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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二回:雪夜(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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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这不是撒娇。这是她能给他的、最大的诚意——把最私人的空间分你一半,把最私人的界限让给你踏进来一步。但仅此一步,不往前了。

他沉默了很久,说道:“好。“

郭燕的肩膀微微松了下来。她掀开被子,往里挪了挪,在被子边缘给他留出了一掌宽的位置。

任笔友站起身,走到床边,没有脱鞋,也没有躺下。他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

郭燕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她把被子往他那边拽了拽,盖住了他的腿,然后自己躺了下去,面朝墙壁,背对着他。

“燕哥。“

“嗯?“

“灯……你关一下。“

任笔友伸手,把罩子灯的旋钮拧到头。

灯灭了。

屋子重新沉入黑暗。

和灯亮之前不同的是——这一次,他们之间只隔着一层薄被,和两颗都不敢大声跳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任笔友被郭燕的咳嗽惊醒,他本能地去拍女孩的背心,并关切的问道:“郭燕,你怎么啦?”

“我冷——”

郭燕声音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像被夜风揉碎的纸片:“燕哥……我好像发烧了。”

任笔友的手还悬在她背心上方,指尖隔着薄薄的衣料,能感觉到她皮肤下不正常的滚烫。他猛地收回手,像是被烫到了一般,喉结上下滚了滚,在黑暗中低声说:“别动。”

他起身离了床沿,动作极轻,生怕惊动了什么似的。郭燕听见他走到桌边,暖壶盖磕碰出极轻的一声响,接着是水流注入杯子的细碎声响。

“喝点水。”

一只强劲温润的手托起她的后颈,另一只手将杯沿递到她唇边。郭燕顺从地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温水滑过干涩的喉咙,却压不住胸腔里那股乱撞的心跳。

“燕哥……”她又叫了一声,这次声音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你身上……好暖和。”

任笔友将郭燕轻轻地平稳地放在枕头上,刚要抽出手来,郭燕突然扑倒他,死死地抱住他,沙哑着声音道:“燕哥,你别走。”

任笔友迟疑了一会,轻声说道:“我守着你,不走。”

“燕哥——”

“嗯。”

“我冷,抱着我。”

任笔友斜撑在床上没敢动,郭燕整个儿往他身体里蹭,腿重重地搭在他腰上,头轻轻地嵌进他腋窝。男人的心跳像一面被夜风捂住的鼓,沉,稳,一下一下敲在她的耳廓上。

咚。咚。咚……

每一下都带着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贴着她烧得发烫的脸颊,像有人在暗处替她数着什么——数着夜有多深,数着烧退了几分,数着她还能在他怀里赖多久。

郭燕的呼吸起初还是乱的,鼻息又热又急,喷在他胸口那片布料上,洇出一小块湿痕。可渐渐地,那呼吸慢了下来。吸气变长,呼气变轻,像退潮一样,一浪一浪地软下去。

她攥着他后背衣角的手指也松了。先是食指松开,然后是无名指,最后整只手滑落下来,虚虚地搭在他腰侧,连那点委屈的力道都散尽了。睫毛不再颤,鼻音也息了,只剩下唇间一丝极浅的、均匀的吐息,像小猫在打盹。

任笔友垂着眼,黑暗里什么也看不见,但他感觉到了——她整个人像一块烧过的炭,从通红慢慢凉下来,从绷着慢慢塌下去,重量一点点沉进他的臂弯里,安安稳稳地,不再挣扎。

那心跳还在响。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郭燕听着它,像是听着什么比安眠药更管用的东西,眼皮越来越沉,意识越来越远,终于——

她睡着了。

呼吸匀净,眉头舒展,脸颊贴着他的胸口,像靠着一个永远不会塌的岸。

任笔友没动。

他只是稳稳地搂着女孩,轻轻拉过被子,把两个人一起盖住。

然后他也闭上了眼。

夜还长,心跳声没停……

咚。咚。咚——很有韵律的心跳声,象打通了的时光隧道里传来的鼓声,引诱着郭燕朝声源深处飞驰而去。

她飞驰了很久。

隧道两侧没有墙,没有光,只有心跳声贴着她的耳膜,一下一下,像有人在她脑袋里敲。她闭着眼,不怕——那声音她认得,是她的锚。

然后前方开始出现白色。

不是光。是雪。

起初只是一粒一粒的,像有人从头顶撒下碎盐,凉丝丝地落在她睫毛上。越往前飞驰,雪越密,越白,越厚——最后整条隧道被填满了,白得发亮,白得发冷,像有人把月亮碾碎了铺了一路。

她踩进雪里。

脚底一沉,雪没过了脚踝,凉意从脚心窜上来,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心跳声更近了,就在那片白的正中央,稳稳地响着。她拨开面前的雪粒往前走——

雪地上站着任笔友。

他光着身子,只披着一件红色披风,象一团火,融化了周围的积雪。雪水汇积成潭,他在潭里泡着,看着她,朝她伸出了手。

她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他的手很大,很暖,把她整个手包住了。心跳声从他胸口传过来,

“燕哥——“

她刚开口,雪突然亮了一下。不是闪,是涨——像雪光自己会呼吸,猛地涨了一圈白,刺得她眼皮一颤——

她醒了。

脸还贴着他的胸口。心跳声就在耳底下,真的,热的。男人的身体象冬天里烧了一夜的火炕,即使隔着衣衫,也感觉暖烘烘的。他之外的世界,冰天雪地,冷得令人发颤。

男人仍在熟睡中,保持着最初的睡姿,只是不知何时,自己滑出了他的臂弯,正四平八稳地躺在他身侧。他的另一只手隔着薄被搭在了自己腹部之上——凉了一夜,一定很冷吧!她屏住气,轻轻托起他的手,缓缓地放回被窝,捂在自己滚烫的胸前,方才舒展开筋络,仰起脸,闭着眼,甜蜜蜜的接住男人呼吸出的、暖暖的、醇厚且匀净的气息。

真舒服,好想就这样一直睡下去!

可那光太亮了,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白得发冷。她不情愿地睁开眼,满是抱怨与不甘:天怎么亮这么早?老天爷,你真讨厌!

难怪千万年来,老天依旧,原来是因为它真的无情。老天爷,你有闰年闰月,今儿便闰一更又何妨呢?

她将眉宇拧成一个结,紧紧地捂着任笔友的手在胸前,也许是捂得太紧的原故,女孩“咚咚咚”的心跳如鼓锥般敲动着男人的铮铮脉搏,令男人瞬间觉醒。

任笔友睁开眼时,先看见的是郭燕拧着眉、鼓着腮、把他的手死死按在她胸前的样子。

他没抽手,只是哑着嗓子笑了笑:“感冒好了?“

“好了。“她没松手,“但手还很冷。“

“那是我的手。“

“你的就是我的。“

任笔友又是呵呵一笑,道:“天亮了,该起床了。”

“不嘛。”郭燕把他的手捂得更紧,撒着娇央求道,“燕哥,我们再睡会吧!”

任笔友忍不住拢了拢她额头的乱发,道:“你个懒虫!要记住,早起的鸟儿才有虫吃。”

“所以早起的虫儿会被鸟吃啊!”

任笔友哑然失笑,翻了个身,揽着郭燕坐了起来。

“燕哥,”她慵慵地伸个懒腰,道,“有闰年闰月,怎么没有闰时辰啊!”

“啊?!”任笔友一时没明白她的意思,“闰什么时辰?”

“就是、就是天亮了,又黑了,才又慢慢的亮起来啊!”

任笔友忍不住嘿嘿地笑了起来,道:“你说的这个闰时辰啊!这不是每天都在上演的事吗?有句话叫做‘黎明前的黑暗’,不就是天微微亮时,又突然全黑了下来,最后才慢慢亮起来吗?”

郭燕急得直蹬腿,道:“闰年闰月是时间变长了,你说的那个‘黎明前的黑暗’时间又没变长。”

“哦,你想要的那个闰时辰是,比如闰四更,是连着过两个四更后,才轮到五更。也就是一夜本身是五更天,在闰一个四更天后,这一夜就变成六更天了?”

“对对对,就是闰四更,一夜由五更天变成六更天。”

任笔友哈哈大笑起来,道:“郭燕,你这疯话在我面前说说可以,千万别拿出去说,免得别人笑掉大牙。”

郭燕恨恨地瞪了任笔友一眼,娇嗔道:“我管不着别人笑不笑,但是你不准笑。”

任笔友赶忙敛住笑,道:“好了,这四更天也闰过了,我也该回去准备了。”

说着,他拉开门就要迈步出去,门外一股极强的冷气直扑面而来,只冷得他浑身一哆嗦。原来,院子里不知何时,竟铺了厚厚一层白雪,那雪光,直煞人眼。

“什么时候下这么大的雪?”

“下雪了?!”

郭燕也被冷气冻得一阵哆嗦,她忙推开窗户,天啦,真好大雪!

整条巷子、整片天底下的世界,全白了。屋顶厚厚地堆着,树枝压弯了腰,院墙的线条被雪抹得圆润柔和,远处的山脊像一条沉睡的龙,伏在灰蓝色的晨光里。

没有脚印。没有车辙。一夜之间,天地恢复了原始状态,干干净净,一个污点都没留下。

“燕哥、燕哥,原来这亮,不是天亮,而是雪光照的。”她高兴得一下子扑到任笔友怀里,喜极而泣,“这天悯人怨,这天有情,它真的闰了一更。”

任笔友拢了拢她肩头的衣衫,望着那片白茫茫的院子,低声道:“闰了一更,今朝就长了。“

郭燕仰起脸:“今朝长了,然后呢?“

“然后——今朝的事,就归今朝的人来过。“

他没再说别的,只是望着窗外那片白,沉默了很久,喉结动了动,低低地念了出来: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

郭燕愣了一下,跟着他,一句一句,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了窗棂上的霜:

“望长城内外,惟余莽莽;大河上下,顿失滔滔。山舞银蛇,原驰蜡象,欲与天公试比高……“

任笔友念到这儿停了停,转头看她:“郭燕,你说这天——“

“天公?“

“嗯。“他笑了笑,声音放得很轻,“须晴日,看红装素裹,分外妖娆。“

郭燕的脸一下子烧了起来——不是烧,是别的什么。她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那你等着看吧。“

任笔友没接话。他看着窗外雪景,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梦呓:

“俱往矣——数风流人物,还看今朝。俱往矣!俱往矣……?“

郭燕没说话,她只是更紧紧地抱着他,像怕他突然飞走了似的。

雪还在落。细细的,密密的,像天地之间挂了一层薄纱。远处传来第一声鸡啼——五更到了,天真的要亮了。

但那白不是天给的。是雪给的。是这一夜替他们多“闰“出来的白。

就像那心跳——

咚。咚。咚。

一下,又一下。

从四更到五更,从雪夜到今朝。

没有梦,因为这本身就是梦。

《燕飞燕舞燕满天》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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