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暖(1/2)
帐暖
受伤的人整日缠绵病榻,偶尔醒来也还要再关注关注有关轮回的战事,毕竟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因此也认为轮回道更换主人是天经地义。
但转轮王会进攻轮回境却出乎人的意料,不过是换个主人,没人想到孟往的旧部会如此执迷不悟,不肯承认新主。
受过的伤终究会痊愈,日子也前进,又到了一个七月,一个鬼月。
“公子,少帝请您往漳浦亭一叙。”
小仙侍来通传的时候,孟往正盯着一本折子发呆,折子是轮回境递过来的,虽然被软禁了,但月余川没有限制他处理政务。
折子上说,阿修罗决定对轮回境宣战。
轮回境终究是保不住吗,可他,只有轮回境了……
“公子,少帝请您往漳浦亭一叙。”他一声不吭,只是闷闷地坐着,小仙侍以为他没听见,又提醒了一次。
“什么事……”他擡眸毫无语气地询问。
“公子,您一去便知。”
他毫无波澜的眸子终于泛起了点点波澜,却不知月余川何意。他被软禁在这里已经快一个月了,这里看守甚严,他又虚弱,即使轮回境的势力随时准备接应他,他也找不到机会逃出去。
轮回境毕竟不是轮回的主阵地,比不上轮回司兵强势盛,失守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但他还是想回去,想待在自己坚守了百万年的地方,至少应该去道个别吧?这或许是一种落叶归根的执念,这种想法越是强烈,越是令他想起当年选择泪海,选择六道轮回的意义。
满盘皆输啊……
如今阿修罗宣战,好像一把火点燃了仅剩的干柴,贫瘠的心土愈发决绝和沉落。
或许,他该离开了……
……
天陲野入了夜,清寒的空气逼人,他披上一件毛领大氅随着小仙侍出了门。漳浦河是天陲野内河,途径莫及城,河畔的一座凉亭,称漳浦亭。
月余川一直禁止他出门,这一次允许,倒是直接将地点定在了城主府之外,就不怕出意外吗?
河畔的路灯已经亮起,透过灯屏亮着昏黄暖光,岸边生着几丛芦苇,河中漂着零星几盏河灯。
沿着青石小径近了亭子,小亭中亮着一盏琉璃灯,柔雾般的光色铺开。风亭雅致,亭中人立于其间,长身玉立,像融着修竹般的风骨。
“来了?”他好像等他许久了。
他颔首,瞥见了石桌上的酒,月余川顺着他的目光瞥过去,淡笑道:“是特质的酒,不醉人,陪我喝一杯吧?”
他沉吟须臾,解下披着的大氅递给月余川,“喝酒发热,帮我搁在一边吧。”
月余川依言,接过大氅转过身去搁在栏边的亭座,孟往趁机向其中一只酒杯里拂进了些许粉末,等月余川再回来时,已经将酒斟好了。
他紧着心思,将微微颤抖的手藏在袖中,刚想开口,月余川却抢了前,道:“一会儿再喝吧,还有更重要的事。”
又是放他出行,又是准备甘酿,还有其他的事,他一时摸不准月余川的心思。月余川恍若知晓他的不解一般,勾住他的手指往河畔走,“给你过节。”
他这才恍然,难怪来漳浦亭的路上,见到河中漂着几盏河灯。
原来是七月半,又一个中元了。
中元鬼节,这本就是鬼的节日,可是孟婆好像是个例外,是个被遗弃的存在。他过的第一个中元,还是去年的这个时候,在巫穆柯,月余川给他过的。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十里长河延绵而去,点点灯火溶进水里,他们还是像去年那样放河灯。
他从来不过中元,自然也从来不遵守中元的习俗,放河灯也只是为了陪月余川。但来都来了,他也就放了一盏,放给他的师父。
然后便在一旁看月余川放出了好几盏,祀慰逝去的亲人或友人,放出的河灯形制不一,一盏盏远去,直到还剩下最后一盏,一盏红色虞美人形制的河灯。
这一切都跟去年没什么不同。
长河粼粼,溶着灯色的滚烫,月余川侧眸瞧他,突然说:“你问过我,这盏河灯放给谁,记得吧?”
他愣了愣:“记得,你说是给故人的。”
他或许已经知道答案了,但……是自己所想的那个答案吗?
月余川应该……并不知道他是谁,他也不打算相认。眼前人的慈悲,铭记在心就好了,其余的,不必了……
每一次相信别人,每一次付出,都落了个人人喊打的下场,从来都没有好结果,从晤虞到孟往,一直都是。他累了,也怕了……
以至于不敢再付出更多的感情,不敢再相信任何人,也不愿再拖累谁。
更何况若是决定了跟轮回境共存亡,他不见得能生还。
……
初秋素净的月色落入眸中,月余川在心中细细描摹着他的容颜,不声不言,仿佛要等他开口。
凭孟往的心思,在知晓他帝君身份的时候,就应该猜到了吧?从前不愿意坦白,就连如今知晓了自己临桑的身份,也不愿意开口么?
他给了他将近一个月的时间,今日也故意谈起,也还是不愿意相认么?
寂寥的风吹开芦叶,摇曳生姿,他们各自静默,而他终于轻轻叹了口气,将那盏每年都不曾错过的河灯推进水里,小河灯摇晃了两下,顺水悠悠漂流。
“孟往。”他站起身,两人面对面相见,“桃花源月下仙月余川,奉旨前来迎你。”
芦叶摇曳的飒飒声响,突然跃动的心跳好似清晰可闻,他泛了泛眸光,这句话好奇怪,他忍不住多问:“你奉的,是谁的旨意?”
“人族阴命大祭司晤虞。”
素不相识的故人面对面,他不打算相认,另一个人却想要重逢。
而他终于忆起了那个梦,和梦中的那个孩子。还有他赌下灵魂,借着灵魂赌约入梦去传的话——
大行祭坛,来迎我。
——奉旨前来迎你。
虽然不是在大行祭坛,但,来迎你了。
万千前尘汇聚,有人步步坚定,有人心绪不明。
“你怎么知道?”他近乎于嗫嚅道。
“你为什么能从错觉山中活过来,没有想过吗?”他入眼了梦中人,将来龙去脉都讲明了。
长风清寒,月余川又拉他回了亭子,重新将大氅为他披好,瞥见了石桌上的两杯酒,道:“就喝一杯,我们就回去吧。”
随即他将两杯酒都端起来,将其中一杯递给了孟往,而被下过药的那一杯正在他自己手中。
孟往擡手慢慢接过来,擡眸看他,那双眸子还是温柔,那样含情的桃花眼专注地盯着人看,总是深情款款。
驳杂的心绪翻涌,孟往心头止不住泛酸,端起来敬他,声音几不可察地颤抖:“敬阳命首领。”随即一饮而尽。
月余川垂眸看向了映着月色的酒面,水色粼粼,酒香醉人。孟往绷着心神,捏紧了手中的酒杯,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目光落在他身上,一动不动。
片刻,月余川轻轻翘了翘唇角,终于说:“敬阴命大祭司。”随即将酒杯送至唇边。
孟往心神乍裂,倾身一下倒进他怀里,那酒扑洒出去,洒在了饮酒人胸前,两只酒杯咣地坠地。
“怎么了?”月余川揽住他,“不舒服吗?”
他闭眼:“没站稳,我累了……”
他从前说累了,月余川都会将他抱进房中,然后放在床上捏好被子哄人入睡。如今也是一样的,可是又不一样。
毕竟……
床,本身就是个极端危险的地方。
葳蕤的灯火吹灭几盏,殿中落入夜的暗,拂过的珠帘玎珰清响。
大氅铺落在地,他将人轻轻放在床上,抚着脸颊吻了下来,另一个人闪躲着眸子,极轻微地偏头避开了他。
敛着眸子,他说:“月余川,我伤口好痛……”
垂着头的人不用擡头去看,也感受到了身边人的痛色和怒意。
他想要他,而他在拒绝他。
但这个借口已经过时了,太拙劣了,除了能够表达态度以外什么也做不了。从被软禁在这里的时候,不就已经料到此刻了吗?从推开那杯酒的时候,不就注定了吗?
微弱的灯火映着一张苍白无瑕的脸,他捧起来,问:“为什么不动手?”
“什么?”
“为什么不让我喝那杯酒?”
他早就看透了,莫及城中混迹有孟往的人,他们在漳浦亭的时候又没有其他人,只要孟往再狠心一点,让那杯酒落肚,就可以离开他了。
他微微眯眼,眼尾轻轻勾起:“现在不走,你想什么时候走?”
既不够狠心,又不能接受他的爱,你到底想做什么?
……
这一个月来,他也并非一直待在城主府陪孟往,阿修罗族商议是否要对轮回境宣战的时候,天庭也有相同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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