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寒界纪事（一）（1/2）
日过晌午，风清云明。
二人一路无言。
林彩不知常林要带自己去往哪里，自己的思绪早就被要如何打开话匣而占据，便只得沉默地操纵玄气跟在常林的身后。
常林没有掀开兜帽，便也看不见神色，但其呼吸均匀，不似林彩那般时不时的乱了节奏。
其还似有似无的释放出自己的玄气笼罩周身，悄然试探向林彩，脚下步伐的速度时而变化，种种行为皆是在查探林彩如今的修为境界。
后者不知是不曾察觉，还是不对常林设防，全然没有注意到那股萦绕自己周围的玄气。
不知走了多久，浩日没有偏转太多方向，但已然深入森林，身后没有人迹，来到了一处陡峭悬崖。
风过吹伏翠草。
常林突然停下，而林彩一时不察，竟直直地撞上了常林，往后踉跄几步，才堪堪止住身形，思绪也重新回拢。
林彩粗略扫过四周，此地有着打理过的痕迹，就算不是经常到来，来的次数也并不少。
“这里是什么地方？”林彩抬眸，声音却压得很低，掩饰颤音。
常林掀开自己的兜帽，阳光洒落，使得林彩一阵恍惚，分明一月前刚刚见过，可这张脸却是同十数载之前的那张逐渐模糊的面容开始重合。
只不过是多了一抹笑意，带着宠溺：
“许久不曾回来，连称呼都忘记了？”
“昭哥哥......”林彩略微低下眸子，想看又不敢看，怕自己哭出来。
常林轻笑一声，旋即侧开身子，将自己身后的物事显露在林彩的眼前，但后者低着眸子，还没有发现，他也不催促，又向着悬崖走了几步。
察觉到常林的动作，林彩才小心翼翼的再度抬头，可这一眼，便是让她的身体变得僵硬，似有冰冷从脚底冒出，如坠冰窖，旋即身体开始微微颤抖，悲意难以抑制，泪水刹那夺眶。
是两座十字石碑，上面刻着父母的名字。
看落款还是常林当初的名字——林昭。
“这么久不回来了，还不过来让阿爹阿娘好好看看你。”常林轻声道，并无责备之意，从储物法宝中取出两杯薄酒，动作轻柔的将之洒向地面。
林彩如在梦中，步伐虚浮，也不知自己是怎么走的，朝着那两座石碑靠近的些许，膝盖一软，便是跪了下来，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放声痛哭起来。
不知时间过去了多久。
林彩由痛哭转为啜泣，声音变得嘶哑，泪水似是流干，但悲伤的情绪并没有得到缓解，泛红的眼睛微微抬起，看向一直沉默地站在石碑旁的常林。
二人相视着无言，最后还是常林先一步开口。
“彩儿也修到了帝境，阿爹阿娘也可以放心了。”常林顿了一下，“若是受到了欺负，就回寒界来吧，阿兄虽然没什么能力，但也想保护彩儿。”
林彩闻言，哭意再度上涌，但依然流不出眼泪来了。
“会武道山的师兄师姐都待我极好......”
“那便好。”常林的唇角依旧带着宠溺的笑容，没有进一步的追问林彩经历了什么，既然没有说，那便是不想说，既不想说，又何必问呢。
不过，也是记下了林彩所说的“会武道山”，等到此间事了，也可打听一番，说不定还有机会走上一遭，只要顺利的话。
“此次与我同行的都是轮回界域的天骄。”林彩继续说着，“纪无双是乾元殿的大师兄，采撷姐是商音天宗的此代第一，阿暖更是无心宫的少宫主。”
猝然听见无心宫这一名称，常林眉眼微不可察的蹙起一瞬，但很快就掩饰了下去。
轮回界域的无心宫，不像是重名啊......
“看来彩儿也认识了不少大人物。”常林淡淡的笑着，没有追问的意思。
林彩有些不好意思，她哪有资格同那几位相比，不过是因为同采撷姐相交甚笃，才能与另外两位同行，否则都不可能存在交集，此刻说出，也是希望昭哥哥知晓自己过得不错。
便是略微错开目光，再度看向了石碑。
常林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时如过隙白驹，已然临近黄昏，浩日西垂，残阳如血。
“彩儿。”常林正色道，“若是没有必要，与你朋友快些离开寒界吧，接下来的寒界不太平了。”
林彩不解，这已经是昭哥哥第二次说了，尤其是在知晓与自己同行的那几位来历与实力皆是不俗的情况下，依旧做出了这般劝告。
会是什么样的大事？
“是因为那只大妖？”林彩猜测道，难免对常林追踪它有些担心，“听说那只大妖已经吃了不少修士了，其中还包括了三尊道之荒。”
却见常林摇头：
“不，是因为我。”
林彩更为不解，只听见常林继续说道：
“夕虎是我故意放出去的。”
林彩凝眉，想听常林继续解释，可后者却是没再说话。
既然在劝林彩离开，又何必让她接触寒界的事？
于他的谋划来说，林彩等人的出现已经是意外了，否则此时他也不用脱离常家的队伍，掩藏身形来寻林彩。
常林在心中轻叹一声——
不过，既然选择了推行计划，变数终归是难免的。
“事关一位道友的性命，我没办法劝他们离开。”林彩抿了抿唇，还是选择道出。
常林失笑：“彩儿不用烦忧，只这一点变故，不会有太多的麻烦。”
而后又看了一眼天色：“你该走了，我答应他们会让你在夕落之前回去的，入夜后，夕虎的实力也会有所削减，不必担心，我再陪阿爹阿娘一会......”
林彩看见石碑上洒满了余晖，虽有不舍，还未同昭哥哥多说几句，但也知时间的确过去许久了，便是再度朝着两座石碑跪下，磕了几个头后默然离开。
常林看着林彩的身影彻底消失，情绪逐渐收束，平静再度将眼底的神色涂抹，轻声呢喃：
“阿爹阿娘，我找到彩儿了，也算是了了一桩心愿。”
“下次，我再带彩儿来看你们，会有下次的......”
————
“司夭。”幽清璇的声音从破败战船之中传出，“这是你第二次阻拦幽舸了。”
幽舸猝然停下，巨大的惯性使得本就残破的帆布摇晃，又撕裂了几分，倒在甲板上的桅杆险些滚动，木板吱呀，好似马上就要散架了，可幽舸还是坚持了下来，被冥沙托着悬停在半空。
前方只有一个明亮的银白光团，其中的人影极度模糊。
“这是你的第几世轮回身？”
沉默片刻。
“那的确是轮回宝剑，但不是你寻的那把，我窥见了禁忌，或是同天灵有关。”
依旧没有回答。
“若是被他们知晓万世量劫归墟少了一尊你的轮回身，他们会不惜代价的。”幽清璇顿了一下，“若是你想行走尘世，知会一声，我可以将一角冥山移到那里，为你争取一段时间。”
银白光团散去，没有声音传出，也没有痕迹留下，刚刚一切都好似不曾发生，如同幽清璇一人的独角戏。
幽舸重新行驶。
“到底需不需要一角冥山......”
幽清璇有些头疼地按着眉心，也不知司夭到底是什么意思。
上一次拦下幽舸好歹还说了几句，将不死身的传承还给幽冥的同时，交代了这一传承应该的去向。
“冥主，一角冥山早就被您放在了临渊崖，若是取走，怕是会生乱......”山老语气沉重。
“那能怎么办，她想要行走尘世，谁能阻拦她。”幽清璇愈发头疼，“万世量劫归墟不容有失，舍一个临渊崖罢了。”
“若是寰宇平衡因此打破，再想寻得，恐怕......”
“我岂会不知，一角冥山三易其地，第一次更易之后，十万罗星被堕鸦噬成了白骨丘山，第二次更易，逆灵鹤兵解己身才堪堪阻拦，再换到如今的临渊崖，是祖京三千道统失落才重新建立起来的平衡......”
每一次都是生灵涂炭，大道悲戚。
“可是，又能如何，不论是幽冥，还是轮回，都寻不出更多的力量了......”
幽清璇说着说着，言语间便是泛起了一抹浓重的悲意，眼底余光微微向上，瞥向了甲板中央——
幽冥大道交织一处，苏仙昏死其中。
在他踏上幽舸不久，就没有了支撑的力气。
“天灵失踪，混沌还未得道......”
“轮回之母心系寰宇，应是不会......”山老叹息一声，“冥主，不必太过烦忧......”
幽清璇沉默了许久：
“山老，你已经许久没有唤我长公主了。”
“老主人终究是已经合道幽冥了，如今的幽冥只有您了.......”
————
“夕虎？”纪无双吃惊不已，“我有在大千奇闻录中看见过——夕落之前，倍力其境，想不到造成寒界异动的竟然是夕虎。”
说罢，纪无双环视了一圈周围，发现没什么人在听他说话，便只得悻悻地摸了摸鼻子。
“那个黑衣人真的没有欺负你吗？”离思暖关切地对林彩说道，“不用怕他的，我......我们给你撑腰。”
周采撷也在旁边，听见离思暖的话语，不免无语扶额——阿暖好像一点没看出来林彩和常林之间的关系不一般。
“少宫主不用担心我，刚刚那个......”林彩斟酌片刻，还是用哭哑了的嗓子解释道，“是我哥哥......他带我去祭拜父母而已......”
“哥哥？”离思暖面露讶然，“你是寒界人？怎么从来没听你说起过？”
“没什么机会说。”林彩苦笑，“若真如纪道友所言，我们需要更加小心。”
见还是有人听见了方才自己说的话，纪无双面上再度出现笑意：“不错，若是我们在白日遇见夕虎，估计也只能想办法撑到夕落之后。”
“不对啊。”离思暖依旧疑惑，“既然是你哥哥，那他为什么要遮掩自己的面容。”
林彩不知该如何回答，便是略微低眉，想要逃避离思暖的目光。
周采撷为其解围道：“他与我们又不相识，警惕一点不是应该的吗，阿暖也要警惕一下别人，若是一直这般心若赤子，迟早吃亏。”
离思暖眼眸一转：“哪有这么多的恶人。”
周采撷摇头失笑。
夕阳彻底沉入大地，夜幕笼罩天空。
“这般毫无头绪的寻找，恐怕也找不到仙道友的那一线生机。”周采撷垂眸听了一番周遭的大道之音。
入寒界以来，她一直在寻找特殊的大道之音。
能救仙清诗那种惨烈伤势的，定然不是凡物，既非凡物，那便定然有特殊的大道之音。
他们几人逗留这片森林，也是因为周采撷听见了极为模糊的大道之音。
只可惜，寻到之后，见到的是一株吞吐天地精华的一株奇珍——沉心奇叶灵草。
若是被其他帝者寻到，必然欣喜若狂，在周遭布下种种法阵，将之视为囊中之物，只因这一株沉心奇叶灵草对帝境修士大有裨益，可明心见性，对大道的悟性得到显着提升。
但更可惜的是，这株沉心奇叶灵草堪堪抽芽，幼生灵株还没有那般特殊效用。
对于几人来说，寒界地处偏远，为之往返两个界域实在麻烦，况且，等待沉心奇叶灵草长成还不知道需要多久，若无特殊促生办法，恐是要等到千年以后了。
便是连阵法都没有布置，失望离开了。
至于此时还在这片森林中，当然是因为——新的大道之音。
“如今看来，我近日来听见的大道之音，恐怕就是夕虎了。”周采撷沉吟道。
“早有预料。”纪无双点头道。
在得知大妖作乱寒界这个消息之时，几人便是有过猜测，但也考虑那只大妖可能是守护天地奇宝而存在的，便是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继续寻找。
“那个......”林彩小心翼翼，“夕虎应是同我们要寻的一线生机没有任何关系。”
毕竟，哥哥亲口同她说，那只夕虎是他放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有特殊的宝物伴生？
纪无双狐疑：“你是如何确定的？”
林彩支支吾吾，方才也只是说出祸乱寒界的大妖是夕虎，而没有说出其来历，毕竟，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
周采撷看出了林彩的窘迫，联想到她白日里一直跟常林待在一起，大概率是从后者口中得知的消息，便是开口为林彩解围：
“夕虎可有记载是什么特殊之物的伴生大妖？”
纪无双开始回忆，在片刻后才迟疑的回答：“不曾记载，那卷大千奇闻录也只是记载了夕虎战力非凡，就算是夕落之后，寻常帝者也不太可能将之镇杀。”
“既然如此，那大概率还是一无所获，并且，我们若是继续追踪夕虎，免不了同常家对上。”周采撷侧目看向离思暖，“或许会因此耽误时间。”
离思暖抚摸下巴作思考状，不多时眼眸一亮：“与仙道友从同一个地方来的那两位不是说要去寻寒界的势力打听一番吗？”
纪无双皱了皱眉：“那两人的确这么说，但也不知他们查到了什么。”
“常家隐有执掌寒界之势，若是寻本地势力探听消息，常家是绕不过去的，就算行动再慢，他们二人应该也已经前往了常家所在。”周采撷接过了话语。
“那夕虎一事，传讯告知他们，我们另寻方向就是了。”离思暖思索着点头，旋即看向了周采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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