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毒(2/2)
钟一山辞别顿星云便急不可待去抚仙顶换装,之后赶去一品堂。
他知道叶栀的病情很不好,可他从未想过这样快!
此时石室内,钟一山喘的有些急,他满怀期待看向伍庸,却怎么都不敢问出口,“一山……从尚武侯府回来……”
“叶栀没救了。”伍庸知道钟一山想问什么,结果虽然残忍,却是不争的事实。
钟一山瞬间绝望,身体下意识后退,“怎么会……游傅说她没有病……”
“是没病,她中了毒。”伍庸拿出装有叶栀血液的瓷瓶,“慢性剧毒,无解。”
伍庸告诉钟一山,叶栀所中之毒很有可能是一种叫作‘温柔冢’的慢性毒药,这种毒药的主要成分是紫色曼陀罗花胚与忘忧草,还有三百多种配物与之融合,食之无解,必死无疑。
“记录此毒的医书残卷里只有制毒之法,并无解法,但凡中毒者,血液会在无形中缓慢凝固,若有一日血液停止流动,人即死。”
“真的无解?下毒之人亦无解?”钟一山哽咽开口,眼中血丝满布。
伍庸摇头,“下毒之人亦无解。”
“游傅那个混账!如果不是他骗我……如果不是早发现……”
“此毒中即无解,与早晚无关。”伍庸不忍钟一山难过,可该说的话他又不得不说,“以叶栀症状看,她当只有半月时光,这半月她几乎要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先生可否告知,此毒谁人可配?”钟一山暗咬皓齿,额头青筋几欲迸裂。
伍庸沉默片刻,“江湖四医皆可配。”
未及伍庸再开口,钟一山突然转身,暴戾冲出石室。
看着钟一山悲愤离去的身影,伍庸目光重新落向瓷瓶。
他不明白,游傅何以会对叶栀下如此狠手。
他认识的游傅,应该没有这样狠毒。
当然,如果对象换作自己那就未必了……
入夜,鱼市里所有商铺都关了门,街上已无行人。
堂二小点灯熬油算了半个时辰,终于把今日账簿抄记下来,盈余竟然有百两银子。
他特别满意收起账本,好像自游傅被钟家二公子推举入宫,且过了朝廷设下的第二关,悬壶堂的生意一日好过一日。
如此过几日,他便能把之前被游傅烧掉的那些药钱赚回来,再过几日他应该能赚很多银子。
‘砰!’
就在堂小二边收拾账簿边打如意算盘的时候,厅门猛的被人踹开!
堂小二见是钟一山,只惊了一下便绕过柜台迎上去,“钟二公子……”
“游傅在哪里!”钟一山没等堂小二把话说完,一把揪住他衣领,双眼赤红,狠戾低吼。
堂小二噎喉,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没……没在……”
钟一山猛松开堂小二,狠狠把他搥到地上,大步冲进内堂。
没有!
“钟二公子,游大夫午时出去的,还没回来……”堂小二见钟一山疯了一样里外屋乱闯,当下起身凑过去,“您要是想找游大夫可以坐一会儿……”
“游傅!”钟一山突兀亮|枪,一股强大的力量将堂小二生生逼退数步。
寒光如电,枪|身带着凶横霸道的锋气狠狠劈向柜台。
‘咔嚓……’
偌大一个柜台顷刻断裂,里面药材连带木屑溅的满地都是。
堂小二惊的无以复加,这是疯了!
“游傅你给我滚出来!你这个混账!”
钟一山怀疑,他怀疑是因为自己把裴卿带去尚武侯府,才给游傅下毒的机会!
那个卑鄙无耻的家伙,他怎么敢!
“游傅!你出来!出来……”
脑海里,叶栀与顿孟泽相依相偎的画面,如同魔咒般一遍遍闪现,泪水模糊视线,钟一山疯狂挥动拜月枪,枪锋所到之处残屑放肆飘舞,整个药堂一片狼藉。
钟一山真的疯了,面目狰狞扭曲,长|枪|狂虐挥斩。
如果叶栀死,他如何对得起尚武侯,又如何跟顿星云交代!
那么善良的女人,用所有赞美的词去形容叶栀都不为过,她不该承受那样的痛苦!
老天爷你不公!
钟一山疯狂挥斩,整个悬壶堂面目全非。
堂小二早就跑了,留下来跟等死有什么区别!
整整一个时辰,钟一山筋疲力尽单膝半跪在废墟上,单手抵|枪,垂在袖内的手狠狠攥成拳头。
他咬紧牙根,狠狠低吼出两个字。
游傅。
若毒是你所下,我钟一山定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寒风起,钟一山仿若地狱魔鬼般走出悬壶堂。
在他身后,疯狂窜动的火苗犹如火蛇般舔舐着悬壶堂每个角落。
顷刻间,天边泛起耀眼红光……
回到镇北侯府的钟一山,无助无措的坐在榻上,手里还握着那杆枪。
他该怎么办?
告诉顿星云,叶栀只剩下半月性命,而且他的母亲每时每刻都在承受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
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他悔,他恨。
他当初怎么会想到带游傅去尚武侯府!
温去病站在钟一山对面已经很久了。
绛紫色长袍,金色面具。
一般这种情况,钟一山总会先发现他,然后十分恭敬唤一声‘盟主’。
今日怎么了?
他都已经刻意把气息调的那么明显,钟一山居然还没发现他?
“钟……”既然钟一山没发现,他不妨就先开口吧。
哪成想,他才刚说出一个字便见钟一山猛然擡头,晶莹剔透的泪珠就那么恰到好处从钟一山凄楚的眼睛里,急涌而落。
心,似被什么东西敲了一下。
温去病怔住了……
看到颜回,钟一山一时悲愤交加,隐忍在心底的悔恨便再也控制不住。
他不想哭,却根本没办法不让眼泪掉下来。
面具后面,温去病神色凝重。
他知钟一山,便知如果不是遇到极痛心的事,钟一山不会难过成这样。
温去病想问,却见钟一山突然低下头,低声哽咽。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看着钟一山如小兽一般,独自绝望的坐在那里无依无靠,温去病迈步。
可他终究没有走过去。
他就这么站着,足足陪了钟一山一夜……
终于到了费适摆下第三关的日子,鉴于此事关乎皇上安危,费适特将第三关比试的地点定在御医院内。
自皇榜发出去至今,通过费适第二关的名医只有七人,其中一位便是游傅。
此时距离比试的时间不过半个时辰,七位名医到了六位。
缺的那一个,亦是游傅。
皇城东门不远处的深巷里,钟一山手持拜月,枪锋所指之处,堂小二正跪在地上战战兢兢。
深巷里,游傅饶有兴致看向钟一山,“钟二公子这是演的哪出戏?”
“你滚。”钟一山手腕翻转,拜月枪直指游傅。
堂小二真的很想带游傅一起走,但他真的是无能为力。
待堂小二撒欢儿跑出深巷,钟一山漆黑明目闪出寒光,“动手吧。”
游傅不是很明白钟一山的意思,但可以肯定眼前这小子不是他的对手,“文府第一武院头筹,我承认你厉害,可我不得不提醒你一句,游某成名的时间也不算太晚。”
钟一山薄唇紧抿,拜月枪毫不留情劈向游傅!
枪锋逼近,十几道杂光耀人眼目!
游傅眼中一亮,身体随枪锋急速后退。
他低估了钟一山,且莫说拜月枪气势如虹,单单是钟一山眼中那抹平静到近似于死寂的肃杀,就足以令他震撼。
凶残杀意自钟一山周身暴涌,纵混迹江湖多年,游傅却从未遇到这样霸气的人。
明明实力不占上风,气焰却逼的他有些喘不过气。
深巷已至尽头,游傅双足一错,旋身跃过钟一山头顶!
落地一刻寒意骤袭,拜月枪再度朝他连续拍击,枪影交错令他措手不及。
“你想杀我?”游傅眯起双眼,终于意识到钟一山枪招中的狠戾跟绝决。
“你该死!”钟一山长|枪当空,朝游傅狠狠斩落!
游傅避闪之余冷笑,“伍庸那个缩头乌龟不敢见我,便叫你来杀我?”
“因为叶栀!”钟一山疾进,手中拜月呼啸横斩,带起数道枪影拦腰切向游傅。
游傅恍然,“叶栀快不行了?”
就在这一刻,钟一山左手狠狠叩于右腕,内力源源不断急涌,萦绕在枪身周围的真气突然暴涨!
游傅震惊之际急速躲闪,再落地时衣袂残缺飞扬,被枪威锋气撕成碎片!
“叶栀所中之毒并非游某下的!”游傅肃然开口,神色凝重。
钟一山平举拜月枪,眼中闪出冷蛰寒意跟深深的不屑,“邪医敢做,却不敢当。”
“游某立誓,此毒若我所下,便叫我这辈子也见不到伍庸。”游傅只是配毒,他只做了这么多。
因为知道游傅对伍庸那份执着,钟一山这方有些许迟疑,“那日你去尚武侯府,你碰过叶栀!”
“钟二公子只凭这点就认为毒是我下的,欲取我性命,不草率?”游傅气结。
“温柔冢非寻常医者所配,你自己是谁的人不用我来提醒,除了你,还有谁!”昨日伍庸虽说江湖四医,可这皇城里除了伍庸就只有游傅。
游傅是朱裴麒的人,吴永卫一案尚武侯府已经表明态度。
以朱裴麒睚眦必报的脾性,他想给顿孟泽点儿颜色也不是没可能!
“毒不是我下的,那日我说她没病也不算骗你,关于此事钟二公子可以去查,若能查出是我,游某便把命赔给叶栀。”游傅转身,“三关在即,游某告辞。”
看着游傅背影,钟一山缓慢收|枪。
游傅虽说不是名门侠士,但也不致信口开河。
可若不是游傅,又会是谁?
钟一山暂时压下心底那份质疑,今日费适三关,温去病会带伍庸现身。
他要去!
关于此事,他之前便与颜回商量过,由天地商盟派人将伍庸送进世子府,再由温去病将伍庸带去皇宫,整个过程他不能露面。
原本依着他的意思,是想出面引荐伍庸给温去病认识,毕竟伍庸身份特殊,他想嘱咐温去病几句。
颜回则希望他近几日不要出现在温去病府邸,若被人妄想臆断出什么,得不偿失。
距离费适第三关还有半个时辰,钟一山快步走出深巷,赶去皇宫。
御医院内,游傅至。
如此七位名医皆已到齐,费适正欲吩咐手下御医摆出第三关的时候,突然听到院门外一声高喝!
“本世子要举荐名医!”
清越声音陡然响起,众人寻声望去,只见身着白衣的温去病推着一人走进御医院。
温去病自不必说,整个大周皇城谁人不识,倒是被他推着的那人,黑衣白发,左半张脸上有一块很大的烫疤,长相颇有几分冷酷。
尤其被他覆在膝上的褐色绒毯垂落下来,微动间可见此人双腿尽失。
仇人相见,分外眼红。
伍庸出现的那一刻,游傅就几乎抑制不住的想要冲过去。
“邪医别忘了,这里是皇宫。”刚赶过来的钟一山立时上前挡住游傅,“众目睽睽之下,你想怎样?”
游傅恨,双眼瞬时染上血丝。
他不想怎样,就想让伍庸一死!
“温世子这是何意?”费适扫过眼前伍庸,擡头看向温去病。
“费院令有所不知,这位乃本世子所有结识医者里最有名的一位,本世子身在大周,得大周待为上宾多年,眼下大周广招名医,本世子自当为周尽分心力。”温去病眉梢微扬,风华万千,举手投足尽显绝艳。
费适犯难,“可本院令摆下的第二关已经结束。”
面对费适如此委婉的拒绝,温去病只是一笑,“那就直接第三关嘛,温某身为韩|国世子,此番举荐名医也是想表达韩|国对大周马首是瞻的态度,费院令不会拒绝吧?”
这要费适怎么回答!
“那就开始。”费适还不致因件小事坏了两国刚刚建立起来的邦交。
偏在这时,游傅开口,“还未请教,这位名医贵姓?”
自入院门,伍庸便一直没看游傅,即便如此,他亦能感觉到那道冷戾寒光,也一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游傅盯着伍庸,似笑非笑。
钟一山因为离游傅很近,分明听到他在磨牙。
也就是这一刻,众人方才惊觉,两位名医竟然都是白发。
为医术熬成这样个子,可钦可佩!
“在下姓伍,名不庸。”轮椅上,伍庸终是看向游傅。
一眼,万年!
也曾肝胆相照,携手同行,也曾寒夜煮酒,推心置腹。
而今再见,却是不死不休。
“伍不庸?呵!”游傅笑了,那笑声落在旁观者耳朵里没什么,倒叫钟一山听着毛骨悚然。
伍庸收回视线,不再看向游傅,心里却闪过一丝伤感。
游傅竟也,一头银发……
费适摆下第三关,一百种药材混制成的剧毒,半个时辰内能解者视为通过。
加上伍庸,整八位名医身前各自摆着五百种草药。
燃香,计时开始。
温去病在将伍庸推到指定位置之后,凑到钟一山身边,“你说伍不庸能不能通关?”
钟一山没开口,他知道这一次温去病帮了他大忙,可他现在的心情真的不是很想说话。
温去病见钟一山沉默便没再追问,只默默站在他身边,像昨夜。
今晨回天地商盟,听到钟一山昨晚火烧悬壶堂的消息,加上伍庸提到温柔冢,温去病方知钟一山是在为叶栀惋惜。
世事多遗憾,唯有接受。
第三关已经开始,除了游傅跟伍庸,余下六位名医皆使尽浑身解数,有些额角已经冒汗。
题目乃费适所出,他自然知晓答案。
是以在看到那六位名医各自取药的时候,费适眼底总会不经意闪过失望。
反观游傅跟伍庸,二人就只拿着摆在他们身前装有剧毒的瓷瓶嗅了嗅,便不再有任何动作了。
虽二人皆如此,可在众御医心里游傅胸有成竹,伍庸则不敢恭维。
毕竟将其引荐入御医院的韩|国世子温去病,也不是那么靠谱的人呢。
时间一刻一息过去,最先配出解药的是一位来自闵江的医者,见其擡手,费适示意他将解药倒入瓷瓶,若能使瓶中墨绿色液体恢复澄净,便是过关。
然后那位闵江名医就倒了。
真的,费适自小学医至今,还没见过哪位医者能把药材配成火药!
他就想问问那位医者是怎么做到的!
伴着‘轰’的一声响,那位医者被自己配的解药给炸飞了……
紧接着第二位名医举手,鉴于刚刚的前车之鉴,那位名医在把解药倒进瓷瓶里的时候,刻意蹲了蹲,周围一众御医也都朝后靠了靠。
‘砰……’
一团黑雾腾空而起,整御医院顿时笼罩在一片混沌之中,不知道的还以为妖怪来了!
第三位,第四位接连失败,第五位医者解药没配出来自己先急火攻心吐了口血,自尊心得是多强。
第六位倒是没什么特别表现,可也忒不特别了,解药兑进去之后墨绿色液体连颜色都没变一变。
只剩下半柱香时间,只剩下两位医者。
整个御医院鸦雀无声。
钟一山毫不担心,他坚信伍庸可以,若不行那游傅也一定做不到!
时间在倒数。
刹那!
游傅跟伍庸几乎同时出手,费适等一众御医分明看到他们竟用双手抓药,速度之快让人眼花缭乱。
最重要的是他们居然都未称量,直接入药!
御医院里不时传出惊叹。
且不说游傅跟伍庸是不是真能配出解药,单是这份气势跟手法已经让人拜服,五体投地。
费适自认在知道配方的前提下,他都未必能做到如此。
‘当……’
钟响,时间到。
伍庸跟游傅几乎同时将解药倒进瓷瓶。
两个瓷瓶里的液体顿时澄净透明,毒解!
御医院里死一样沉寂,落发可闻。
所有人都在这一刻屏住呼吸,他们无法也不敢相信,眼前两位白发医者竟会有这等高超医术。
如此境界,他们这一生都难企及!
“二位,受费某一拜!”费适于震惊中缓神,双手拱起,深深鞠躬。
身后百位御医皆俯身施礼,满目谦卑。
至此,三关结束。
且不管游傅如何,温去病在比试结束后,直接被钟一山搥向伍庸,他则跟在游傅身侧以作监视。
作为通关者,游傅与伍庸接下来的任务,便是研究跟诊治周皇恶疾,是以他们皆要住在皇宫,费适当即命人收拾出御医院里两间上好厢房,以备二人之用。
就在这时,延禧殿的孙嬷嬷突至御医院,找到费适。
“费院令,老奴奉太后之命特请伍大夫入延禧殿,还请费院令行个方便。”孙嬷嬷来时,温去病正推着伍庸往御医院里走。
费适怔住,一时不解。
“太后近段时间身体不适,时尔失眠,得闻宫里有名医便希望能让名医瞧瞧,费院令放心,老奴传的是太后懿旨,出不了事。”孙嬷嬷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费适自然不会推脱。
待费适征求伍庸意见,温去病便顺理成章推着伍庸离开御医院。
旁侧,游傅当下转身却被钟一山拦下来,“提醒邪医一句,这里是皇宫,就算你再想找伍庸麻烦,也最好能顾及一下皇族颜面,别太明目张胆。”
“区区皇宫。”游傅冷笑,眼中滚动起浓烈窅黑。
钟一山点头,“虽是区区皇宫,若真怒起来邪医未必招架得住龙虎雄狮,何况来日方长,邪医急于这一时?”
钟一山的话令游傅暂时压下火气,“钟二公子说的对,来日方长,你们最好把他保护的好好的,否则……”
游傅冷哼,拂袖而去。
看着游傅身影步入内院,钟一山方才暗舒一口气,折转身形直奔延禧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