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暖(2/2)
阿修罗新人被推入地狱,此事已经将阿修罗彻底激怒了,阿修罗不愿阿修罗道再受鬼族掌控,天庭也因为此事而忧心天神道,生怕鬼族哪天要对天神道动手。
本就敏感的阿修罗道和天神道,被仙家觊觎了多年,就因为有人被推入地狱一事,将平衡彻底打破了。
天庭商议是否宣战,他返回去暂时拦了下来,未来要怎样却不得而知。
转轮王火力正猛,阿修罗又决定宣战,除非孟往放弃抢夺轮回,否则绝没有全身而退的可能。但他知道孟往对轮回的执念,绝不只是复仇那么简单。
一个孟往都够他逃不掉了,再加上一个晤虞,他在孟往这里,注定是一败涂地。
嘴上说着狠话,总归是狠不下心,过了今日中元鬼节,喝了这杯酒,就当是饯行了,他本也没想困住他的。若是孟往执意要他喝那杯酒,他也照喝不误,就当作不知。
今日之后,他会放他离开。
……
轻纱帐幔拂下,帐中香暖,白发凌乱铺散,被抵身的人仰躺,朱唇封堵,承受了另一个人的吻,碾摩、勾挑和吮咬……
身上的动作很柔,大概顾念着不伤到他。松开的腰带,凌乱的衣衫,衣饰落地的声音窸窣,他忽然感到冷,仰头,纤长的睫羽止不住地颤抖……
销金帐暖,压抑的、难耐的、杂乱的、充斥的、弥漫的旖旎风情……交缠的呼吸和低低的喘……
孟往的存在一点也不真实,如纸一般单薄,是那么虚无缥缈,正是因为害怕失去,害怕抓不住,才更要得到。
占有,毕竟也是得到的一种形式。
……
孟往觉得自己快哭了,混杂的回忆和心绪弥散。反正爱都爱过了,为什么不能付出一夜,为什么不能去享受一场简单的快乐。
这个世界上,已经找不出比月余川对他更好的人了,从临桑到月余川,皆是如此,
疯长的爱意和绝望纠缠在一起,注定逃不开过往,他又想起地狱的烈火——
交错的锁链贯穿身体,曼珠沙华飞舞,为腥残的地狱增添了悱艳的颜色。冥王再一次来劝降的时候,他终于崩溃。
“大祭司,坚持了这么多年,何必呢?”沾满血污的下巴被勾起,高高在上的统治者玩味地笑,“你在地狱生不如死,为人族坚守着一颗心,至今不愿投降。可人呐,将永远唾骂和指责你,何必为了不值得的人受这样的苦?”
为天下而生,天下为谁?
守心如此,又有谁知?
何必自苦。
高歌罪与烈火,屈服就是解脱。
兰蒸椒浆,岁祀罔缺。薄海率土,诚效虔祗。
日月光华,天穹万疆。棠棣桑梓,鸾鹄百世。
百谷蓁蓁,佑我安居。菁华采采,佐尔宜家。
鬼祟伏诛,阴邪避世。朝朝辞暮,安然无险。
淑世同逢,缘以相迎。盟古祈今,诵以有约。
是啊,是人残害了他,生生火祭了他,就算在地狱中守着最后的清白,迟迟不愿意塑鬼身,又证明给谁看呢……
青丝成雪,转瞬白头,投降堕鬼。
他最后一次吟诵着祭祀祈福的祝词,在地狱的熊熊烈火中重生。
笑中带泪。
……
既憎恨族人的抛弃,又不能真的接受自己背叛人族为鬼族卖命,在地狱的那些年,日日夜夜受此煎熬折磨,将阴命大祭司的尊严和傲骨彻底击碎,他终究是屈服了。
他放弃了自己。
后来冥王要求他领兵攻打人间,他跨不出那一步,便自请前去收归轮回道。后来便以守轮回为借口,一直躲避领兵的差事。
那日他身处六道轮回之间,看无数亡魂如过客,一边是复生海,一边是泪海,他必须做一个选择。
但他选择了泪海。
他从一开始,便料到了有人会来推覆他的轮回,但还是这样选了。
泪海之下的轮回秩序,过轮回之前人人必饮下孟婆汤,前尘尽忘,一世了一世。但这样的秩序冒犯了那些已经不能再入轮回的阴魂,他们终将在时间的流逝下魂飞魄散,步入真正的死亡。
而上古时期人鬼战争不断,阴魂格外多,人们也格外容易化阴魂,他此举无疑是置人族于危亡之境。
若是复生海,既不需要忘记前世,又可以保住魂魄,简直是救世。
那时轮回司尚未建立,亡魂都是自行前往轮回道投生,没个秩序。他自己死后其实是去过轮回道的,但他怨念太深,阴气太重,因果缠身,过不去,因此才必须长留鬼地,堕入鬼门。
本就参悟阴阳的他又发现,轮回道虽然有一定的削弱前生因果的作用,但作用太有限了,若非用孟婆汤完全了却前生因果,那些因果过重的亡魂根本过不去轮回道,只能化鬼,就像他一样。
复生海虽可保灵魂不灭,但天地间终究在不断孕育新的灵魂,若只有新生没有死亡,天地终将大乱。
天地盈亏变幻,有生有死才可称永恒。
复生海之下凡人一世接着一世,记忆永存,就算这一世能够过轮回,好几世连起来总有因果太重的一日,那时便是堕鬼之时,长此以往人间终将大乱,所有人的结局都几乎会是化鬼。
唯有喝了孟婆汤,方有世世平安的可能。
……
但他看得透,那没有用,就像他参透了三族分界的道理却反遭猜忌一样,所以他对复生海的存在只字不提。
若是有人知晓,必要像当年他为人时那样来猜忌他,人言可畏,他不得不防。
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瞒,也不是永远的。
如今他便遭了报复。
他一直感到绝望。
既然做人时没有机会完成自己祝长安,祈安宁的夙愿,那么做鬼的时候,便由我来守这轮回吧。好像这样,便能弥补空虚的心,至少是守护着世人的。
愿香火延续,世世安宁。
祝安居乐业,代代相传。
顺便也将世人对晤虞的记忆抹去了,从此他更名换姓,可以安心地守轮回。
往,迎来送往,旧魂未灭。
可惜啊……
当逆轮回的这一天终于降临,他终于发现,没了自己所坚守的轮回,他好像连一丝存在的意义也没有了。
轮回不需要他了,这世间也不需要。
天下无我。
或许真的是他错了,只是自以为是对的,坚持着最后的傲,然后将错误贯彻了百万年。
他的存在就是个错误和笑话,不然为什么所有人都抛弃他?都践踏他的尊严?
……
他突然哭得厉害,但又不出声,只是咬着唇安安静静地掉眼泪。
他们还没有做到那一步,他的泪和盈溢的绝望将人吓住了,一颗心突然揪紧,月余川当即停手,拉过被子给他搭好,免得受了凉。
泪珠一滴一滴地滑落,湿了鬓发,浸入枕畔。
他头一次见孟往哭,还哭得这样厉害,泪痕斑驳,只是闷着声落泪,凄楚又倔强。他抚着脸颊为他拭去,可刚一擦净,又扑簌簌落了泪,像断线的珠子,怎么也收不住。
“对不起……”他道歉,声色带着颤抖,为自己的私欲和冲动。
他想得到他,但孟往一哭,他又什么都不顾,觉得自己对爱人太狠了,为什么要强迫,为什么不能多给他一些时间,分明有那么多的伤和痛,为什么不能多理解一点。
就算所有人都不理解孟往,但他不可以。
“别哭,我给你道歉。”
孟往翻了个身,背对着他躺着,将半张脸埋进枕头,他就坐在旁边哄他,但孟往没有心力来理人了。
“月余川……”半晌,孟往终于哽着沙哑的声音喊他,他凑近一点细听,说的却是:“对不起……”
他还是在乎月余川,想起这一个月来,这个人跟在自己身边,无微不至地照顾,但自己疏离得很,他偶尔露出被抛弃的大狗狗一样的委屈表情。
——月余川没有做错什么。
但他太绝望了,太累了,那种感觉痛彻心骨,以至于接受不了爱人的好,月余川越纯粹,对他越好,他就越愧疚,越想到自己肮脏的存在,他只会玷污他。
月余川沉默,孟往这一句对不起令他明白,这个人又想起了沾满血与泪的从前,并且永远也忘不掉了。
有心结的人,必要先解开心结。
良久,他终于说:“孟往,你走吧……明天,我送你离开,只是……”
他不想让孟往这么简单地离开——
“大祭司,你还欠我一杯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