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3章 连环变局(2/2)
“那是余阶专程送给大汗的‘礼物’。”
汪德臣的眉头越皱越紧,“可你想想,余阶与咱们对垒数日,从未有过示好之举,突然送一箱东西来,能是什么好货色?”
“大汗若因此震怒,必定会怪罪我让宋人钻了空子。”
“唉!可本将又不得不收下那箱子!”
哈剌不花张了张嘴,想说“将军也是为了稳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汪德臣说得没错。
蒙哥的脾气,草原上无人不知。
但凡有损颜面的事,无论追究到谁头上,都不会有好果子吃。
“那……将军,咱们要不要派人追上去,把东西截回来?”哈剌不花试探着问。
汪德臣看了他一眼,“追?往哪儿追?”
“东西已经送去了后营地界,你让我半路截回送给大汗的东西,是嫌我死得不够快吗?”
哈剌不花连忙低头,“末将失言。”
汪德臣烦躁地摆了摆手,“罢了,事已至此,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他话音刚落,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骑快马在帅帐前勒住缰绳,马背上的信使翻身落地,“将军!大汗军令!”
汪德臣心头一紧,“拿来!”
信使快步走入帐内,双手奉上一只牛皮筒。
汪德臣抽出筒中军令,目光快速扫过。
“晋国宝素有辩才,着先锋大将汪德臣护送其携手谕入城,宣谕余阶。”
“若余阶献城来降,赏千金、封万户。”
汪德臣深吸一口气,将军令收好,沉声道:“去,传晋国宝来见本将。”
不到半炷香的功夫,一名四十来岁、身材清瘦的中年文士被领进了帅帐。
此人面容白净,下颌蓄着三缕长须,穿着一件半旧的青灰长袍,虽有些风尘仆仆之态,但神色之间却透着一股商人式的精明与圆滑。
“晋国宝见过汪将军。”他拱手行礼,声音不高不低,恰到好处。
汪德臣打量了他一眼,“大汗有令,着你携大汗手谕入钓鱼城,劝降余阶。”
晋国宝神色不变,低头应道:“在下领命。”
“你可有把握?”
晋国宝微微一笑,“将军,在下也曾混迹于大宋官场,对大宋官员的脾性略知一二。”
“余阶此人,虽有些才略,但只要咬住他的软肋,未必就不能说服。”
“噢,那他的软肋是什么?”
“名声。”
晋国宝捻了捻胡须,“余阶自诩忠臣,这种人,最看重的就是青史留名。”
“只要在下告诉他,献城投降既可保全一城百姓性命,又能免得他背负‘死守孤城、徒增伤亡’的骂名,再许以高官厚禄,他多半会动摇。”
汪德臣沉默了片刻,“好,大汗手谕在此,你且收好。”
“事成之后,大汗定有重赏。”
晋国宝接过手谕贴身收好,又拱了拱手,“将军放心,在下这就动身。”
“等等。”汪德臣忽然叫住他。
“你此去城中,需多加小心,余阶不见得轻易被你说动。”
晋国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从容的笑意,“多谢将军提醒。在下省得。”
说罢,他转身出了帅帐,朝营门方向走去。
汪德臣站在帐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营门之外,不知为何,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浓。
“将军,”哈剌不花低声道,“晋国宝能说得动余阶么?”
汪德臣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您还让他去?”
“大汗的军令,谁敢不从?”
汪德臣的声音压得极低,“再说了,他就是个投石问路的石子。”
“成了,你我白赚一份功劳。不成,折的也是他晋国宝的性命。”
“如此美事,何乐而不为呢?”
哈剌不花默然不语。
大约过了小半个多时辰,又一骑快马从后营方向飞驰而来。
这一次,信使的面色比之前那人更为苍白。
“将军!”信使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大汗有口谕传下!”
汪德臣正在案前查看攻城器械的调度清单,闻言立刻放下手中的笔,“说。”
那信使咽了一口唾沫,压低了声音道:“大汗……大汗看过那口箱子里的东西之后,雷霆震怒。”
汪德臣的手微微一僵,“什么?”
信使的声音更低了几分,“大汗说那口箱子是经您的手送上去的。”
“虽然是无心之失,但让宋人使节把羞辱大汗的东西送到了他跟前,这便是您的失职。”
“大汗让您……戴罪立功。”
“若明日攻城再有延误,便两罪并罚。”
汪德臣站在原地,手指微微发抖,背脊上的冷汗在这一刻彻底浸透了内衫。
“那箱子……”
他几乎是咬着牙说出这三个字,“里面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信使犹豫了一瞬,还是如实回答:“听亲卫说……好像是几件带着气味的破旧妇人衣裙。”
“还有那封书信,写的是‘蒙古大汗,妇人姿态。畏战缩首,只敢犬吠。若敢亲临阵前,本帅将备闺房一座,冥夜扫榻相候。’”
这番话说完,帐内一片死寂。
哈剌不花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退了一步。
汪德臣的瞳孔猛然收缩,额角青筋暴起,“妇人衣裙……畏战缩首……闺房一座……”
他念着这几个词,每一个字都像是在他脸上抽了一记耳光。
“余阶匹夫!”
汪德臣猛地一拳砸在案上,“欺人太甚!”
可骂完之后,他又觉得有一股更深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快!”
汪德臣猛地转向哈剌不花,“快派人去追晋国宝!”
“一定要把他截回来!绝不能让他进城!”
哈剌不花一愣,“将军,可晋国宝已经走了快半个时辰了……”
“半个时辰也得追!”
汪德臣几乎是吼出来的,“大汗如今正在气头上,若晋国宝劝降不成反倒被余阶所害。”
“那时你我都要跟着倒霉!”
哈剌不花不敢多问,立刻转身冲出帐外,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骑兵朝钓鱼城方向追去。
而此刻,晋国宝已昂首挺胸地走进了钓鱼城。
他身后跟着两名随从,手中各捧一只锦盒,里面装着蒙哥亲笔书写的招降文书和一份厚礼清单。
晋国宝拱手朝迎上前来的宋军校尉道:“有劳通传余大帅,蒙古国使者晋国宝求见。”
那校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大帅已在城楼等候,你随我来吧!”
晋国宝整了整衣袍,迈步踏上台阶。
他走过之处,两侧的宋军士卒纷纷投来眼神各异的目光,有的冰冷,有的好奇,更多的则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晋国宝却一副浑然不觉的模样,步履从容地朝城楼走去,嘴角还挂着一丝矜持的笑意。
他打心底不觉得余阶能有什么不同。
毕竟,这天下能扛得住蒙古铁骑蹂躏的城池,压根就没有几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