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瘴雾林深处(2/2)
她拨开一丛黑色的蕨叶,瞳孔骤然一缩。
前方的空地上,躺着一具尸体。
靛蓝对襟长衫,黑底绣银线的无袖褂子,满头白发散乱在泥泞中。那人面朝下趴在地上,枯瘦的手指深深抠进泥土里,指节扭曲成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她的藤杖断成了两截,落在三步之外,杖头的墨绿色玉石碎了一地。银铃散落在尸体四周,有的完好无损,有的被什么东西踩扁了,扭曲如枯叶。
宁远认出了那件蛇鳞纹褂子。他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了。梅婆婆——一个时辰前还在和他们说话、六十多岁仍目光如鹰的老祭师,此刻竟横尸于这片诡异密林之中。
“致命伤在后颈。”燕知予低声说,她没有贸然翻动尸体,只是蹲在一旁仔细观察。
行止用竹杖轻轻拨开死者后颈的乱发。
一个黑色的手印赫然印在梅婆婆枯瘦的后颈上。
那不是淤青,也不是血痕。
是烙印。仿佛有一只手,在极高的温度下,硬生生烙进了皮肉里。五指分明,骨节纤长——像是一个女子留下的痕迹。
但什么样的女子,能用肉掌将人烙死?
“尸体尚温。”行止收回竹杖,“死亡不到一刻钟。”
宁远的太阳穴突突直跳。一刻钟——那时候他们刚刚踏入瘴雾林。
“东西还在吗?”燕知予忽然问。
宁远回过神来。梅婆婆身上有多少线索,他再清楚不过——她此来瘴雾林是为了那半张残页的下半部分。他蹲下身,强忍着翻动死者的不适感,在她的衣襟内摸索了片刻,随即摇头:“没了。随身的皮囊不见了。”
赵仲衡曾托她保管的东西,不翼而飞。
燕知予站起身,目光扫过四周。地面上,除了梅婆婆的脚印之外,还有五六双不同的足迹,是召龙土司随从留下的。但那些足迹全部朝着密林深处延伸,没有一个是往回走的,看深浅和跨距,每个人都在拼尽全力狂奔。而在梅婆婆倒下的位置,所有的足迹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长长的拖痕——那是她的尸体被拖到空地中央的痕迹。
“对方只有一个人。”燕知予指着拖痕的起点,“先是攻击了随从,将他们逼退或杀死。然后独自将梅婆婆拖到这里,逼问东西的下落。”
行止蹲下,以指触地,摸了摸拖痕边缘的泥土,又凑近鼻端嗅了嗅。
“有焦味。”他站起身,竹杖指向密林深处,“从那个方向来的。”
密林深处,白雾翻涌。黑色树干间,隐约可见一道极淡的痕迹,那人杀了人之后,没有隐藏行迹,而是径直向密林最深处走去。
“像是在引我们过去。”燕知予说。
宁远直起身,目光与二人交错。梅婆婆死了,这意味着召龙土司这条线索暂时断了,但也证明了一件事——瘴雾林里的确藏着足以让幕后之人现身的东西。那人如此急于从梅婆婆身上夺取,甚至不惜直接出手杀害,可见那件东西的重要。
三人继续前行。这一次,他们更加警惕。
密林越来越密,黑色的树干扭曲成各种诡异的形状,有的像佝偻的老人,有的像张牙舞爪的恶鬼。藤蔓在林间缠绕成网,迫使他们不时要拔刀劈开道路。白雾越发浓稠,将可见距离压缩到不足一丈。
空气也愈发闷热,混杂着令人作呕的甜腥,宁远能感到舌下的瘴气解毒丹正在急速消耗,那股辛辣味越来越淡,这说明空气中的毒性在急剧增强。
嘶嘶。
一声极细微的声响从头顶掠过。
行止骤然停步,竹杖朝天刺出。杖尖穿透雾气,击中了什么软绵绵的东西。那东西发出一声尖细的惨叫,啪地落在地上。
是一条蛇。
通体漆黑,只有筷子粗细,头部却异常膨大,呈三角形。蛇身被竹杖刺穿,仍在地上疯狂扭动,断口处流出的不是红色的血,而是浓稠的黑色汁液,落地后嗤嗤作响,将落叶腐蚀出一个个小洞。
“黑线蝮。”行止收回竹杖,在落叶上擦净杖尖的毒液,“瘴雾林特有的毒蛇,平时潜伏在树枝上,以腐肉为食。它们不主动攻击活人,除非——”
头顶传来窸窣声。
铺天盖地的窸窣声。
宁远缓缓抬头。头顶浓雾笼罩的枝杈间响起密密麻麻的嘶嘶声,起初像细雨敲击枯叶,随即愈演愈烈,最终汇成浪潮般的恐怖回响。浓雾中隐约可见无数条细长的黑影在枝头翻涌、缠绕、蠕动,一双双针尖大小的猩红眼睛在雾中若隐若现。
它们被什么惊醒了。
“跑。”行止只说了一个字。
三人同时发力,向密林深处狂奔。头顶的蛇群如暴雨般落下,砸在落叶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宁远一边跑一边挥舞短刀,将落在肩头的黑蛇削断。燕知予扣动暗器囊的机括,数十枚飞针激射而出,将前方垂落的蛇幕撕开一个缺口。行止的竹杖化作一片灰影,每一下点出都精准地击碎蛇头,劲力透杖而出,将毒蛇连同碗口粗的枝杈一并震断。
跑出百余步,头顶的嘶嘶声渐渐远去。
但前方又出现了新的东西。
雾中浮现出一道道模糊的黑影,高大、佝偻,像人形。它们一动不动地站在密林各处,仿佛已经站了很久很久。
宁远放慢脚步,警惕地靠近其中一个黑影。
那是一尊石像。
青黑色的石料,表面布满斑驳的苔藓。石像雕刻成一个跪坐的人形,双手捧在胸前,头颅低垂,面目已被岁月磨蚀得模糊不清。从衣纹上看,雕的是南疆土司的服饰。
“这是什么?”燕知予低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