之苦了。
曲银河这般担忧曲红袖,殊不知,真正受尽情殇的人,并不是他家妹妹。
此时走出忠义堂,曲银河正想回房休息,却在转身一刻,停下脚步。
他转回身,踩着缓慢的步子,一步步踏向寨门。
曲银河极目远眺,夜幕苍穹之上繁星点点,那点点繁星就好像是一粒粒明珠嵌在墨色幕布上,忽明忽暗,忽隐忽现。
曲银河一袭藏青色锦缎长衣,孑然立于寨门,清冷眸色紧紧盯着正北方位。
冬末季节,北斗七星悬于正北天际。
站在他所在的位置,应该能清晰可辨大北斗中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七星,但现在,他目及之处,少了一颗玉衡星。
就在他疑惑时,小北斗中的帝星竟然在他眼皮子底下慢慢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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