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噩梦——王座厅的雪(1/2)
秋天的太阳照进王宫的时候,泰瑞纳斯·米奈希尔正在听两个仆人吵架。准确地说,是听他们争吵着议论国事——这年头,居然连给壁炉添柴的杂役都敢妄议国事了。
年轻的那个说,奎尔萨拉斯的公投已经开始进行选民登记了,海报一直从塔奎林贴到了银月城的城墙根下,萨拉斯语他看不懂,但他认得
年长的那个嗤之以鼻:“平等?银月议会老爷们的票和普通高等精灵平民的票放进同一只箱子?他们懂什么?那不叫选举,那叫数羊。“
“接下来还有联盟总统选举呢。“年轻人压低声音,兴奋得像在谈论走私酒,“听说埃德温·范克里夫要出来竞选。你知道吗,他以前是个石匠。石匠当总统,搁二十年前谁敢想?“
“嘘。“年长的那个朝帘影里努了努嘴。
泰瑞纳斯坐在帘影深处,手里端着一杯早就凉透的牛奶。
没有人注意到午休的国王陛下已经醒了。这本身就是一桩判决——尽管军事贵族和各地的文官不再来往,但他的王宫如今依然热闹得像座市集,却唯独没有人看它真正的主人一眼。
下午茶之后,侍从又送来一封信。火漆上压着选举筹备委员会的麦穗齿轮纹章,措辞恭敬得无懈可击:恳请泰瑞纳斯·米奈希尔陛下“惠予提名“,为首届联盟总统选举“增添历史的重量与合法性的光辉“。
增添重量。低情商的说法是,给埃德温·范克里夫总统添一块老迈的、镶着旧金边的垫脚石。
“他本人说什么了吗?“泰瑞纳斯问。
“摄政那边......“侍从斟酌着字句,“弗里德里希总理说,联盟的旗帜上,应该有所有的颜色。多姿多彩,才是联盟最大的特色。“
多姿多彩。泰瑞纳斯在心里冷笑。颜色早就配好了:范克里夫和雅各宾是红的,肯瑞托是蓝紫的,而他米奈希尔家族那种旧金色的线,会像一条经年的流苏缝在旗帜的角落里——不碍事,将来扔掉的时候也方便。
他不会去的。
给一个石匠陪跑?将来联盟的编年史写到“首任总统埃德温·范克里夫“的时候,兴许会在页脚用一行小字提一提他这个陪选人的名字,说明一下泰瑞纳斯·米奈希尔得票几何——兴许,连提都不会提。
活到现在,他这辈子受的羞辱已经够多了,不差这一场,但人总得给自己留最后一件没有脱下来的东西,保留一点国王陛下最后的尊严。
国王把信丢进了壁炉。火漆在火里蜷起来,像一只烧红的手。
之后他照例去花园里走了两圈。这位国王如今的生活规律得像一座钟:晨起,一杯凉牛奶,听别人议论国事,或者去贵族院看集体婚礼的新郎、新娘们,与这些吵闹的青年男女打招呼;
午后,王宫的花园,走两圈;
傍晚,一个人下象棋——白棋黑棋都由他自己执,先手永远让给白棋,而黑棋的城堡和主教永远会被白棋的小兵抓住,白棋的小兵也总是能够顺利地升变为车或者骑士。
仆从们私下说,老国王是在用棋盘审视自己。
下棋的时候,他常常想起阿尔萨斯小时候。那孩子四岁那年学会数数,第一件事就是去数王座厅上面阁楼的台阶——从露台到最上面,十九级,他要一级一级数着爬上来,爬到第十九级,就一头扎进父亲的怀里。
整整一年,宫里的仆人们管那孩子叫“十九级小伯爵“。后来他长大了,不数了,快步,佩剑,躬身,一步到位。泰瑞纳斯有时候荒唐地想:要是能回到还数台阶的那一年,他情愿拿王冠去换。
两天前佳莉娅来探望过。女儿坐在他床边,絮絮地讲些城中趣闻——她如今在福利院做事,给战乱里失了家的孩子教识字。女婿在退役军人事务所工作,和佳莉娅住在一起。
临走时她犹豫了很久,还是说了:“父亲,城里......有人在做很坏的梦。您夜里若是听见什么动静,摇铃就是,我住得不远。“他当时笑女儿多虑。米奈希尔王朝的男人统治了几百年,哪里怕过什么梦。
他想起那位弗里德里希摄政。想起那个人如何用一个数学教师的口吻,一寸一寸地收走了他的王国:
先是兵临城下之际“不得不“接管城市与乡村,恢复生产、治安;然后是粉碎容克贵族们的政变之后“别无选择“地就任摄政,再后来,连“摄政“这个词语都显得多余了——政令下方的签名干脆换成了Chacellor,米奈希尔王室的印章也不再是必须的了。
唉,雅各宾协会。唉,弗里德里希。
唉,他作为Chacellor的Power是Uliited的。
国王的老朋友们死的死、关的关。莫格莱尼和阿比迪斯在狱中呆着,不时还得写点忏悔录,向洛丹伦劳工代表会议执行委员会的宽恕表达感恩之心;王座厅改成了市民博物馆,贵族院对外开放,军队和工厂的集体婚礼都可以租用,连老朋友财政大臣家的宅邸,甚至被征用了作为“人民大厅”。
倒也不是全无善政。这一点最气人。新政府修的粮站是真管用,以前的约曼们被赶走或者抓起来了,这三个月再没饿死过人;识字班是真扫了盲,连宫里的洗衣妇都能给家里写一点像样的信了;地下城被清扫得干干净净,虽然没有流浪汉需要再继续住这里面;各地的战场全无败绩,天灾军团被逐出奎尔萨拉斯,还顺手打败了斯托姆加德和吉尔尼斯。
泰瑞纳斯每听见此类消息,胸口就堵上一块。他看雅各宾协会搞得不错,诅咒教派基本清除,居民生活环境心旷神怡,治安问题也受重视,要是弗里德里希真是米奈希尔的忠臣,那么这就是他理想中的“第二帝国”了。
若是恶政,他还可以恨得理直气壮;偏偏对方的政权似乎比他祖上任何一代都稳——稳得让他这个国王成了摆设,稳得让“保王党复辟“这两个词语在啤酒馆里都能惹人发笑。被篡位者打败还可以复仇,被雅各宾协会打败的国王,只能在王宫花园里走上两圈。
最让他咽不下去的还是阿尔萨斯。
他的儿子如今隔三差五往雅各宾总部大楼跑,回来就兴冲冲地讲个没完:“父亲,莫根先生说,边际的效用是递减的——您懂吗?就是说,第一块面包最香!“那语气,像一个跟在骑士后面的小小扈从。
泰瑞纳斯听着,一句也接不上。他只会在儿子说完之后咕哝一句:“面包。米奈希尔家的人从前谈的可是王冠。“
这天晚上,王宫的灯熄得很早。
城里的牧师们管最近这场瘟疫叫“秋瘟“,症状只有一条:睡不安稳。王城日报上登了偏方,用艾草熏屋子,把圣水碗摆在枕边。许多人都说,梦一天比一天黑,就是不知道雅各宾联盟委员会能不能迅速拿出什么解决办法来。
“陛下近日,“乌瑟尔坐着轮椅来看望他,小心地斟酌着词句。“梦可还安稳?“
国王没有回答。他挥挥手告别了老朋友,与王后互道晚安,返回自己的寝宫,吹熄了蜡烛。
他做了梦。
梦里没有该死的雅各宾协会。
这是他在梦里花了很多天才想明白的第一件事:梦里的洛丹伦,除了地下城和贫民窟一如既往地肮脏以外,核心区域干净得可疑。
没有支部,没有墙报,没有那种镶着麦穗与齿轮的旗子;从来没有一个肯瑞托数学教授千里迢迢来王城赴任——比索·埃斯沙德仍旧是王室魔法顾问,一个安分守己的老好人,每天最重要的事业是在温室里为王室培育更加可口的蔬菜。
一切都很旧。旧得像他被偷走的那半生。
然后,瘟疫来了。
梦里的泰瑞纳斯坐在王座上,一封一封地拆信。范德玛尔镇的谷仓发了霉,霉得会动;达隆郡和壁炉谷的掘墓人罢工了,因为“客户“爬出来得太快;黑木湖的湖水泛着甜腥气,喝了的人先是笑,然后死,然后死了爬起来接着笑。各地驻军的战报一页比一页薄,上面的消息也越来越坏。
再然后,是那封即使在梦里,他也不愿再读一遍的信。
乌瑟尔的信写得又急又重,笔划深得几乎划破纸面:陛下,我在斯坦索姆城外拦不住殿下。他要把全城的人都杀掉——染了病的,和那些可能没染病的。白银之手拒绝执行这道命令,我已带他们撤离。我不知道该向谁请罪。愿圣光宽恕我们所有人。
紧接着是第二封,出自一位随军的年轻女法师,字迹娟秀而抖:陛下,我随乌瑟尔勋爵撤出了那座城市。我们在城外的山丘上听见了声音。一整夜。王子说他别无选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落款的名字他认得:吉安娜·普罗德摩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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