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败(2/2)
“小山……”
“你也知道人死不能复生?你也知道人这辈子就只能活一次?两千五百兵,还有沈蓝月的命,你欠我多少条人命你自己说!”钟一山眸色冷唳,寒声低吼。
那么清晰的恨意从钟一山眼中迸发出来,徐长卿下意识后退,眼眸微微闪动,“你就毫不在意……相国寺的那段时光?”
“我若不在意!”钟一山欺身过去,咬牙切齿,“会现在才发现是你?”
徐长卿目光有些慌张,他在钟一山的眼睛里,已经看不到一丝温暖,“我全都为你好的话,你也是不信了……”
“一个字,都不信。”钟一山凉薄开口,转身走上马车。
看着滚滚而动的车轮,徐长卿神情转寒,“如果失去一切能让你知道我的好,小山,我会让他们一个个的倒在你面前,我要让你在这个世上除了我,无人可靠。”
马车急驰而过,侧帘飞起的瞬间,徐长卿看到了那张宛如冰山般坚定的容颜。
须臾,徐长卿耳畔的马蹄声渐行渐远。
秋风起,衣带飘袂。
皇城东门,就只剩下那抹身影兀自独立。
萧索,又孤寂……
平南侯府,云驭很早便带着自己的女儿过来,但却只坐在马车里,不曾叩门。
府内,侯岑亦端坐在正厅,不曾出门。
直到侯玦下朝。
马车止,侯玦自车厢里急不可待出来,大步走到云驭车前。
因为激动,他险些过去掀起车帘,幸有项烨阻挡。
“师傅,侯玦来了。”项烨阻止侯玦向前,回身面向马车,恭敬拱手。
车厢里,云驭看了眼坐在自己旁侧的女儿,轻舒口气。
“当年一役,本王的确有出现在战场,那是因为本王与侯元帅交过手,敬他是位名将,想赶过去留他一具全尸,未料去时已经太迟,侯元帅尸体已与七万将士同焚,灰飞烟灭。”
车厢里,云驭回忆当年,声音颇为沉重,“为将者,能与自己部下葬于一处,本王相信侯元帅当是无悔。”
“尸骨无存……”侯玦满是期待的目光渐渐变得落寞,整个人都似失了生机,苦涩抿唇。
“尸骨无存。”事实虽然残酷,云驭却无半分隐瞒,“若非霓裳,本王根本不会一而再,再而三解释,我不管你对那场战役是何态度,也不管你对本王是何态度,你对霓裳,不该无情。”
“情为何物?”侯玦擡头,看向车厢,“如果情是可以抛却生死的相守,那么侯玦不能承受其重,至少在侯玦心里,生命本相岂能尽是情爱?”
车厢里,云驭无语看向自己的女儿。
云霓裳擡起头,眼泪如珠子般掉下来,她摇头,微笑。
“那日树林,是侯玦不慎才致云姑娘被俘,对不起。”车厢外,侯玦深深施礼。
莫名的,在听到这句道歉之后,云霓裳再如何也控制不住自己,扑到云驭怀里咬着唇,泪流满面。
她知道,她与她的玦哥哥,再也不可能了。
“走吧。”云驭轻声道。
车轮滚滚,载着燕国最尊贵的王,缓缓离开。
而谁又能想到呢,在回燕国之后,云霓裳守着侯玦的一句‘生命本相岂能尽是情爱’,遁入空门。
值得一提的是,项烨临走之前将一枚燕国摄政王的令牌交到顿星云手里,让其转交给婴狐,声称只要燕国摄政王还活着,婴狐不管何时到燕国,都是上宾。
一场变故,该受伤的受了伤,该殇情的殇了情,唯有婴狐,收获了一枚令牌……
午时过后,钟府的门自外面被人推开。
钟弃余带着糕点走进宅院,行至通往后院的拱门才见着有下人出来迎。
“父亲不在家,你们也忒怠慢了些。”钟弃余轻斥迎过来的丫鬟,随后将提在手里的糕点递过去,“宫里带回来的,你们且分着吃,也尝尝宫里的玩意。”
那丫鬟受宠若惊,忙不叠接过来,“谢三小姐!谢三小姐!”
“不必跟着了,下去吧。”
钟弃余退了丫鬟,径直去了陈凝秀的院子。
陈凝秀的确病的很重,许多大夫来看过,开了不少药可吃着就是不见效果。
就这,钟宏也没断了府上的大夫,换了一个又一个,汤药熬了一碗又一碗,只是真正能喝到陈凝秀嘴里的却没有多少。
这会儿,有丫鬟端着熬好的汤药准备进屋,正给钟弃余撞上。
钟弃余便接过那碗药,退了丫鬟。
“老爷……我要见老爷!你们快去把老爷给我叫过来!”
厅里,钟弃余还没进门就听陈凝秀在内室发了狂一样的叫嚣。
她止步,听了一会儿。
“老爷!妾身是冤枉的!妾身清白啊!都是那个小贱人!是她诬陷妾身还将咱们的知夏蒙在鼓里!她和她那个死鬼娘都是狐貍精!专门勾人魂魄的妖怪!”
房门吱呦响起,陈凝秀以为是钟宏,激动万分,“老爷!”
“父亲这会儿还在礼部府衙,嫡母到底有什么了不得的事,非要这个时候见父亲呢。”钟弃余端着汤药进来,踱步至床榻边缘,递药过去,“听他们说嫡母病的不轻,都开始胡言乱语了,来,喝药。”
‘啪……’
“滚开!”陈凝秀见是钟弃余,恼羞成怒,“贱蹄子,都是你害的!”
“是我害的,嫡母说的真对。”钟弃余看着被陈凝秀甩到地上的汤药,悠然坐到床边木凳上,双腿叠在一起,“可是谁相信呢?”
“你为什么要害我?”陈凝秀痛恨吼道。
钟弃余一脸悲悯看着眼前几欲癫狂的陈凝秀,“需要问吗?你自己干了什么自己不知道?”
陈凝秀茫然一阵,“桃夭勾引主人该死!如果不是我一念之仁这世上根本不会有你!你的名字还是我取的!”
钟弃余的眸子,渐渐凉薄,“你一念之仁?当年若非甄珞郡主,母亲焉有命在!至于名字,弃余?你已经把厌弃表现的这样明显,而今居然还敢拿名字向我讨恩?”
“可是你在老爷面前不是这样说的!”陈凝秀怒斥。
“骗你们的。”钟弃余笑的有些无奈,“我终于明白你们在镇北侯府里呆了那么些年,老夫人一死就被大伯如此容易的‘请’出来是什么原因了。”
陈凝秀瞪她。
“一家子都那么蠢。”钟弃余叹了口气,起身,“你以为钟知夏现在得太子殿下宠爱是为什么?那是因为我在她吃的糕点里下了清奴镇肮脏地方最流行的媚药,这药对女子无甚影响,却能叫沾过她的男人欲罢不能。”
“你……你怎么敢!”
“我怎么不敢!你那宝贝女儿现在不知道要怎么感谢我!”钟弃余瞥了眼陈凝秀,“来日钟知夏若听话,我便由着她受宠,她若不听话,我便叫她知道何为人间地狱。”
“老爷……老爷!”陈凝秀急火攻心,崩溃大叫。
“嘘!”钟弃余走向床榻,食指搁到唇边,“嫡母千万不要说出去,否则你女儿现在就得死。”
“你到底要干什么!”陈凝秀忍怒,低吼。
“我要让钟府里每一个对不起我母亲的人,要么生不如死的活着,要么就亲自下去给我母亲赔罪。”钟弃余冷冷看着陈凝秀,觉得还差了一句话,“钟长明,也是一样。”
“魔鬼!你简直……噗!”陈凝秀只觉肺腑腥咸,一口血狂呕出来。
钟弃余朝后一退,目光冰冷。
“来人……来人!嫡母出事了!”
经钟弃余这般刺激,陈凝秀的病药石无灵,精神也越发‘失常’的不可理欲。
钟府的败亡,便是从陈凝秀开始……
鉴于徐长卿离开钟情茶楼时有提起顿星云的名字,钟一山天暗之后,自虎|骑营离开直接去了尚武侯府。
许是心有灵犀,顿星云似早知晓他来,在府里备了上好的碧螺春。
只是钟一山不想喝,他再也不想喝茶了。
顿星云了然,便未多让。
打从徐长卿出现在皇城,顿星云便知此人,却从未想过看似文质彬彬的徐长卿,竟会是幕后黑手。
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
武盟七人,徐长卿先动沈蓝月,再动段定,紧接着是侯玦,顿星云几乎不太用脑也能猜到下一个会是自己。
别问为什么不会是婴狐,以婴狐的性格跟特点,徐长卿想动他都不知道该朝哪儿下手,再者周生良是摆着看的?
周生良座下那些徒弟虽然不待见自己师傅,但对同样遭受过某佩佩荼毒的同门师兄弟,那也是护的紧。
徐长卿傻了才敢动婴狐。
至于范涟漪,动范涟漪便纯粹只是个人恩怨,于时局并无推动,徐长卿要真敢动手,当如何对颍川王交代。
算来算去,就只剩顿星云了。
顿星云想到的,钟一山自是能想到。
“老侯爷还好?”钟一山坐在桌边,忧心开口。
顿星云点头,“家父近段时间常会带着母亲游离四处,行踪有时候连我这个做儿子的都很难跟踪得到,想来徐长卿不会在家父身上作文章。”
钟一山十分同意顿星云的分析,那么徐长卿有可能作文章的,便只有一人。
“我与顿无羡之间的恩怨世人皆知,可他到底是朱裴麒的人,徐长卿就算想以命换命,朱裴麒可愿意?”顿星云在钟一山面前,自是无所顾忌,直言道。
“我只怕朱裴麒在徐长卿面前,说不上话。”钟一山想到之前的试探,“我甚至在想,朱裴麒或许也是才知道徐长卿的真实身份。”
“怎会?”顿星云不解。
“今日早朝,朱裴麒对徐长卿的态度不紧不慢,完全没有维护的意思,他能在金銮殿上有那样的表现,私下里对徐长卿当是更为不满。”
“我倒是没注意。”顿星云道。
“倘若如此,我们大可以从他们之间的关系切入,或许会达到意想不到的效果。”钟一山对朱裴麒的了解,旁人自不可懂。
顿星云未语,钟一山却是看向他,“现在的问题是……”
“我不会急躁,也不会心软。”顿星云心领神会,肃声道。
有顿星云这般保证,钟一山方才松了一口气。
离开尚武侯府之后,钟一山随即换装去了天地商盟。
自徐长卿的身份被揭穿,钟一山心里的弦便一直绷着。
他不敢松,因为他不知道徐长卿那个疯子接下来还会做出怎样的惊人之举,现在的徐长卿即便是从暗地里走出来,钟一山依旧没有任何把握可以保护自己在乎的人,不受侵害……
夜,已深。
徐长卿独自坐在书房里,静默凝视眼前的楸木棋盘。
段定,范涟漪,侯玦,顿星云,婴狐,那一个个描着名字的白子落在视线里,格外扎眼。
他跟他的小山赌了顿星云的命,其实不然。
这里面每一个人的命他都要!
‘哗啦!’
徐长卿突然擡手,狠狠掀起楸木棋盘,棋盘上连同描有钟一山名字的白子,跟描有自己名字的黑子皆落地。
徐长卿目光骤寒,如死水幽潭。
小山,这一局我便抛却自己与你斗一斗。
莫道你的长卿哥哥心狠,我只是,希望你能回来。
流刃现身,绕开落地棋子行过来,自怀里取出一物,恭敬且小心翼翼递到徐长卿手里,“王爷的意思,慎用。”
徐长卿接过乌金方盒,眸底透出阴冷,且寒蛰的目光……
幽市,天地商盟。
深秋时节,酉时过后的幽市显得格外冷清。
皎月如纱,柔柔淡淡透过窗棂落在地上,洒下斑驳碎影。
钟一山将他发现徐长卿的整个过程,原原本本重复给眼前男子,他自责懊悔。
他说如果不是徐长卿,他可能会更早发现这个人。
温去病却是不然,“如果不是徐长卿,我们只会更晚发现这个人。”
“因为是他,我才疏忽!”钟一山心痛。
“也因为是你,他才疏忽。”
温去病表示,如果不是因为钟一山带着那只飞蛊去钟情茶楼,喝了一口芳蕊,试问谁能只凭一只小蛊就能找出祝由术的施术者?
“颜某以为,徐长卿在请你喝下芳蕊的时候,并没有将你看作对手,而是看作当年在相国寺里的小山,这一局他输在乱情。”面对这样的事实,温去病释怀又痛心。
释怀少了一个情敌,痛心钟一山受到的伤害。
徐长卿那个人渣!
“他在离开钟情茶楼的时候,说要再赌一局……”
越是了解,越是心痛!
在钟一山看来,现如今的徐长卿哪怕还有一丝对鹿牙的爱跟喜欢,都不会做出那般卑鄙无耻的事。
以爱之名所行的伤害才是最致命的!
钟一山庆幸此时此刻需要面对这样一个丧心病狂的徐长卿的人,不是鹿牙。
而不管徐长卿在离开的这些年经历过什么,都不是他丧心病狂的理由。
无论如何,沈蓝月不能白死,军演时两千五百兵的命,必须有人来偿!
“你担心顿星云?”温去病猜是谁,淡声问道。
“除了担心……”钟一山擡头,眼中迸射寒凛杀意,“这一局,我想赌徐长卿的命。”
温去病鲜少会在钟一山眼中看到这般淋凛冽的杀意,他记得上一次,是惊蛰。
“颜某以为徐长卿很有可能会从顿无羡下手。”温去病冷静分析。
钟一山也是同样想法,“顿无羡是朱裴麒的人,倘若徐长卿做的太过分势必会引起朱裴麒不满,介时,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撼动朱裴麒与颍川王的关系。”
“没错,毕竟我们最终要面对的人,并不是朱裴麒。”温去病忽似想到一件事,“那个宫里高手,会脱骨术。”
钟一山蹙眉,“脱骨术?”
“如果颜某没记错,脱骨术乃扶桑皇族秘术,且只传皇子。”温去病那日与流刃交手之后,刻意派人打探,得到的消息,便是如此。
钟一山略惊,“颍川王与扶桑皇族有勾结?”
温去病摇头,“扶桑皇子必不会甘愿与人为奴,现在只凭这点还不能说明什么。”
即便如此,钟一山跟温去病心里都清楚。
这件事,并不简单。
至少在钟一山眼里,颍川王的触角远在他想象之外。
扶桑高手跟燕国内讧很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离开天地商盟,钟一山并没有施展轻功,他想走走。
如此便是给了温去病疯狂赶回延禧殿做饭的时间。
秋夜寒凉,钟一山打从幽市出来时在酒铺里买了酒。
一个人,一壶酒,把盏醉诉一场离殇。
他握着酒壶走出幽市,飞身而去。
坐在鱼市尽头的屋顶上,钟一山拔开壶塞,酒香浓烈,他直接灌进去一口。
火辣辣的感觉直冲到肺腑,如烈火灼烧。
鹿牙,对不起。
“一山!”
就在钟一山眼眶润红的时候,忽有一道声音从身后传过来,他回身,露出笑意,“你怎么在这儿?”
“因为你在这儿!我来找你!”婴狐披着深蓝色的长袍,一屁股坐到钟一山身边。
钟一山不解,“那你又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不知道啊,我先去宫里头找你,见没人就去铿锵院,出来时想去温去病府里看看来着,碰巧见你朝这边儿过来!”婴狐十分诚实道,“你轻功好厉害,我差点儿追丢了!”
钟一山浅笑,不语。
自从跃至六境,他的确能感受到五境与六境之差,简直天壤之别。
若无徐长卿之事,他倒真该欣喜一阵。
然现在,他只觉不够!
“你不开心?”婴狐见钟一山脸上无甚笑意,狐疑问道。
的确没什么值得开心的事,钟一山扭头指了指护城河面的那轮圆月,“陪我赏月。”
不想下一刻,一块黄灿灿的金色牌子挡住了钟一山的视线。
“给你的!”
钟一山怔怔看着眼前令牌,赤足黄金,雕工精致,中间赫然印着一个琉璃字。
驭。
“云驭的令牌?”
“是啊!”婴狐点头,“顿星云说这是好东西,给你!有没有开心一点点?”
钟一山一时没反应过来,牌子已然被婴狐塞到手里,“这是……这是云驭给你的!有了它你在燕国可以横着走了,知道吗?”
“没有它我也可以在燕国横着走啊!”婴狐不以为然。
“那未必。”钟一山好意提醒。
“只要有你,我在哪儿不能横着走!”婴狐挺起胸脯,擡手拍了拍钟一山肩膀,“开心一下!”
看着婴狐那张时时都朝气蓬勃的样子,钟一山哑然失笑。
这一刻,复生而活的穆挽风终于明白在这苍茫人世间,她努力的意义是什么。
是让自己在乎的人,可以平平安安,喜乐康健的活下去!
她相信若鹿牙在世,也断不会由着徐长卿用那样残忍的手段去伤害自己在乎的人。
她认识的鹿牙,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在这个深秋寒冷的夜里,婴狐用实际行动让钟一山明白一个道理。
为值得的人,做值得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