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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三二回:雪夜(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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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着伏着,同房歇卧。看着笑着,余衾却凉着。愁着怕着风吹着,惊梦难卧。却是四更过。四更过,情未足;情未足,月如梭。天哪!更闰一更妨什么?

建国饭店昏灯暗火乌蒙蒙一副打烊景像,没有一个客人吃饭。只是一个雅间里灯火通明,屋中央的大圆桌上,摆满了热气腾腾香气喷喷的各式菜肴。原来,郭建国有意今晚不营业,只为给任笔笙等几兄弟饯行。

当他看见只有任笔友跟随郭燕回来时,情绪有点低落,道:“燕子,你怎么不把二哥他们一齐请来呢?我这么大一桌菜,可算是白忙活了。”

郭燕一跺脚,一甩手,娇嗔道:“原来这菜不是为我们准备的啊,我们不吃就是了!燕哥,我们走。”

梁英蹬了丈夫一眼,忙拉着女儿的手笑道:“燕子,若不是为你们,你爸爸会请笔友二哥来吃饭吗?”

郭建国忙打个哈哈,道:“对对对,为了你们,我可忙了一下午呢。笔友,你二哥他们呢,不会是我们有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他才不屑来的吧。”

任笔友忙说道:“郭老板误会了,二哥他们是今天半夜的火车,时间很紧,所以无法前来。二哥要我向郭老板你们说声谢谢,来年他定会亲自上门拜访你们。”

“都怨我,该早点为二哥他们饯行。”郭建国搓搓手,随即又笑道,“没事,将来有的是机会和二哥他们喝酒。笔友,咱哥俩今晚好好整两杯,来个一醉方休。行不行?”

郭燕闻言又是一跺脚、一甩手扭腰嗔声道:“妈妈,你看爸爸老是没大没小的,他怎么能和燕哥称兄道弟呢?”

梁英笑着,拉女儿坐下,道:“你爸就是个二百五,咱不理他。”

郭建国先是一愣,继而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给任笔友斟酒,一边说道:“笔友,这丫头被我们宠坏了,你可要多多包涵。来,咱爷俩干一个。”

他端起酒杯,与任笔友轻轻一碰,便一仰脖子一饮而尽。任笔友看着杯中清澈通透的酒液,犹豫了一下,便也一饮而尽。由于他不善不常饮酒,这一杯子烈酒下肚,竟引起了他的轻微不适。梁英见状,忙挟了一大块清蒸鲈鱼给他,说道:

“笔友,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谢谢阿姨。”

任笔友夹起那块鱼肉,送入口中。鲈鱼肉质细嫩如脂,在舌尖轻轻一抿便化开了,清鲜的滋味瞬间在口腔中弥漫开来,恰到好处地抚平了烈酒带来的灼热与不适。他由衷地赞叹道:“阿姨,这鱼蒸得真好,鲜嫩又清甜,一点腥味都没有。”

梁英听了,脸上笑开了花,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好吃就多吃点。这鱼是今早刚买的,就等着你们来呢。”

郭建国在一旁看着,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给任笔友斟上了半杯酒,说道:“笔友,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别拘束。来,再走一个!”

任笔友连忙端起酒杯,这次他学乖了,只浅浅地抿了一口,笑着应道:“谢谢郭老板。”

“笔友,别老板来老板去的叫,多见外啊。”郭建国端着酒杯又是一干到底,笑道:

“以后就叫我叔,要不然,随我们的燕子叫我一声‘爸爸’更好。”

任笔友闻言,手中一颤,筷子差点掉落。他几度张张嘴想说什么,见梁英一个劲儿的给自己挟菜,尤其是郭燕娇羞妩媚的笑眼正痴迷的看着自己,终是发不出声来。便端起酒杯,与郭建国轻轻一碰,一饮而尽。由于喝的急,竟呛得他连连咳嗽不止。

郭燕见状,忙轻轻地拍着他的背心,对着父亲嗔怒道:“爸爸,你干什么?明知燕哥不善喝酒,你还和他碰杯!”

郭建国又是一愣,再次哈哈大笑起来,自斟一杯酒,道:“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燕子,爸爸当自罚三杯,自罚三杯。”说毕,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又接着自斟自饮。

梁英忙阻挡道:“老郭,孩子们都在呢,少喝点,别喝醉了影响孩子们。”

“没事,我心中有数。”郭建国情绪亢奋,道,“这是燕儿对我的罚酒,我必须得喝。”说着又是一饮而尽。

郭燕一把抢过酒瓶,嗔怪道:“爸,谁稀罕罚你喝酒了?你要真想被罚,就罚你为燕哥的饭店多出点力。”

郭建国将杯里的最后一滴酒倒进嘴里,笑着频频点头道:“放心吧丫头,你爸爸有好多战友都在乌市,只要我捎个口信过去,就没有帮不了的忙。放心吧丫头,爸爸心里有数。”

梁英给丈夫挑了个鸡腿,对郭燕说道:“燕子,笔友,你们放心大胆去乌市吧,你爸爸和他的战友们都是过命的交情,你们有需要,他们一定帮忙。”

郭建国大口的啃着鸡腿,道:“不过,一定得是合理合法的需求啊!否则,不帮。”

郭燕娇嗔道:“妈妈,你看爸爸说的什么话,我们哪里不合理合法了?”

梁英笑道:“老郭,鸡腿堵不住你的嘴吗?你不放心燕子,难道还不相信笔友吗?”

郭建国突然眼眶红了起来,声音有点哽咽道:“相信相信,只是舍不得,但又不能不舍得。”

饭桌上的气氛突然沉闷起来,任笔友也渐渐垂下眼睑。郭燕默默地拔拉着米饭,梁英则不停地给他们三人夹菜,眼神里满是慈爱……

突然,吧台传来急促的电话铃声。梁英皱了一下眉头,起身去接电话。不一会儿她便急忙跑了回来,说道:

“老、老郭,爱阁的爸爸突发疾病,正在霍城人民医院抢救。”

众人闻言俱是一惊,郭建国也酒醒了一半,忙站起来道:“梁英,快,我们去霍城。”

郭燕也忙说道:“我们也去。”

梁英道:“我和你爸去就行了。你和笔友还是看家吧?”

任笔友道:“郭叔,你喝了酒,怎么去啊?要不,我送你去吧。”

“你也喝酒了的啊!”郭建国淡淡一笑,道,“没事,我们包个车去,隔壁就有。笔友,我们燕子就交给你了,你可不准欺负她哦。”

“燕子,夜里不安全,你和笔友早点关门。”

梁英说着,便和丈夫急匆匆地出门而去……

随着“砰”的一声关门声,屋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走针声,和着两颗年轻心律的颤跳声。

任笔友愣了半晌,起身收拾桌上的碗碟。动作不急不缓,碗归碗,筷归筷,杯盏倒扣,一一码齐,透着一股子沉稳,仿佛方才电话里带来的惊涛骇浪,被他关在了这方寸餐桌之外。

郭燕看着眼前这个低着头、袖口挽到小臂的男人,心底那股无着无落的慌,竟奇迹般地稳了几分。她也跟着动手,把桌面的残渣拢进碟中,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什么:

“燕哥,我姑父……不会有事吧?“

任笔友侧过头看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不露声色的怜惜,嘴角微微一弯:“放心。你姑父体胖心宽,吉人自有天相,出不了大事。“

郭燕抿了抿嘴,勉强笑了笑,像是要从家常话里抓住一点踏实感:“那……二哥他们这会儿上车了吗?“

“还有两个小时。没买着直达票,要在兰州转一趟车。

他端起摞满碗碟的托盘往厨房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郭燕,剩菜怎么处理?“

“放冰箱里。“

郭燕端着剩菜跟在他身后,一前一后迈进厨房。把菜归置好后,她很自然地挤到水槽边,挨着他站定,挽起袖子伸手去接他手里的碗。

狭小的厨房里灯光昏黄。水龙头拧开,哗哗的水声在深夜里格外清晰。任笔友洗碗的手法极利落——左手持碗,右手拿布,转一圈,翻一面,清水一冲,碗沿上的油星便荡然无存。洗过的瓷碗搁在碗架上,水滴顺着弧面滚落,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像刚出窑的新瓷一般干净透亮。郭燕看着他行云流水的动作,忍不住笑了:

“燕哥,你以前常洗碗?“

“嗯。我母亲常说,学做人先从身边事做起。民以食为天,能把一口饭吃好、把一间灶台收拾干净,心就定了一半。是啊,厨房虽小,却是一个人家最见真章的地方。”任笔友侧过头,嘴角噙着一抹温和的笑意,“民以食为天,厨房是我们走向成熟的起点。所以,玩转厨房,算是我们可以独立的标志。“

郭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在他被水溅湿的脸颊上。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替他拭去那滴水珠——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燕哥,阿姨一定是个特别能干的人吧。“她轻声呢喃,眼神里满是憧憬与依恋。

任笔友微微一怔,随即垂下眼帘,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脸。

她的手指还停在他颧骨上,没有收回。指尖微凉,带着一点水汽,贴着他皮肤的温度,像一片叶子轻轻覆在石头上——不重,但你不可能感觉不到。

他喉结动了动。

厨房里只剩下水龙头清哳的流水声。那声音在夜深人静的饭店里被无限放大,像是自云端倾泻而来,悠远而绵长。

“是挺能干的。“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哑了几分,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挤出来的。

郭燕的手指终于慢慢撤了回去,指尖蜷进掌心,像是要把那一小片温热攥住、藏起来。她低下头,耳根红得几乎要透出光来。

任笔友没再看她,把最后一只碗冲洗得干干净净。他关上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把碗倒扣在碗架上。

“燕哥,“她盯着他,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什么,“碗洗完了。“

“嗯。“他应了一声,拿起搭在一旁的毛巾擦了擦手,“夜深了,我得回砖厂去了,你也早点休息吧。“

郭燕突然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指尖微微发颤,道:“燕哥,我害怕——你不要走嘛。”

“自己家里有什么好害怕的。”任笔友笑了笑,试图抽回手,却发觉她的力气大得惊人,“你这么可爱的女孩,纵使恶鬼也不忍心伤害你的。”

“人家就是害怕嘛!”郭燕死死抓住男人的手不放,眼眶里甚至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燕哥,你今晚就住这得了。”

说着,她不由分说地拉着任笔友就往后院自己的闺房里走去。

任笔友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脚下踉跄了两步。他本能地想要稳住重心,手肘微抬——那是他下意识要挣脱的架势。可感觉到她攥得发白的指节和微微发颤的手腕时,那股力道又生生收了回去。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不是叹她胡闹,是叹自己。

后院比前头更静。月光从葡萄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砖地上铺了一层碎银似的斑驳影子。她推开一扇门,拉着他跨进去,反手把门一带——

咔哒。

门闩落下的声音不大,在这深夜里却像一声闷雷。

任笔友站在门口没敢动,似乎酒劲上了头。他的眼睛也需要几秒钟适应屋里的暗——没有点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层薄薄的月光,勉强能看见轮廓。靠墙一张雕花木床,床帐半垂,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床尾是一排齐顶的大衣柜,床侧一张精致的梳妆桌前,端端正正摆放着一把椅子,桌上整齐地摆着木梳、发卡、发绳,还有几个小盒粉脂。靠窗的墙上规规矩矩贴着几张男女明星的大头画像,画像很新,边角平整,像是刚贴上去不久。

他这是第三次踏进郭燕的闺房了。

第一次是他与吕希燕落水后,被郭燕推进这屋里换衣服——那时浑身湿透、狼狈不堪,连头都不敢抬,换了衣裳便匆匆退了出去。第二次是吕希燕离去后,他两天两夜没合眼,迷迷糊糊被郭燕按在这屋里睡了一下午——睡得太沉,连梦都没有,更谈不上细看。

两次都太仓促,太混乱,他从未真正留意过这间屋子的气息。

这一次,他站在门口,闻到了。

不是脂粉铺子里那种甜腻厚重的香,是更淡、更软的东西——

像春日清晨窗台上那盆素心兰刚绽的花蕊,清清冽冽的,一丝甜意裹在凉气里,不凑近闻几乎察觉不到。可若你真的深吸一口,那股清气便顺着鼻腔一路滑下去,连五脏六腑都跟着静了三分。

又隐隐地,底子里压着一丝药香。

他微微一怔,目光落在床头那只三角形的香包上——艾叶混着白芷的苦香从绣线的缝隙里慢慢洇出来,日积月累,大约已经渗进了闺房的角角落落,洗不掉,散不尽,就这么安安静静地、天长地久地留了下来。

就像她这个人一样——你以为她只是个爱撒娇的小丫头,可你待得久了才知道,她骨子里有一味药,不显山不露水,却能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给予你最无私的帮助。

他没再往深里想。

郭燕已经松开了他的手,顺手打开了灯。

屋里霎时亮如白昼。

任笔友下意识地眯了眯眼。那盏罩子灯是鹅黄色的灯罩,光不算刺眼,但比起方才的昏暗,还是亮得让人有些无所适从。

灯一亮,这间闺房便从一团朦胧的暧昧里“显形“了——床帐的绣花、桌面的木纹、衣帽架上的服饰、地上的布拖鞋——全都清清楚楚,连梳妆桌上那面镜子里映照的桃木色衣柜门上的贴图都看得真切。

郭燕站在灯下,头发有点乱,脸还红着,但眼神已经不像刚才那么水汪汪的了。她像是刻意用这个动作把自己从某种快要失控的情绪里拽了回来。

她没再看他,转身走到床边,把床帐撩起来用挂钩挂好,又弯腰拍了拍枕头,动作利落得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燕哥,你坐啊。“她背对着他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脆生生的调子,只是尾音还带着一丝没藏住的颤。

任笔友站在原地没动。

他忽然觉得,灯亮了之后,反而比灯亮之前更难面对她。

暗的时候,他可以假装看不见她的表情。现在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她耳根的红、她低垂的睫毛、她抿着的那张嘴——每一处都在提醒他,刚才那个瞬间是真的,不是他喝多了产生的幻觉。

“……好。“

他终于迈开步子,走到梳妆台前那把椅子旁,坐了下来。椅子是藤编的,坐下去微微吱呀一声,在这忽然安静下来的屋子里格外清晰。

郭燕也坐下了——不是坐在椅子上,是坐在床沿上。她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脚尖在地上轻轻蹭着,像是在想说什么,又不知道从哪儿开口。

两个人隔着两步远,一个在椅子上,一个在床沿上。

“燕哥,“她终于开口了,还是低着头,“我是不是很令你讨厌?”

“嗯?啊,没、没有。”

“那你为什么离我那么远?”

“这——远吗?”

又是一阵沉默。

郭燕忽然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迅速移开目光,伸手去拽床角那条薄被,往自己身上裹了裹。

“你睡床,我睡椅子。“任笔友说。

“你睡床。“她打断他,语气里忽然带上了一点不容商量的倔,“我睡……我睡床里边,你睡外边。被子够大,一人一半。“

她说完这句话,脸又红了,红到脖子根。但她没躲,没改口,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近乎执拗的认真。

任笔友看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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