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1/2)
第99章
人活一世,或功或过,最后也不过是那么一两场或真心或假意的号啕大哭。正月初一,家家结彩,却只有王家上下一片缟素,门板廊柱上尚且沾有未摘干净的红纸,丫鬟小厮个个神色哀戚。王道城尚未撑足三个月便撒手人寰——顾敬生此计不可不谓天衣无缝。
虽说晦气,众兄弟仍是上门吊唁,刘宜修凄然、方哲明凝重,只有顾敬生无悲无喜、无哀无怒。灵堂中恸哭的赵泰来已然背过气去,叹只叹他同王道城素日最不对付,却又是几人中唯一为他落泪的。
这叫顾敬生很难想到。
十年的“兄弟”情,仿佛未在顾敬生心中留下半点踪迹,以至于在这灵堂之中,她竟无半点悔意……又或许,她一早便厌恶王道城行事,如今不过找到了借口——哪里又有什么兄弟情?她顾敬生不过是一名女子。想来也着实奇怪,若某人是一男子,便能被其他男子们视作同类;可一旦成了女子,就仿佛连“人”都不算了。这时顾敬生忽然明白一个道理:在这大楚朝,只有那男子才算得上“人”,女子不过是男子的一件工具罢了——便如那骡那马、那狗那猫,有些用处,也可寄托些情感,可终是个畜生。
当畜生想变成人,又会是个怎样的结果呢?
穿过层层雕梁,顾敬生上马;两扇大门缓缓关上,便好似那只出不进的貔貅合上嘴巴,以至于一时间,顾敬生竟有了几分劫后余生之感。那门前的两头石狮子也戴着白花,高傲而面目狰狞地瞪向她:不知它们有何值得高傲的地方,吸着血、吃着肉,还要咋咋唬唬地挥爪——它们向什么人挥爪?是那生它的大地?是那制它的匠人?还是那以血肉滋养它的黄泥巴?
本自泥生、贱土踏尘;本为匠造,焉敢吃人?可恨、可恼、可惜、可悲,却是死有余辜。
顾敬生一夹马腹,疾影扬蹄而去。
二月初九,会试之日,秦守真与祝知娴起了大早,至贡院时天还未亮,广场上却已是人头攒动,举子们挎着小篮、打着灯笼,点点光亮璨如夜星,不免叫人感怀。沿街还有叫卖的小贩,天是冷的,地是湿的,衣衫上也是潮的。
“好好考。”
脑中闪过千言万语,可最终祝知娴便只这么一句。四目相对,那款款情意便已交汇灵通,于是秦守真轻轻接过祝知娴手中的小篮,轻声道:“便送到这里吧。”
她唇间带笑,如玉的脸庞隐在明明暗暗的灯火照映之下,跳动着、鲜活着,又有几分虚幻,几分朦胧。
祝知娴看得有些痴了,只觉一切恍然若梦,少了许多真切——或许离别便是如此,即便三日便归,可她仍是有千万分不舍。真想叫时光永远停留在这一刻,她情愿永远地这样注视着她,注视着永远看不够的她。
“快进去吧,”祝知娴最终还是移开目光去:“要好好地考。”
“嗯,回去吧。”
祝知娴只是看她,站在原地却没有离去。秦守真挥手,转身,又回头:
“回去吧,天凉。”
随即便又是一场对望。
终是祝知娴狠下心来,背转过身……待回头之时,便见那人已经走得远了。
“一定要高中啊……”祝知娴喃喃。
顾敬生与赵明月收拾完了庄子里的破烂事,却不免又被顾顺元教育一番,言道:“人至察则无徒,水至清则无鱼”,又是叫顾敬生得饶人处且饶人的意思。赵明月听了,顾敬生心里却不肯,只觉得白孝诚此人不是安分守己的,迟早会是毁掉千里长堤的一只蚂白蚁。她心中不爽,便又要赵明月来哄,而赵明月忙着酒楼之事,又总无暇顾及,如此倒使得顾敬生独自生了闷气。
“你们都好,便只我一个不讲道理的恶人。”
管他三七二十一,顾敬生索性去寻赵泰来。
赵泰来却像变了个人。或许是经历了王道城的死亡,纨绔公子赵泰来也算是想明白了一些事。于是顾敬生毫不意外地吃了个闭门羹。
“我家少爷在读书,顾公子不然先用些茶点?”
“不用了。”
顾敬生气闷闷往家走,只觉得新的一年哪哪都不顺,想要发泄却又无从发泄。她上得月楼喝闷酒,喝个半醉半醒,摸回家去,却竟然没得到什么关心。顾敬生的心里像是扎了一根刺,怎么都拔不出来了。她再出格,跑到万花楼去,点了一众美女,自怀里一把一把撒出银票去,一众人去捡,顾敬生却觉得没劲。许是顾着大军即将开拔,顾敬生这行径依然无人问津,朝廷中最爱搬弄唇舌的言官也都噤了声。
她让锦笙唱戏,却看得那么不是滋味,就在某一瞬间,她觉得戏台上那些唱来唱去的无聊重复毫无意义。如果生活很苦,戏台上就是理想的境地,是麻痹自己的良药;但生活是如此顺遂,相比戏台之上——毫无起承转合。她为什么要去看戏呢?顾敬生终于回到空荡荡的四味轩——赵明月命人将那里收拾得干干净净,甚至连一丝人类活动的痕迹都很难寻见。
顾敬生忽然觉得自己死了。
顾敬生做了一个决定,于是第二日,贻乐园里不见了顾敬生。
等到了第三日,赵明月才发现此事,顾顺元为保军心稳固,令赵明月伪装顾敬生在城中晃了一圈。
而真正的顾敬生,此时已骑着快马往那北境去了。
过去的十多年里,她是男是女也仿佛没有本质上的不同,同样都是被锁在笼子里,只不过“纨绔”的笼子更大些罢了。若她不是“纨绔”,或许与赵明月也就没什么缘分;可如今已然成亲的她们,也不还是没什么缘分。
顾敬生啃着手里的饼,眼见得红日在那戈壁的尽头落下,这时想必顾顺元已然出征,贻乐园应该更加冷寂了吧。
祝知娴想过秦守真中举后的无数种可能,只是单没想到“蔡伯喈”这一种。崔相家的小小姐崔婉燕放出话去,非探花郎秦守真不嫁。如此一来,皇帝听闻秦守真尚无正妻,御笔一挥,当场赐婚——秦守真百口莫辩。
祝知娴很难形容她此时的心情,眼前大红一片,四处都是洋洋喜气,崔婉燕的陪嫁里有一座宅子,虽不及贻乐园规模,但也是一副气派样子。祝知娴被安排进最偏远的院落,或许这还是崔小姐大发慈悲的结果。
虽是不该痴心妄想,但祝知娴还是梦见过无数次她与秦守真成婚的场景。眼下这喧嚷近在咫尺,却是属于她和另一个女子。她担心秦守真难以应付洞房花烛,又终于藏着几分不甘与暗恨。于是在喧闹声渐息后,悄悄地流下泪来。她哭着哭着,又觉得身子很轻,便又乏乏地睡去了。
梦中,秦守真仿佛来了,她蹑手蹑脚地钻进她的被子,热乎乎地贴了上来。
“知娴,真对不住。”
“去陪你的好娘子去吧。”
“你才是我的娘子呀!”秦守真有些贪婪地嗅着祝知娴的气味:“我若是不娶她,便是抗旨了。”
秦守真的手不大老实,便勾起祝知娴的一点旖旎。
“你说得每每好听,还不是要我空房独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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