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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噩梦——王座厅的雪(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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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件不是信,是一份请愿书。三十七个家庭联名,落款按满了手印。他们都有亲人在斯坦索姆——当学徒的儿子,嫁过去的女儿,跑商路的兄弟。入秋以后,家书断了,商队绕道了,偶尔逃回来的货郎语焉不详地说起“北边在杀人,杀的是还能跑、还会跳的活人“。三十七户人家凑钱请了公证人,把请愿书递进王宫:恳请陛下明示,斯坦索姆究竟发生了什么;恳请恩准派员探视,或者至少,让家信重新通行。

请愿书呈上去,如石沉大海。陆军部回了一纸公文:边镇戒严,谣传勿听。三十七个手印被锁进了抽屉最深处。梦里他后来才发现,这份请愿书他其实一直揣在怀里——他倒下的时候,它贴着他的心口,被剑锋一起穿透。

梦里的泰瑞纳斯下诏北伐军返回王城,解散远征的临时番号,像一位父亲拍拍闯了祸的孩子的肩膀,说:回来,回家,慢慢讲。没事,有老爸在呢。

但据信使说,远征军的船被一群冰巨魔和食人魔烧毁了。在新的船造好以前,远征军无法归国,王子也不同意抛弃部下独自坐着地精飞艇逃走。

一连几个月,王城里只剩下烤焦的面包和诡异的腥甜味道。

泰瑞纳斯在梦里一天天地枯坐,一遍遍地安慰自己:他是米奈希尔家族的种,也是莱安妮的儿子,他会回来的。

果不其然,他真的回来了。

那一天,钟声从港口一路响进王宫,全城的人把秋天的花瓣抛满街道。传令官的嗓音因为狂喜而劈了叉:阿尔萨斯王子殿下凯旋!殿下在诺森德剿灭了恐惧魔王玛尔加尼斯!殿下为洛丹伦、为整个联盟,剪除了心腹大患——

人群的欢呼他这辈子听过许多回:加冕,大婚,战胜。没有一回像今天这样,从港口一路铺到王宫,铺得严丝合缝,像全城的人合伙把心里的什么东西一口气倒了出来——倒得那样彻底,以至于后来(如果梦里还有后来的话)没有任何人敢再提这一天:因为紧接着发生的事,会让每一个当年欢呼过的人,后半生不敢大声说话。

殿下骑着高头白马入城,铠甲擦得雪亮,亮得有些过分,因为那铠甲上镶着一排排小小的、打磨得很圆润的坠饰。人群离得远,看不清那是什么。泰瑞纳斯站在王座厅最高的台阶上,扶着王座的鎏金扶手,什么都看不见,只是一遍遍地念:好,好,好。

他老了。梦里他也很老,老得走下那段台阶要扶两次柱子。可他一步一步地迎了下去,因为他的儿子正捧着头盔,带着两名侍从向他走来。那两名侍从,一个叫法瑞克,一个叫马维恩,都是他看着长大的年轻卫兵,如今并排停在阶下,垂着眼,面无表情。

阿尔萨斯单膝跪地。

泰瑞纳斯笑了。他弯下腰,伸出双手,去扶儿子的臂膀。他的眼眶也热了。他想说:起来,孩子,起来,让父亲看看你瘦了没有;想说:过去的事都过去了,回家就好;想说——

“父亲。“王子的声音很轻,很稳,从那身漆黑的铠甲里传出来,像从井底打上来的水,“你不必再为了你的子民而牺牲自己了。你不必再承担王冠的沉重负担了。我已经安排好了一切。“

“这是干什么?你在做什么,我的儿子?”

“继承你,父亲。”

霜之哀伤出鞘的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那把剑不反光。王座厅里三百支蜡烛的火苗齐齐矮下去半寸,仿佛被什么风给突然喝了一口。泰瑞纳斯看见剑刃上流动的符文,看见符文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微笑还挂着,来不及收。

剑锋透进胸口的那一瞬,他没觉得疼。他只觉得冷,一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冷,还有漫无边际的不解——直到坠落,直到视野翻转,直到王冠从他斑白的双鬓边滚落、在石阶上敲出他这辈子听见的最后一串清脆的响,他都还在望着儿子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哪怕一丝熟悉的、属于那个抱着木剑在宫里横冲直撞的男孩的东西。

什么都没有。那双眼睛里只有安静的饥饿。对他的灵魂的饥渴。

雪一样的灰烬从穹顶飘下来,落在他的王袍上。

王座厅下雪了。

死亡没有让他离开。梦不肯,霜之哀伤也不肯。

他的身体佝偻地站了起来,再也挺不直背,化作了行尸走肉,他的灵魂也变成了一缕旁观的东西,王座厅的上方飘荡,眼睁睁看着接下来的一切:比索·埃斯沙德举着燃烧的护符冲进殿来。

这位老实人,此刻嘶吼着吟唱,一道又一道炽白的法术砸向王子——霜之哀伤像喝井水一样把它们喝干了。剑光一闪,老顾问仰面倒下去。

然后,王宫的大门从里面被打开了。是法瑞克和马维恩干的。然后是全城的钟乱响,然后尖叫声像涨潮一样漫过街巷。他坐在王座上,喊哑了没有声音的嗓子,看着自己的佳莉娅——他聪慧的女儿——独自逃进王宫的小教堂,然后躲进了下水道里,任凭亡灵从上方走过。

洛丹伦陷落了。没有雅各宾协会,没有人组织街垒,没有人分发武器、清点存粮、部署防御,没有人“不情愿、别无选择“地接管这座城市的秩序和防务——只有黑压压的、沉默的死人在长街上列队行军,靴声整齐得像一支穿坏了的丧钟。

他的魂魄还被拴在这里,然后,梦又从头开始。

他又坐回了王座上,阶下又是满殿烛光。这一次他掐自己的手背,掐出了血;这一次他死死抠住扶手不肯起身,指甲在鎏金上刮出十道白痕;这一次他朝满殿的卫兵嘶喊:拦住他!拦住那个穿黑甲的骑士!

号角还是吹响了。花瓣还是落了。他的儿子还是捧着头盔走进来,跪下,说父亲,你不必继续为王国操劳一生。

他还是站起来了。

他控制不了。他的喜悦比他的意志更老、更深、更不由分说——那是二十五年前,他第一次把襁褓里的阿尔萨斯抱进怀里时,就在血肉深处生根的东西。意志可以抵抗刀剑,抵抗不了这个。

剑又出鞘。王座厅的雪又落下来。

第三遍,他试图先动手。他从袖中抽出防身的短匕,扑下台阶——匕首穿过王子的胸甲,像穿过一缕烟;阿尔萨斯低头看着他,眼神里甚至有一点点怜悯,仿佛是在说,父王,何必呢。

第四遍,他召来了满殿卫兵。卫兵鱼贯而入,摘下头盔,是几百个法瑞克和几百个马维恩。

第五遍,他不看儿子。他闭着眼,背诵王位继承法,背诵米奈希尔家十几代先王的名字,背诵、背诵——他的膝盖自己松了,他的手自己伸了出去,因为闭着眼睛的耳朵,认得那个脚步声。他抱过那个学会走路的孩子,那个脚步声,从王座厅的门口到他的膝头。

第六遍,他不坐在王座上了。他提前一个小时等在王座厅的门口,像儿子小时候那样,扒着门框数脚步声。等欢呼声在宫门外响起,他迎出去,张开手臂——他要用父亲的怀抱,抢在那把剑前面。他抱住了他的儿子。他抱得那么紧,那么用力,用尽了一个老人全部的爱。剑,就从这个拥抱的正中央,穿了进去。

每一遍,他都更早一点站起来,更急一点迎下台阶,像一个渴了一辈子的人扑向水源。每一遍,剑都准确地等在父子相拥的地方。

这就是泰瑞纳斯陛下的梦。不仅仅是王国陷落,也不仅仅是王冠落地——是无论重来多少次,他都会站起身来,去迎接他的儿子。

......

王宫的深夜,惨叫声从国王的寝殿里传出来,隔着两条回廊都听得见。

一些侍从推开走廊上的梦游者,举着蜡烛涌进来。老国王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白发被冷汗浸成一绺一绺,双手在半空抓着什么,一会儿像在扶住谁的臂膀,一会儿像在徒劳地推开一柄看不见的剑。

泰瑞纳斯·米奈希尔没能醒来。

侍从们后来做了一件瞒着所有人的事:他们偷偷请来了佳莉娅公主。公主在父亲的床边坐了半夜,握着那只一直在半空里抓挠的手,一遍一遍地叫“父亲“。老国王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松了一瞬——梦里,他正走到王座厅的门口,看着雪花飘落。

卡莉亚没有哭。她只是把脸贴在父亲冰冷的手背上:“父亲,你是梦见了弟弟吗?要是梦里见到了弟弟——替我们问一句,他冷不冷。“

而在他听不见的宫墙之外,深秋的洛丹伦城里,这一夜的惨叫、呓语与哭声此起彼伏,连成一片,像一场全城合唱。有人在梦里喊儿子的名字,有人喊死去的姐妹,有人只是长长地、一声接一声地哀嚎。

牧师们管它叫“秋瘟”,法师称之为“梦魇”,但没有人真正知道怎样才能让这些坐着噩梦、甚至到处梦游的人醒来。

没有人在那面烧穿的窗帘背后看见:一根细得像发丝的黑线,正安安静静地从熟睡者们的枕边垂下来,绕过大海,通向梦的最深处,通向一片没有月亮的月光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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