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6章 金步摇(2/2)
“是啊。”小青也举起酒碗,猛灌了一口,酒液辛辣,烧得她眼眶发热,“本以为相安无事,可前头赊的账,总还是要还。可算来算去,终究是不够。”
她顿了顿,放下酒碗,在桌上重重一扣,瓷碗与木桌相撞,发出沉闷的声响:“玲儿那几日夜夜盘算,眼底又黑又青,叫人看着心疼。真是没办法才想到遣散道众,可遣散归遣散,安家费总还得出。不得法,玲儿拿出最后的首饰——”她的声音开始发颤,“叫了个老道士去城里典当。”
话到此处,小白不禁潸然泪下。泪珠滚落,她却浑然不觉。她也想起那段苦日子里,玲儿熬得面黄肌瘦,颧骨高耸,没有半点血色,眼窝深陷得像两口枯井。可再苦再难,她和小青的衣食却不曾短过半分——米袋里永远有米,油瓶里永远有油,仿佛那些匮乏与窘迫,都被那人独自吞进了肚子里。
小青豁然起身,拍案而起,酒碗震得跳了三跳,她大喝道:“可那挨千刀的臭道士,却监守自盗,把典当来的钱自己收了去,还俗回家,过逍遥日子了!”
“这老道真是可耻!”老婢也重重把碗一摔,瓷片迸裂,酒液四溅,“后来如何?人找到了吗?”
“当然!岂能让他跑了!”小青话音刚落,小白却皱了皱眉——她脑海中翻涌,却并未记得曾找到过那老道士。
小青眼神一转,迅速按住小白的手,掌心温热而用力,轻轻摇了摇头,示意她莫要出声。
“这口恶气我憋了整整十年!”小青扬起下巴,声音拔高,“十年后,我在城南厢买布,他也正好来裁衣。我一眼便认出了他——那副贪生怕死的嘴脸,化成灰我都认得!便将他拿下,三两顿拳脚,他便什么都招了。”她顿了顿,俯下身,压低声音,“你可知当年,他典了多少钱?”
“多少?”老婢探出半边身子,枯瘦的手指攥住桌沿,饶有兴致地追问,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的光。
小青一脚踩在竹凳上,身姿如当年一般飒爽,伸出两根手指,一字一顿:“说出来你都不信!足足——二十万两!”
“二十万两!”老婢瞠目结舌,浑浊的眼珠瞪得滚圆。可很快,她脸上的震惊如潮水般褪去,恢复了平静,只剩一抹苦笑浮上嘴角,她叹了口气,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想不到……那支金步摇这么值钱……”
话音刚落,小青的笑声却戛然而止。
她缓缓落座,浅抿了一口酒,酒液入喉,却尝不出半点滋味。她转头望向窗外,日头渐沉,长舒一口气,那气息绵长而颤抖,像是吐出了六十年的光阴。
老婢也收起了笑意,把酒碗捧起,遮住了半张面孔。碗沿遮住的那双眼睛,在阴影中闪烁不定,不知是在笑,还是在哭。
屋内一时沉寂下来。
淌在桌案上的酒液,一滴滴落入地面,“嗒、嗒、嗒”,像是更漏,又像是心跳。陈和尚的呼噜声时高时低,在屋内回荡,粗重而绵长,反倒将这静衬得愈发深邃。那鼾声穿过酒气,穿过烛火,穿过三个女人各自的心事,在梁间萦绕,久久不散。
“怎么了?”小白诧异地看着二人,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游移,“怎么都不说话了?”
老婢闷声不答,小青却缓缓转头,眸子里泛起一层水光,在正午的日光下盈盈欲坠。她直直地望着老婢,喉头滚动了几下,哑声开口:“姐姐,玲儿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