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 女生小说 > 龙族:旧日之影 > 第427章 无解

第427章 无解(1/1)

目录

坐在山崖边,一只脚垂下去,悬在深谷之上,另一只脚屈起,手臂松松地环着膝。风从谷底涌上来,带着远处海水的咸腥和某座城池燃烧后的余烬气息,吹动他的黑发和衣袍下摆。

他也躲不开血之哀。

孤独像潮水一样,无论被驱退多少次都会重新涨上来。漫长岁月里他尝试过很多种方式:饮酒、远行、化作灰袍的旅人混入人群之中听他们讲那些温暖而琐碎的故事、在角斗场上看着血肉横飞时试图从中找到一丝短暂的慰藉。没有一种能真正填满那个空洞。所有的消遣都像往深井里投石子,听得到落底的回响,可井依然是空的。

曾经不是这样的。曾经只要转过身就能看见那个身影,只要伸出手就能触到兄长温热的掌心,只要并肩坐在塔顶望着同一片星空就能感到某种完整的东西在胸腔里安静地流淌。可如今那些日子已经被埋葬,徒留一块能够悼念的碑。

舌尖上那种味道始终没有散过。名为权力的毒酒。他饮下它的时候以为自己只是咽下了一件工具,一件可以用来达成目标的、中性的东西。可那杯酒在他体内生了根,像藤蔓一样缠绕着他的骨骼和意志,逐渐改变了他的味觉。

他喜欢那种感觉。

当他的意志落下去,碾碎一座不合心意的城池,抹去一支不称心的族裔,将那些在他眼中残缺的、多余的、不值得存续的东西从世界上擦除时,一种滚烫的、近乎酥麻的畅快会从胸腔深处升起来,顺着脊椎爬上后颈,像一团终于被点燃的火,在空旷的躯壳里劈啪作响。那种可以随心所欲的感觉,那种我想要如此,于是便如此的绝对掌控,是他漫长岁月中为数不多能真切感受到的、属于自己的温度。他喜欢它。他沉迷于那种握紧权柄时掌心的实感,像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不会断的绳索。每次他撕碎什么的时候,体内都会有一个声音在咆哮——是的是的是的,就是这样,终于可以了,把那些不配存在的全部碾成粉末,世界终于按照你的想法在运转了。

可每次咆哮抵达顶点的时候,胸腔里那个被他自己点了火的空洞忽然会比先前更空一些。像一间被烧得很旺的房间,火光照亮了所有角落,可正因为被照亮了,那些阴影和空置的角落反而变得更加分明。他能感到那份畅快正在他体内流动,温暖而有力,但它没有填满任何东西。它只是流淌过去,在空旷的内壁上留下一层短暂的光泽,然后继续流淌,流向不知名的深处。

他想告诉谁。想对某个人说你看,我做到了,世界正在按我想要的样子运转,想看到那双眼睛中有某种回应——认可也好,反驳也好,哪怕只是轻轻眨一下,让他知道自己说的话被接住了。可他面前没有人。那个他想传达的人早就已经不在了,而他能看见的所有活物,在他望过去的时候都会本能地低下头去。他们的目光落在他的靴尖或衣摆上,从不与他的眼睛对视。他可以命令他们抬头,命令他们注视,命令他们说任何他想听的话,可他无法命令他们给出那种回应——能够让他内心满足的回应。

没有任何声音敢对他说。他握着全部的权力,坐在所有命运交汇的顶端,俯瞰着一切。

可他感觉自己好像还是那个男孩。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可他有一只手可以握,有一个方向可以看。现在他拥有一切了,那只手却已经松开了很久,久到他甚至快要记不清掌心的温度了。

他又听见了廊桥上的脚步声。

熟悉的白袍翻卷声,金色的纹路在殿门外的暮色中一闪,像一只每次都会飞来停在同一根枝头的鸟,不厌其烦地落下来,等着那扇门为她打开。她最近来得越来越频繁了。每一次都带着像样的理由:追查旧党余孽的进展需要呈报,新建成的某座城池需要君王的视察,边境某起争端牵涉到黑色皇帝的威仪需要他亲自定夺。那些理由听起来都足够正当,足够不容推拒,足够让一个称职的大祭司有义务站在他面前,垂下头,恭顺地等候回应。

可他都听得出来。那些理由是一层薄薄的壳,里面裹着的东西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形状。她只是想见他。哪怕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只是在闭着眼听她把事讲完。

他曾经不介意。漫长岁月中有人如此执着地想要靠近他,想要站在他身侧,想要用各种方式证明自己的有用,他甚至可以温柔的给予对应的奖励。

可最近他开始烦了。他不知道她到底想要什么。他给过她力量,几乎与自己相等的力量;他给过她权柄,让她的意志可以覆盖整片大地;他给过她身侧的位置,让所有活物都仰望她如仰望他自身。她能执掌他懒得执掌的一切,她拥有他愿意给予的所有,可她还是不满足。她一次次地回来,带着那些薄壳一样脆弱的理由,站在门外,等着他开门,等他看见她,等他用某种她始终渴望却从不明确说出口的方式确认她的存在。

明明她什么都有了。力量、权柄、统御万族的地位、替天行道的名分。可她还是用那种目光看着他,用那种仿佛他手里还有什么尚未交付的东西的目光,每一次都带着期待而来,每一次都带着离去,像一盏被吹熄了又重新点亮、吹熄了又重新点亮的灯,不知疲倦,不问归期。

他知道爱情这种东西。

在漫长的岁月中他见过无数次。短寿的、朝生暮死的生灵们热切地谈论它,为它歌唱、写诗、流泪、以命相殉。那些被短寿者奉为终生圭臬的东西,在他的时间刻度中不过是一段或长或短的波浪,涨起来,落下去,换一种形状再涨一次,再落一次。大椿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一季的光阴比那些蜉蝣的全部生命还要漫长数倍。而他比大椿更久。他已经看过了太多轮理想的涨落、信念的更迭、那些曾被视为不可动摇的东西在几百年后变得像旧年的落叶一样被风吹散,连名字都留不下几句。

他知道那个白色的身影还没有离去,她想要什么呢?那一次次求见,那一盏盏被她在温泉边喝得很慢的饮品,那一次次离开时放慢了又放慢的脚步——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太熟悉的东西。他见过太多次了。在那些短寿的、朝生暮死的蜉蝣身上见过太多次,他们用同样的姿势走近,用同样的目光望着,用同样的方式把每一次相处拉长到极限,试图在时间流逝的缝隙中多塞进一点他们称之为的东西。

她是他创造出来的。最精致的、最接近完美的造物。她拥有与他相似的力量和形貌,拥有执掌半座世界的权柄,拥有几乎不逊于他的寿命。她不属于那些朝生暮死的虫豸之列,她本应站在更高的地方,用更长远的视线看待那些短暂的光芒。

如果她真的在追求那些,那只能说明她不够清醒。她看不清自己的位置,看不清他的本质。

她还是在那条路上走着。走了一遍又一遍,像一只绕着灯飞的蛾,撞上了透明的屏障,退回来,调整方向,再撞一次,不知疲倦。他看着她撞了那么多次,屏障上连一丝裂纹都没有出现过,她却依然在飞。

目录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