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海(1/2)
火海
三月十六日——
夜,封杀大阵启,幼都群情激愤。
杀生盘降下,血色红光漫天,将启,诸神惊骇。
烈火蜿蜒整座佛山,久久不绝。
错觉山已陷入一片连绵的火海,暮春初夏时节繁盛的草木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化作燃料,将火焰的浪一波一波地推开。
夜幕硝烟中的山色残酷又壮烈,神圣的佛殿碰撞着屠戮的腥残,展开一卷扭曲的画面。
没人想到凡人的介入令局势发生了如此难堪的逆转,封杀大阵令在场的鬼都神魂抽痛,但佛殿的方向似乎发生了格外奇怪的事,将本是仙家合作对象的冥府鬼官陷入危境。
但,他们再也不是合作伙伴了,也不可能是了。
令人一时分不清这一场战争的最终目的到底是什么?是铲除晤虞?文起息宿?还是鬼?
都说在人间中的鬼是藏不住心火的,因此才有鬼火冒一说。孟往隐约记得,这是自己第三次在人间冒心火了,只不过前两次都只是窜了小火团,便被月余川扑灭了。
仙家决不允许人间有事,杀生盘降下的一刹那,几位神或半神的主将便纷纷朝他的方向赶来。
杀生盘这种东西,太恶劣,太残忍了,所过之处腥风血雨,每一个上古的经历者对此都满怀忌惮。
孟往觉得自己疯了,恍惚间又回到了燕煌的大战,回到了火祭的从前……
上古时期三族混战,人族最为弱小,不知从何时起便流传起了这样的预言:阴阳极命之人可救世。
故而当他诞生的时候,普天同庆,日月同辉。
但他阴气太重,甫一出生便克死了母亲,父亲给他起了“晤虞”的名字,蕴藏“无虞”之意。那是一个父亲对孩子最真诚的祝愿,也是对未来的无限忧虑,只能这样来表达最大的愿望,惟愿无忧无患,太平无事。
但他注定便是为天下而生的,因此出生后立马便被人接到了大祭司帐下,由空候大祭司教养。
族人对他百般呵护,但很快便察觉了异常,这个孩子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发出阴厉的啼哭声,还拥有变色的眼睛。人们才知道,极阴的体质通鬼,跟普通人终究是不同的,易招阴魂,惹缠身,乱心神。
空候甚至还发现,他不能轻易接触柳枝。
也应该是从那时起,便在人们心中埋下了一种名为“畏惧”的东西。
他悟性高,天赋又绝佳,学什么都快,开始学习道法的时候还是跟着师父规规矩矩地学,入了门后便很快脱离了原先的道法体系,进行开拓和创新。连他的师父也要惊叹他在道法上的功绩和造诣。
但为了用最快的速度成长起来,时常是钻研至深夜。作为未来的人族支柱,还要修习统御之道,兵法谋略。那么小的孩子,却要像个大人一样,他不懂什么才是一个孩子该有的样子。
但他天生便听话懂事,知道人族希望的荣耀是不能白担的,这样热血的名号总是能激起孩子想成为英雄的心。
他一点不让人操心,阵法、禁咒、符箓样样都好,还有大祭司必须要掌握的各项礼仪也达到精通的程度,令人挑不出瑕疵。尤其是祭舞,虽然还没有正式即位,没有正式主持过祭礼,但私下里见过他练祭舞的族人无不惊叹。
上古重军事,那时的孩子似乎都早熟,因此到了一定的年龄便要随军,即使不出战,也要去战场感受,用最快的速度养出杀气和烈性。
大概六岁的时候,他随军参战,那其实只是一场简单的伏击战。他那时太年轻了,若是后来的自己,是断然不会随便说一场战役简单的,再小的战役,生死之下,没有简单!
六岁的孩子能在一场小战中取得一些成就,已经是十分值得褒奖的事了,但空候对他的所有表现进行了综合考察,仍旧感到不满,严厉地批评了他,指出了好些不足之处,譬如判断不够准确,选择战术也不够果断。
本还期待着夸奖的孩子顿时萎蔫了下去,但他不敢将自己的委屈和难过表现得太明显,免得在长辈心里留下他经不起挫折的印象。
他看见自己师父颈侧的一道伤疤,应该是许久以前的伤了,连伤疤都有了年份,证明着一位高明的大祭司的阅历。
他的师父空候大祭司已经是好几世的大祭司了,道法高妙。好几世轮回转世的阅历令他愈发的成熟老练,族人都尊称他为“轮回大祭司”。
他突然很羡慕,又自责,若是自己也跟师父一样有前世的经历便好了,这样就不用重头学起,不用花这么多的时间来成长。
他捏住自己师父的袖角,深深地难过,声音弱弱的:“师父……我这是第一次做人,没什么经验……”
空候忽然沉默下去,陷入沉思,只是摸着他的头发,一声声地叹息。
空候是极厉害的大祭司,他一向觉得,有自己的师父在,有人挡在身前,留给自己的时间应该有许多。可是他错了,九岁那年,鬼族大举兴兵,重重设伏,誓要置他于死地,要为鬼族永绝后患。
那个场景后来一直印在了他心里,永远也挥不去。
烈火圈中冰冷的鬼气刺穿战士胸膛,热血滚烫,战士们从容赴死,笑声郎朗。
“诸位,来世再会!”“来生见!”“今生有约,来世有缘,我来迎你们!还能再赴前线!”
那时没有孟婆汤,约来生是独属于上古的浪漫。上古的确就是那样一个,悲壮而热烈的时代。
但他们约来生,却没算上他一个,而是合力将他送出了伏圈,他的师父也葬身在了那一场战役。可临死前,空候分明承诺了自己会转世回来再见,但没有,他下落不明。
他是人族的希望,所以他不能轻易死去,而必须背上曙光和族人的性命而活着。他以九岁的年龄正式即大祭司位,没人知道他有多害怕。
极阴的命格令他与所有人都不同,他通鬼,知道鬼是多么强大和复杂,鬼的世界是多么幽幻。当时几乎所有的族人都认为,只要研制出足够强大的法器,将道法精进到足够的程度,武道相合,定能拥有与鬼族抗衡的能力。
有道理,可他不能完全认可。他不认为人能够完全将鬼族打倒,尽管这么想太悲观了,但事实正是如此。
人可成仙,亦可化鬼,可见三族是相通的,现在回头细想,其实从那时他便参悟了轮回的法则。
那些牺牲的将士,他们也可能做鬼了,难道他们就要与人为敌了么?若是用人或鬼这样的字眼来定义立场,应该是残忍的吧?
他天生就受尽鬼的偏爱,不论是体质还是容颜。在族人不知道的时候,他偶尔去无人的山坡,地底的小地灵们会探出头来寻他。
这类元鬼没什么攻击性,又生得可爱,有着大耳朵和水汪汪的眼睛,他们最初很怕他,后来竟然玩到了一起。但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自己跟鬼厮混。
他坐在山坡上看月亮从山峦的另一侧升起,他们围在身边陪他,随便说说话。人与鬼开战,受害者不止是人,还有鬼族的弱小生灵,他们在夹缝中生存。而他不仅明白人的祈盼,也知道鬼的悲哀,这个世上从来没有非黑即白的事,没有绝对的赢家和善恶。
但有的事他懂,别人却不会认同。他跟宫旭谈起过,但那个首领笑他太天真,笑他被鬼虚伪的面目蒙蔽了。
可他抑制不住地生了与所有人背道而驰的想法——三族共和。
混战不是通途,但三族共和的想法看起来还是太荒谬,太无理了,鬼族凭什么会答应弱势的人族共和?连他自己生起这个放肆的想法的时候都被吓了一跳。
但他抛不掉这个想法,总是忍不住自己琢磨,后来便又想到,共和不一定要混居,若是能分三界,三族各相安好互不侵犯,岂不美哉?
但要实现这个理想,能够料想,必定是艰难险阻,荆棘遍地。他也还不知道这样是否可靠,此事定要谨慎,因此打算花上一段时间来思考和构建蓝图。
但也没想到,这一想,便是十年。其实用十年的时间来构建人族未来这样浩大的蓝图,已经很迅速了,不应该算久。
但这十年,从九岁到十九岁,已经是他最后的十年,他再也没有时间来完成更多了。
归觅给他的评价是:晤虞此人,光明而绝望。
光不光明不管,但绝望他是认同的。坐高台,受膜拜,世人一边仰望着他,一边又敬畏着他,只知他高贵而尊荣,却不知那弥漫开的,深入骨髓的苦痛。
越是重任在肩,便越是胆战心惊,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道义和使命的重压令人喘不过气来。有多么神圣,就有多么难堪和害怕。
……
仇海之战,城门失守,那也是一场败战。遍地腥云,被攻占的城池,厚重的城门沉重地阖上。
他站在与敌城遥遥相望的城楼之上瞭望。故城野望,暮色四合,战场上战士的血还未寒凉。
总是能听见人们哀求和哭诉,“大祭司,您救救他吧?您一定有办法的对不对?”“大祭司,我们能再回去的,是吗?”“大祭司,您可是阴命大祭司啊!……”“大祭司,请带我们回家……”
……
那时正值暮色,云霞??锦,瑰丽得如同火烧一般,万丈霞光普照着两座城,一座敌城,一座守城。金光镀在城楼,一如披金甲,落日最后的霞光染上了夜的幽暗,光明而沉沦。
所有人都在等他带领人族走向光明,可他自己知道,自己并非人们眼中那般战无不胜,所向披靡,他不是救世的神明。
浩瀚的迷惘席卷而来,他感到了什么叫宿命。
站在城楼之上的那刻,他突然料到了自己的结局——
唯死而已。
尸山血海,遍地腥云,吾不堪所向披靡之任,若不能定天下永垂不朽,但愿死沙场,黄沙埋骨,不求善终。
从此以信仰为食,破山垦海。
唯有一策,战!
……
他在位期间,的确扭转了人族弱势的局面,人族大盛,因此他认真地提了三族分界的言论——他曾也提过的,玩笑般试探性地。
但众人都不支持他,感到不切实际。他据理力争,但毕竟只构建了大概的方向,更具体明晰的,还来不及。但他必须尽早提出来,得趁着鬼族虚弱的时机。
但宫旭和众长老还是觉得,趁鬼族虚弱之时一举歼灭才是真正的一劳永逸。
才因此有了燕煌之战,那场决定人族生死的关键之战。从来没有哪一场战争像这一场一样,被给予了如此崇高的厚望。
拿下这一场胜利,便可彻底战胜鬼族——所有人都这样认为。人族还从来没有这样接近过胜利,千年来的夙愿结成了果,唾手可及。
可惜……
那场大战却成了上古有名的败战,杀生盘之下人命贱如蝼蚁。
他没有准时去燕煌岭赴约,因此得免一死,但等待他的只是戾气弥天的杀生盘,还有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他们的魂魄困于其中,不得解脱。
他率着群道夜以继日地求解,从求解到最终解成,刚刚好,七七四十九天。燕煌一战牺牲者,共计八千九百七十二人,伤者不计其数。
而那些牺牲者,都成了阴魂,飘荡无依。
人族受困,此战之后便急剧地衰弱了下来,前功尽弃,哀绝笼罩在所有未亡人的心头。
他仍旧坚持自己分三界的提法,但没过多久,族中便盛传自己心怀鬼胎,这样的言论其实早前便有了,但都被宫旭扼制住了——胆敢疑心大祭司者,杀无赦。
他其实知道为什么,因为自己半人不鬼。人族需要他,因为他通鬼通灵,需要这样一个极命之人来带领族人走出困境;但鬼族也想招揽他,觉得极阴的体质分明该属于鬼,怎么能是人。
人族当真是害怕他投靠鬼族的。
但燕煌之战后这样的言论便渐渐盛了,怎么也扼制不住,他惶恐。
……
他心急如焚,甩开通传的人便闯了宫旭的王帐,而宫旭正在跟长老们议事,皆有不虞之色,应该是遇上了什么棘手事。
他一闯进来,众人面面相觑,气氛好像有那么刹那的微妙,宫旭外的其他人才纷纷给他见礼。
他来得急,众人也心知是为了什么事,不需首领将他们屏退便乖觉地退下了。
而他喘着气,直勾勾地盯着宫旭,万般恳切和焦急:“我没有偏帮鬼族,哥,你相信我!我对人族忠心耿耿,绝无二心!”
宫旭瞧了他须臾,示意他坐下,一如既往地沉稳和镇静:“我自然是信你的,虞弟。”
但他太害怕族人越传越盛的言论了,舆论当真是能压倒人的东西,被冤屈的感觉令人崩溃。
他瞥见了一把剑,那把剑还是他第一年做大祭司的时候,那年祭祀祈日的祈剑,送给了宫旭。他上前一把按住案上的长剑,抽剑出鞘,横在脆弱的脖颈。
“虞弟!?做什么!放下!”
“哥,只要你一声令下,我可以立即自裁,绝无二话。”他只是想证明自己的清白和决心,“你若是想要我的命,随时都可以,只是别猜忌我。”
向来稳重的首领好似被他惊到了,快步来夺下他手中的剑,然后抚了抚他的发顶,还有别着的五彩片羽。
“杀你?我做不到,别多心。”
……
他自以为是虚惊一场,但没过多久冥王又来了。冥王亲来,漫天飞舞的曼珠沙华降临人间,降临在城门外。祭司门紧急护法,族人皆防备不已,不知冥王打的什么鬼算盘。
他和宫旭登上城楼,城门守军戒备,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开战。但那个悱艳阴森的鬼族统治者竟不是来祸乱人间的,异常地平和,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他是窥伺已久的猎物:
“大祭司经天纬地之才,鬼门众生皆仰您风姿,本王愿聘大祭司为鬼界上君,以礼相待。”
“还请首领大人,”他将目光转移到宫旭身上,挑衅一般,一字一顿,笑得张狂,“割、爱!”
恍若惊雷轰响,谁也说不出来,也没人敢说话。堂堂鬼界之主,竟亲自来聘请一个凡人为鬼界上君,简直……闻所未闻!
没人反应过来,但他却是冷汗涔涔,当即义正辞严地回绝:“人族与尔等不共戴天,我虽是极阴之身,通灵通鬼,却不是鬼族能够拉拢的!我为人族而生,誓要荡平尔等!”
冥王也没有强求,没有干耗着,没过一会儿就离开了。但他丝毫不轻松,此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令他本就恶劣的名声雪上加霜。
那段时间他大把大把地掉头发,好在发量足够,经得起消耗。
一个被冥王看重的大祭司,人族还敢继续相信和任用吗?他不敢想。
燕煌一战的风波还没有过,人族虽衰弱了下来,但还得向着未来,他仍旧坚持自己分三界的提法,甚至为了此事还跟宫旭争吵过好几次。
他们说,他不过是担不起阴命大祭司的责,承不起人族希望的重,才想以共和的借口来向鬼族请降,他是鬼族安插在人间的内鬼,早已叛变!
很快地,燕煌之战战败的罪绩也指向了他,众人纷纷指责他故意延误军机,泄露军事情报给鬼族,才能让鬼族精准地将杀生盘设置在排兵中心上。还有他姗姗来迟没能与将士们汇合,也是因为早就知晓杀生盘会来临,因此假托自己神魂受冲不上战场,故意当一个逃兵。
还仗着大祭司的职务之便故意延误杀生盘求解的时间,令其中的阴魂都失去了轮回的机会成了阴魂!
千夫所指,唾骂纷纷。
而他百口莫辩。
只能一次又一次地请求众人相信,但没有用,没有人会在乎他承认或不承认。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他很快便被软禁了。
那段时日,他待在自己的帐中,鲜有地无所事事。一遍一遍地回想,又想不出到底哪里得罪了别人,要平白惹来如此横祸。
反正没事,他便趁着这段时间记录和衍算求解杀生盘的过程和方法,未来人族再遇上杀生盘时还能有用武之地。
人们的眼光越来越冷,含着毫不掩饰的厌弃,连来给他送饭的人都会唾上一口,嫌这份差事晦气。
浓烈的不安和焦灼从心中升起,他隐隐预感到了自己的死期。
那天鹿惭来,身后还领着几个强壮的族人。他将杀生盘的衍算草稿交给了鹿惭。
但他的大弟子鹿惭却语带嘲讽:“师父,都这个时候了还在精进道法,不是惺惺作态么?”
“鹿惭!”被自己的弟子如是冤枉和讽刺,心头火起,“我从来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那宣微呢!师父!”鹿惭勃然变色,被深深刺激到了神经,“你背叛人族,为了自己不去燕煌岭,便让宣微替你去!替你去做替死鬼吗!他也是你的弟子,我的师弟啊,你就这么狠心,你凭什么敢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大祭司罪不容诛,来人,带走,大行祭坛行刑!”
……
他又想起了仇海之战时,自己站在城楼之上许下的诺言:若不能定天下永垂不朽,但愿死沙场,黄沙埋骨,不求善终。
简直是个笑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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