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案(2/2)
距离午时还有两个时辰,而自皇城到相国寺的这段路需要一个时辰。
太傅府的府门终是开启,徐长卿着以往打理钟情茶楼时穿的月牙白的衣裳,走下玉石阶梯,肩头覆着白色的儒袍。
儒袍上带着毡帽,徐长卿走下台阶时,怀里裹着一个黑色方盒,另一只手稍稍朝前拉了一下白色毡帽。
马车就候在府门,徐长卿走进车厢之后,车轮滚滚。
谁能想到呢,就在马车行至玄武大街上的时候,突然被刑部衙役拦下来。
随行马车的几个侍卫不甘示弱,“大胆!你们知道这是谁的马车就敢拦!”
衙役们不说话,只分至两侧,陶戊戌一身官袍大步走过来,“谁的马车又如何,本官奉旨查案,你们想抗旨不成?”
陶戊戌很瘦,身上的官袍显得有些空荡,颧骨略高,眼眶凹陷。
如此一副看起来弱不禁风的样子,却令周围皆噤声不言,其权威跟声望在整个皇城,无人敢有半分质疑,更遑论挑衅。
车厢里,徐长卿神色渐冷,却未吭声。
“徐太傅,本官昨日得到线索,证明你与御林营瘟疫一案有关,还请徐太傅到刑部走一趟,配合本官查案。”陶戊戌端直而立,声音很轻,寓意很重。
围观百姓听罢,皆震惊,一片窃窃私语声起。
车厢里,徐长卿下意识用手拉了一下毡帽,“陶大人若真有证据,直接抓了本太傅便是。”
“只是一些线索,谈不得证据。”陶戊戌严谨道。
“没有证据就请让开。”徐长卿冷漠回应。
陶戊戌冷笑,“虽无确凿证据,但凭那些线索,本官也有足够理由请太傅走这一趟,纵明日到金銮殿前,本官亦敢说自己绝无偏颇。”
车厢里一阵沉默。
片刻后,徐长卿声音显出几分恭敬,“不知陶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陶戊戌沉凝数息,视线不经意瞥向距离马车最近的两个衙役,其中一个,是流珠。
“也好。”陶戊戌思忖之后举步走向马车。
几乎同时,那两个衙役趁侍卫不备,赶忙到车边搬起登车凳。
就在陶戊戌掀起车帘一刻,两个衙役看到了,不可思议的画面。
顷刻,徐长卿倏然低头,直至陶戊戌走进车厢。
车帘落,外面百姓的窃窃私语声越发大了几分。
又只是数息,陶戊戌从车厢里出来。
“看来是本官冤枉太傅了。”陶戊戌看了眼旁边衙役,“放行。”
一语闭,衙役尽数退到两侧。
马车复起,经过陶戊戌身边时有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很低。
“颖川王必会记得大人这份心意。”
陶戊戌面不改色,直至马车从他面前经过。
而此时,刚刚还站在他身边的两个衙役,早已不再……
皇宫,偏殿。
朱裴麒的症状没有丝毫好转的迹象,但也没有再变坏。
钟弃余觉得钟一山这个度把握的很好,倘若朱裴麒病症日益恶劣,那么以朱裴麒这般自私冷酷的性子,搞不好会承受不起日渐加深的恐惧,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现在,刚刚好。
这会儿她正蹲在墙角,等着朝里投花的小太监。
那个小太监很可爱,每次给她投花之后都会安慰她几句,诸如‘你别怕’‘会没事’‘总会好’之类。
只是这样骗人的话,也不知道那小太监是怎么说出口的。
她猜那小太监在宫里必是个受欺负的,否则这么‘好’的差事怎么会落到他身上。
红墙外面传来动静,不多时便有一束鲜花抛进来。
“你在吗?”
是小太监的声音。
与往常一样,钟弃余没有回他,只起身走向那束紫薇花。
“会好的!”小太监也与往日一般安慰道,从未间断。
就在小太监的脚步声响起的时候,钟弃余突然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外面,那个小太监只犹豫一下便如实开口,“我叫虚空琢,不过宫里没有人知道我的真名,大家都我小虚子。”
虚空琢。
钟弃余记下这个名字了。
外面的脚步声只停留数息,便又响起来。
钟弃余捡起地上的紫薇花,花香清淡落入鼻息,好似是在心头绽放出一道彩虹。
钟弃余知道,今日是个特别的日子,快则今晚慢则明日,她就可以离开这座偏殿。
前提是二哥,可以成功。
二哥,弃余盼着你能成功……
同样一座皇宫里,流芳殿的钟知夏心头却是阴霾重重。
好像自朱裴麒疑似瘟疫之后,她心头就已经聚了一片乌云,加上之前在含光殿无缘无故得罪顾慎华,她胸口那片乌云已经开始下雨了。
在钟知夏看来,朱裴麒必死无疑,自己未来命运多舛。
什么皇后,什么太后,到头来她连个正妃都没混上。
早知如此她不入这皇宫,不嫁给朱裴麒为侧妃该多好。
说不定这会儿,她心里的那个男人会回心转意,说不定她已经在太学院里独占鳌头!
无论哪个可能,都比现在要好!
她忽然,好恨……
天地商盟,二楼。
温去病换装回来之后,颜慈当下随之走进雅间。
依颜慈之意,天地商盟已经准备好五百精锐,随时可供调派。
“盟主以为带多少人才够?”
雅间里,颜慈恭敬请示时,温去病则自暗阁里拿出落日剑。
落日乃名剑,剑身颜色跟玉锥十分相似,却更显深泽,更隐锋芒。
与郑默那柄败王剑不同,落日出鞘能闻千里肃鸣,罡气凛然,震慑四海八荒。
败王剑下败王者无数,自古寓意不祥。
落日剑中藏英魂千古,亘古流芳。
温去病将落日剑背于肩头,转身告诉颜慈,“都带着。”
“会……会不会太多?”颜慈只怕整个相国寺容不下那么多人。
温去病呵呵了,他不是没干过单枪匹马的蠢事!
当日如果不是他对自己过分自信,沈蓝月根本不会死。
这一次,不管是为了钟一山还是为了自己三皇姐,他都不能有半点疏忽。
五百精锐在他眼里根本不够用,“再找五百精锐随时待命。”
颜慈后脑滴汗,自家主子这是要铲平相国寺还是要怎样?
只能说,没被徐长卿阴过的人,永远不会懂得能瞬息间调出近千黑衣人偷袭军演的人物,有多么可怕。
温去病并非大张旗鼓,他只是以防万一……
初冬的相国寺,愈渐萧条。
风起时,零星悬在枝头的树叶带着不甘,带着幽怨,飘然落地。
春去冬来,寒来暑往,谁又能改变宿命。
林间响起踢踏的马蹄声,车厢四角的铜铃也跟着叮当作响,这山中唯一与之交相呼应的,唯有鸦叫。
惨淡,且寂寥。
忽的,马车戛然而止,停在一座气魄恢宏的庙宇前。
整座庙宇背靠嘉陵山脉显得庄严肃穆,又隐隐透着祥和淡雅的气息。
庙宇门外,种着两棵硕大无比,经久不衰的菩提。
菩提多不耐寒,唯这两棵竟可以在四季交替的大周皇城活下来,这本身,就是奇迹。
此时的徐长卿已然走下马车,怀里依旧抱着那个黑色方盒,这一路都从不曾松手。
他走的缓慢,每一步都似踩着一段回忆,让他情不自禁沉寂在自己编织的幻境里。
这一刻的他,不再是颖川谋士,他只是大周皇城首富徐帆的孙儿,那个天资聪慧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的天之骄子。
他无忧无虑,心中唯一念。
便是住在这相国寺里面的小男孩,很丑,却很善良。
往事历历在目,那些幸福的,只要想起来就觉得是天下间最甜最美的事,而今回忆,却痛至锥心。
相国寺的门被风吹开,徐长卿突然停下来。
门里,门外。
不变的是相国寺千年风霜雪雨,变的,又是什么。
徐长卿终是迈进相国寺,一步步走向正殿。
殿内有一座汉白玉石雕成的观音尊像。
偌大观音,手里托着施恩济世的净瓶,瓶里插着一枝扫开惨雾的垂柳,观音的容貌慈祥宁静,让人肃然起敬。
徐长卿很小的时候,信神明。
现在,他只信自己。
殿内有一个蒲团,徐长卿转身将手里的黑色方盒搁到蒲团上,自己则面向殿门而坐。
这一刻,他揭开了头上的白色毡帽,毡帽下那张儒雅温和的容颜,冰冷的就像大荒山之巅的冰雪,没有一丝温度。
他的脸上,出现发斑。
徐长卿低下头,他发现只是这一路的行程,之前不曾看到的发斑在掌心浮现。
他的视线,落到了蒲团的黑色方盒上。
“小山。”
距离午时,只剩下半柱香的时间。
钟一山独自而来,一袭白衣随风轻荡,满头墨发被一根银色丝带简单挽起,有几绺落下来顺着侧颊垂到襟前。
他在林间行走,形容间透着难以言说的英气,双目威凛亦如月射寒江。
再有一个转角,便到相国寺。
这一刻,钟一山停下脚步,他看到了仿佛是在那里等了许久的男子。
一身绛紫长袍,面覆金色面具。
不是温去病还是谁!
“盟主!”钟一山走过去,淡淡开口。
温去病微微颌首,“二公子可准备好了?”
“徐长卿交给一山,温鸾……”
“交给颜某。”温去病声音很浅,却坚定。
钟一山感激莫名,二人相视之后一同走向相国寺。
阳光透过林间密密麻麻的树枝洒进来,落在钟一山的脸上,仿佛在他脸上镀光了一般,美如花树堆雪,秀丽绝尘。
温去病走在他身边,忽然生出一种熟悉的感觉。
那种感觉便如他当年走在穆挽风身边,明明是柔弱的人,眉宇之间却存着不可磨灭的骄傲,光芒四射,英气迫人。
只一眼,只是那么一眼,足以迷倒浮华万千。
相国寺外,站着流刃。
钟一山与温去病行至寺前,皆止。
“徐长卿在哪里?”钟一山冷声质问。
流刃未看钟一山,而是将视线落在温去病身上,“这位公子不觉得太挤了吗?”
温去病微挑眉峰,“或许吧。”
钟一山知道二人在说什么,一路走来,他早就洞悉这相国寺周围至少暗藏千人。
流刃吹响银哨,忽有数百黑衣人突然现身,遍布相国寺周围。
温去病也跟着挥了挥手,顿时又站起一片。
皆是黑衣银刀。
“怎么办?”流刃瞧了眼漫山遍野就跟洒豆一样的黑衣人,看向温去病。
温去病却是看向钟一山,“一切小心。”
钟一山心领神会,复又启步,走向殿门。
流刃自然没有阻止的道理,让路。
钟一山只是动了动手腕,寺门开启。
那一瞬间,温去病看到了坐在殿里的徐长卿。
寺门随后被流刃擡掌闭阖,“公子想怎么打?”
“你想怎么打……”温去病终将视线转到流刃身上,挽了挽袖子,擡眼,“本尊都奉陪。”
流刃闻声,缓慢抽出腰间黑色软剑。
“不过在打之前,你须答应本尊一个条件,否则……”温去病擡手摘下背负落日,出剑时扔了剑鞘,“本尊山外还有五百人,专为你设计的天罗地网。”
流刃皱眉,“什么条件?”
“我会打败你,但不会杀你,以你的命,换温鸾一命。”温去病终是收起那份懒散的心情,眸色微冷,声如寒冰。
流刃沉默,他没资格答应。
“身为扶桑隐皇子,必不会只是徐长卿一人的暗卫,你是颖川王的人。”温去病并没有用猜测的语气,“徐长卿今日不会再走出这座寺门,你帮不了他。”
流刃依旧沉默。
“温鸾乃楚国皇贵妃,韩|国三公主,她有半分闪失颖川王都吃不了兜着走。”温去病缓慢擡起落日剑,“我这是给你一个在颖川王面前,将功补过的机会。”
流刃何尝不知道掳|走温鸾,只是徐长卿为寻私怨,并不利于颖川大计。
要命的是,把温鸾掳|回来的人,是他。
“成交。”流刃点头,“那他们……”
流刃所指,乃山上乌压压一片的黑衣人。
温去病未语,挥手一刻山间顿时少了半数黑衣人。
流刃随即一声哨鸣,另半数黑衣人尽数遁没。
“领教!”流刃没跟温去病客气,他很清楚眼前男子武功在他之上。
他肯对战,全因不服。
作为一个拥有扶桑秘术脱骨术的隐皇子,他自信就算打不赢眼前男子,也断不会让其威胁到自己性命。
流刃率先出招,手中黑色软剑于身前划出诡异弧度!
顷刻,流刃身前忽然出现一道类似符咒的扭曲图案。
温去病持剑,孑然独立。
忽然之间,眼前那道黑色剑符轰然炸裂,空气中骤然响起嗤的一阵破空气。
无数道黑色箭龙急剧而至……
温去病既知流刃为扶桑忍者,近一段时间自是对扶桑秘术多些涉猎。
眼前流刃以黑色软剑挥于身前的乃是扶桑阴阳道的符咒,以符咒引动天地之气归于剑身,如此借力,即便对手内力高于自身,施此秘术者亦可借此剑符与之抗衡。
随着周遭空气剧烈震动,数道黑色箭龙带着无比强悍的剑意,排山倒海般直刺向温去病。
落日剑起,斩动间无数晶莹水花不停在剑尖绽放,美如梦幻。
温去病淡然而立,紫衣袂袂,单手背负,另一只手挥斩落日的速度越来越快,便有无数碧绿色水花汇聚在他身前,形成水浪。
浪起!
就在黑色箭龙冲袭而至的刹那,温去病猛然抖动手腕,无数晶莹水花瞬间以惊人的速度飞冲而去!
两相冲抵,相国寺外顿时响起一阵暴烈的潮啸声。
对面,流刃瞳孔微缩,眼神中露出必杀的恶意,之前所出剑意不过是他借天地之气斩出首势,此时的流刃才真正开始运出体内真气于软剑!
天空中,旗鼓相当的剑意突然发生变化,黑色箭龙腾冲而起,那无数朵抵挡在它面前的碧色浪花渐趋弱势!
温去病漠然,手腕微动间剑意再起,无数碧色水花瞬息踪影全无,幻化成碧色潮雾。
雾气浓郁,将那些黑色箭龙紧紧包裹在里面,任由箭龙如何暴虐,亦无法冲破屏障,只为困兽。
僵持数息,温去病再动,无数黑色箭龙在碧色浓雾的绞裹下灰飞烟灭!
顷刻,一阵恐怖的碧色浪潮带着寒冽杀意覆向流刃。
相国寺外的空气仿佛瞬间降至冰点,刺骨的冷。
温去病,反守为攻!
流刃震惊,当即回招,一道黑色古怪的剑符在他身前生成,迅速飞卷而去。
又是一声暴响!
温去病未动,流刃亦未动。
首势终。
“中原七国,你是第一个见识到扶桑阴阳御剑符的人。”流刃的话,算是擡举温去病。
温去病不屑,“天地元气可以借用,但却不能据为己有,不得不说,你们扶桑弹丸之地尽是些投机取巧之辈,什么都敢借,也不看看自己多少斤两。”
流刃引以为傲的阴阳御剑符,被温去病批讽的如此不堪,顿时气血倒涌,“再领教!”
黑色软剑再动,瞬息间已在流刃身前形成广布的阴郁雷云。
剑起,雷击!
又是阴阳御剑符!
温去病冷嗤,不屑一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