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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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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舌舔舐上堆满的柴禾,疯魔一般向上爬,大行祭坛被熊熊的烈火吞噬。这本是祭祀的福坛,是他每年主持祭礼的时候所登的高台,如今却成了葬身的坟冢。

何其讽刺,何其侮辱!

喊杀声和呐喊声响成一片,从腾起的炽焰中望过去,那个威严的首领手握利剑,掷地有声:“晤虞心怀鬼胎,包藏祸心,今日火祭于此,以慰人族!”

“宫旭,我早就说过,你若怀疑我,想要我死,只要你说,我大可自行了断!”

他的心千疮百孔,双目赤红,想再辩驳,但浪潮般的讨伐声将他的声音淹没。

但那个被拦在人群之外的小将的声音清晰可闻,他在人群外绝望地高喊:“大祭司不会背叛我们!大祭司不会背叛我们!……”

灼痛爬满身躯,意识渐渐涣散,绝望到了尽头,仿佛他的存在本身就是错误和笑话。

听说人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会去回想从前最美的回忆,天光乍泄之间,好像看到的是曾经祭祀时为族人祈福的时光。

除了安定天下以外,其实所求的不多,只不过是想做个凡人,能融入人们罢了。只有祭祀祈日的时候,钧天齐乐,那场平凡而隆重的快乐才是有他的存在的。

人世喧嚣,灯火可亲,我也好想爱这个世界啊,好想好想……

极阴的命格就是一个诅咒,诅咒他永世孤独,不得好死。

葬于烈火,魂魄被封。

死寂的风扬起灰烬,尸骨无存。

人族苦苦等待了千年的阴命大祭司,死于猜忌,死于人言可畏。

***

冥府的兵马退回到佛殿周边,做好最后一战的准备,烈风撕破长空,仙家的主将和兵马气势滔天地向这边包围。

烈火的噼啪声响彻,从升腾的青幽烈火中倏然劈开桃红的颜色,将阴厉的鬼火逼退。长风拂起他的白发,桃色花火只属于一个人,他忍不住去看。

他们从开战便没有见过,再见已是末路。那道熟悉的颀长人影出现在青木古道的一头,只是他的身后还有着众多的兵将。

……

月余川不理解事情怎么会发展成这个样子,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便将一切都扭转了。

而自己陷入了又一个残忍的抉择。

他屏退身后的将士不让他们跟上来,自己孤身走到了孟往跟前。烈风吹开白发,孟往看见他的一瞬间,那双碧色眸中升起的热络极快地凝为幽冷。

这里离山脚那么远,从山底传来的喊杀声却还是震天。封杀大阵还在继续,每时每刻都折磨着孟往的心神,他忽然捂住嘴唇,从指间溢出了鲜血,又沿着手掌滴落。

血红的杀生盘又刺亮了几分,即将启动,留给人间的时间不多了。

月余川心间漫延开一片浓稠的苦涩和急迫,他知道孟往的委屈,知道他的崩溃,但他只能说:“孟往,不要对人间下手!”

孟往拭去鲜血,仰头忍不住地笑,眼中满是漫天的大火,青红相接,半山浅红半山青。

他掩不住眸中的疯狂,眼角早已染上病态的猩红,冲着这个怜悯世人的神明呼喊:“月余川,你也怜悯怜悯我吧!”

但怎么可能?!何曾有人怜悯过他,他们之间隔了一道无形的屏障,而这道屏障,叫作人间。

他摸出袖子中的削灵匕,利刃出鞘,将刀柄塞进月余川手里,锋利的刃映着火光,抵住自己的颈,忽然又用一种幽凉而疯狂的语气说:“你不是要救人吗,那就杀了我啊!”

月余川下意识地拂开匕首,但那个早已迷失神智的人在濒死时生出了巨大的力量,将他的手握了回来,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脆弱的皮肤被白刃划出一道血痕。

“这天下要我的命,我给便是了。死在你手里,也算体面。”

死亡是一种求而不得的欲望,他从化鬼的一开始,便蒙了死志。这把削灵匕也不是第一次被架在他的脖颈之侧了,只差那么一点点便能彻底解脱。

守了轮回多年,到头来连轮回也要在别人手中重建。茍活了这些年,不过是靠轮回司中繁杂而机械的工作支撑着,而如今轮回司失守,世人唾弃,以及……他失去了他的爱人,死的渴望像倾泻的洪水,一发不可收拾。

月余川红着眼睛,挣开他的手,将削灵匕打落在一旁,“你知道我做不到!”

“我不知道!”

他忽然又开始笑,一身煞气,满带嘲讽,“你不知道吧?曾经也有人这么跟我说过,说他做不到!可是结果呢!他却亲手安排了我的葬礼,我的死期!”

月余川心中一阵刺痛,仿佛被利刃凌迟,他只想带他离开这里,但他刚上前一步,孟往便退开一步,这么久的情分顷刻间便降为冰点。

那苍凉双眼嘲讽和拒绝了所有人,孟往突然又从疯狂之中走出来,步入另一番冷寂,沉冷得瘆人,回忆一般,声音微弱而喑哑:“你记不记得在天陲野的时候,你问我,轮回道对我来说,到底意味着什么?”

月余川记得,但那时孟往的答案仅有两个字——权势。

而现在孟往可以给出另一个答案,他紧紧盯着眼前人的脸庞,好似在观察一点一滴的表情变化,“孟婆汤,不过是我对世人的报复罢了。”

说完又仰头哽咽:“我也只是想好好爱这人间啊!我没有对不起任何人,月余川,你知道吗!?”

人间却容不下他。

“我以为你跟别人是不一样的,可我到底在奢求什么啊!是我,不配有情……”

……

杀生盘一点一点变得更加赤红腥厉,距离开启的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唯有孟往放弃,亦或他死,才有凡人存活的可能!

月余川做不出选择,但仙家的其他人不会再给他们更多的时间。天庭和阿修罗的将士已经悄无声息地逼近了,涳雪剑阵中的雪剑展露了神性的庄严,下一刻就能击杀。

重光和莫司也在此时现身了,率着一队天兵靠近了佛殿。重光完全敛起平日里温雅,厉声朝月余川警示道:“上仙,有违人间者,格杀勿论!”

莫司连带着旧账,怒火攻心:“孟往,放下屠刀,束手就擒!你轮回司和阴曹司的兵马都受了封杀大阵的影响,根本不是仙家的对手,你若执意屠戮人间,涳雪剑阵之下,轮回司和阴曹司便要为你陪葬!”

孟往笑中带泪,他早就被逼疯了,根本回不了头。

是人族先抛弃的他啊!可每一次要他死的都是人!他被生生从人逼成了鬼,而如今又因为是鬼,便要遭世人抹杀!

这世上根本就没有他的容身之地!

杀生盘的蓄力还差了一点时间,涳雪剑阵却可以开启了。重光不会再多给出分毫时间,他擡起一只手,只要将手一按下便可万剑齐发,要整个战场之上的所有鬼死无葬身之地。

“住手!!”月余川厉声急斥。

“爹,不要!”商女突然从火海之外闯进来,眸中积着化不开的悲哀,“求你不要杀他!”

在这样的场景之下,不论是谁与谁重逢,都是戏剧性的悲哀。商女出现的一刹那,重光坚定不移的心裂开了一丝缝,孟往早就含蓄地警告过他,要顾念商女的立场。

商女在孟往麾下,封杀大阵的禁制不允许在场的鬼离开。脱不开错觉山,若是涳雪剑阵启动,要死也是一起死,商女也逃不掉。

大义灭亲?!

又一个人落入了跟月余川同样的两难……

但来不及了,从他擡起手的那一刹起,涳雪剑阵便已经蓄势待发,根本收不住。苍茫天色被雪色的剑阵染上清冷的颜色,阵中不计其数的雪剑劈开长空下坠。

大批的天兵天将开始撤离,迅速撤离出杀生盘的覆盖圈中。杀生盘不止杀人,连鬼神的魂魄也能够剥离出,只是鬼神比人好,魂魄剥离不等于死去,或许还有重新归于身体的可能。

而不肯离开战场的都陷入无边的绝望。

“跟我走!”

月余川一把拽住孟往的手,孟往猛地拂开:“我走不掉的,你走吧……”

他早已拿定了主意,有自己的打算,是不可能由着月余川的。走?他又走得到哪里去?

他们之间,也不比从前了。

他又一次被所有人围追堵截,逼入死境,他的时间不多了。流长的火线十里蜿蜒,密密的雪剑从天降落,剑气四铩,月余川向前闪过去,将人揽在怀里,鎏金的透明结界将他们笼罩在一方小空间。

封杀大阵的伤害仍在持续,五脏六腑仿佛都要被绞碎了,鲜血止不住地从唇角溢出,染黑了另一个人的衣衫。

白发,碧眼,鲜血……他本就是典型的地府美人,冷得凄厉,美得破碎,飞红的眼尾轻轻勾起,是盛开在地狱中的末路荼蘼。

一轮圆月从铅云和狼烟中显现,他最后一次待在月余川的怀里,忽然说:“月余川……看月亮,今天是十六吧?”

他们时常玩猜月亮的游戏,凭着一轮天上月,来猜人间的时岁。可他没什么时间观念,不仅记不住日子,而且连月亮也都猜不准,从来没有猜对过一次,还要月余川来不厌其烦地纠正他。

“你对了……”

月余川回他,用一种悲哀的赞美语气,为他第一次猜对。

“可惜了……”

孟往的声音越来越弱,又哑。

人之将死,好像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了,但他感到遗憾,就连遗言,他也说不出真相来,说不出自己真正的名字。

他觉得自己是哭了,可颤抖着手摸一摸脸颊,又原来并没有一滴眼泪,双眼早就干涸了。

莹白的雪剑一柄一柄降下,鎏金结界迸发的神力将其震开。就像暮春的雨滴答在油纸伞,顺着伞线从伞檐落下,伞下的人未湿衣衫。

可剑阵千钧之力,一个人又能抵挡多久呢……

“你该走了……”

枝叶燃烧的噼啪声一阵阵炸起,孟往瞥见要来强行带走他的天兵,伸手抵住了他的肩,用仅剩不多的力气狠狠将他推了出去,往那些天兵的方向推去。

“孟往!”

那一瞬间,眼中却映出一片血红,在月余川的胸前漫延。

血?为什么?是受伤了吗?

可他再不能多想了……

十六夜的圆月是那么圆满,一柄雪剑携裹着如霜的剑气劈入他的身体,莹白的剑光涌进体内,血肉和灵魂的剧痛刺激着神经,心脉碎裂的细微响动清晰可闻。

他半跪在长直的古道上,月色和火光拉不出人影。擡手按在自己左侧肋部,指下感受到了骨的坚硬,随即用尽最后的力气,凝出一道鬼刃。

他死死咬住下唇,闷哼一声顺着肋骨划开皮肉,转手又劈断了半根肋骨。骨裂的声音咔嚓,从伤口漫出的鲜血湿了大片衣衫,喉咙中溢出抑制不住的痛苦压抑之声。

素净的月光倏然转为可怖的猩红,透过战场的硝烟普照在染血的各处。

鬼门有禁术,名唤“百杀骨”,需黑血鬼类以自身骨血为引,且在每月阴气最重的时候方能使用。

每月阴气最重的时候,可不正是十六之夜么,正是此时么。十五的月亮十六圆,还好身边有个记得日子的人。

随着血的流逝和骨的断裂,锥心刺骨的痛清晰又剧烈,他周身染血,却白得毫无血色,猩红的月色镀在一侧,狼烟直冲霄汉。

“孟往!你怎么敢!”

鎏金的神光挣开束缚他的天兵,但那神光渐渐弱了,他本就取过心头血,施过禁术“独步生”,大伤了元气,经不住这番动荡。

月余川拼力挣开束缚,扑到他身边——

孟往大喊:“别碰我!”

月余川半坐在地面上,那双桃花眼风流含情,本是含着无尽的悲戚,可在亲眼见到孟往自行断骨之后,猛地添了凶狠和怒火。他伸手轻轻捂住孟往的肋部,可掌中感到的只有湿冷的衣衫,和染了一手的血。

胸口的伤进一步开裂,他也一身是血,半是哭嚎半是哀求:“别这样好不好,我骗你的,今天不是十六,是十五,真的!你又猜错了,真傻,连猜月亮都不会……”

……

凌厉的雪剑又要降下,月余川再一次被天兵强行带走。孟往跪在火海中的佛堂之前,下唇已被咬伤,他仰头望天,将断掉的半根肋骨从伤口中取出的一瞬间,血流不止。

禁术功成,赤月如血,他的一众亲兵在一刹之间如烟般飘散,被一招禁术强行送出了人间。

月余川被强行带走,发不出一点声音,唯有喉咙中压抑的哭声,和滚落的珠泪。他不忍心看,但又不敢不看,不敢让那道决绝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火山中,古道上,那道身影在模糊的泪眼中逐渐朦胧,渐行渐远……

……

孟往要做的都已经完成了,但他想死得体面一点,至少不能跪着死。拖着破碎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像狂风中被刮走的断梗。

视线越来越模糊,众多的桀鬼先他一步死去,魄散魂飞,漫天魂魄破碎后的幽光,在广袤的天色中绽开,璀璨而华美,如盛开的烟火。

他又一次见到了他的师叔,这个故人和敌人亦是伤痕累累,用复杂而幽深的眼神瞥了他一眼,随即一点一点消散在了如虹的剑气之间。

幽魂划破长空,隐约间好像听见一道若有若无的声音……

“芦堤河边柳,已亭亭如盖。”

他也曾在许多个深夜,悄悄去小师侄的窗边,去看看还有没有在熬夜,或是睡得好不好,有没有在梦魇。他看着那个孩子一点点长大,从那么小巧柔弱慢慢长开,变得越来越强大,愈发英姿磊落。

某个白日里,他忙完了手中的事情,便去了晤虞的帐中寻他,但他不在。年轻的大祭司总是很忙,不知又是在忙着什么,寻不见人也是常事。

但来都来了,他便将他桌案上各式的法器整理好,将杂乱的符纸收在一边,然后看见了瓶中的那节柳枝。

一时是恼怒,晤虞分明不可以接触柳枝,怎么还这么大胆地将柳枝摆在了屋子里?他索性将那柳枝带走扔掉了,随手扔在了路边。

但没想到那个向来听话懂事的师侄却为此大发脾气,他又气又疑惑,问了别人才知道,那节柳枝是朋友的馈赠。晤虞从来没什么朋友,外人眼中尊荣无比的大祭司背地里是多么孤独,他多少了解一点。

但自己是不可能允许他接近柳枝的,不管是谁给晤虞的祝福,都决不可以接受。但他不忍心自己的小师侄连这样平常的祝福都收不了,不愿意这样作践了一颗敏感又要强的心,便将那节柳枝寻了回来,重新找到的时候都枯萎了,细长的叶儿已经零落。

他将柳枝插在芦堤边。

芦堤一战才过去不久,大火烧了三天三夜,将芦堤边的柳树都烧尽了。后来被他插在芦堤的那节柳枝,竟然枯木逢春,渐渐扎根,绿柳成荫。

芦堤河边柳,已亭亭如盖。

……

漫天璀璨的魂魄,莹润的雪剑密密如雨落。

他想起忘不掉的从前,直到如今也参不透原因,不明白自己跟其他所有人之间到底隔了什么。

但无所谓了。

他想起燕煌之战前,与文起相约率兵,师叔侄二人各自举杯,两相祝愿。当年尚豪迈阔达的师叔高举一盏芦茶,笑声郎朗:“祝旗开得胜,鬼祟伏诛!”

而自己举杯同祝,掷地有声:“愿朝朝辞暮,安然无险!”

……

但他没能去赴约,没能去赴文起和那么多将士的约,也没能去赴死。

燕煌岭也就是如今的错觉山啊,也就是这个地方,命运的齿轮旋转,转了一个圈,他还是来了。

“我来赴约了……”

流火十里蜿蜒,佛殿訇然坍塌,受人膜拜的佛像也不过是泥胎。

任痛楚侵卷,他最后挺直了脊梁,独立在长风之中,葬身在雪剑之下的烈焰火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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